许阳打开院门，只见一身材挺拔的男子站在门口，胸前绣着一轮紫日。紫阳门四峰内门弟子数百，他并非所有人都见过。所以他并不认识这个人。不过就在他疑惑之际，此人却是率先开口：“可是许阳...“许师兄，在吗？”周江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朱远正盘膝坐在院中青石上，掌心摊开，一缕淡金色罡气如游丝般缠绕指尖，忽明忽暗，时而凝成刀锋状，时而散作雾霭——这是《血狱心刀经》大成之象，已可随心引动气血化刃，不假外物。听见呼唤，他指间金芒一敛，缓缓收功，气息沉入丹田，仿佛方才那一瞬的锋锐只是幻影。“进来。”门被推开，周江侧身让出身后那人。那女子身高近九尺，肩阔如门，腰束玄铁软鳞带，一身靛青劲装绷得极紧，鼓胀的肱二头肌几乎要撑裂袖口；她脸上无妆无饰，眉骨高耸，鼻梁笔直，左颊一道寸许旧疤斜贯至耳下，目光如淬火精钢，扫过朱远时并未俯视，却自有千钧压势。她未佩兵刃，双手空空，可朱远一眼便看出——她十指指节粗大变形，指甲边缘泛着金属冷光，分明是常年以血肉之躯硬撼重器、锤炼至极致的征兆。“负岳熊经……小成巅峰。”朱远心头微震。这门锻体秘术，紫阳门内唯有离火峰锻兵一脉的嫡传弟子才可修习，且非天赋异禀、筋骨天生厚重者不可入门。传闻练至大成者，单臂可托千钧玄铁炉，脊柱如山岳承天，罡气未动，气势先崩山裂石。而眼前这女子，分明已触到圆满门槛，只差一线便可破境，踏入“负岳熊经·圆满”，届时单凭肉身便可硬抗半灵兵斩击而不伤！“这位是……”朱远起身，神色平静，语气却多了一分郑重。周江忙道：“许师兄，这位是离火峰新调来的监察执事，柳寻江师姐！奉公输长老之命，即日起接管月亮湖矿场防务与物资调度，暂代赵庆师兄之职。”柳寻江？朱远瞳孔微缩。这个名字，他听过两次。第一次，是雾山四煞伏诛前夜，宋文轩临死前嘶吼着吐出三个字：“柳……寻……江……”语不成句，却满是怨毒。第二次，是三日前赵庆临行前低声提醒：“若有人持‘赤螭令’来接任，务必小心。此人姓柳，名寻江，乃柳清原长老亲传，与宋家交厚，曾参与地脉火谷围杀……火云师伯特意嘱我，若她来，你莫与之争执，只管交权。”柳清原……那个在紫阳门权柄仅次于掌门的天元境老祖，与宋家祖上同出一脉，更是宋文轩生前最倚重的靠山。朱远不动声色，拱手一礼：“见过柳师姐。”柳寻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两块粗砺玄铁在鞘中摩擦：“许阳？洗髓大成，赤血在腰，能斩鼍龙……倒不像传言中那般藏拙。”她目光扫过朱远腰间赤血，又落回他脸上，似要看穿皮相，直刺神魂。朱远垂眸，坦然受之：“侥幸而已。”“侥幸？”柳寻江嘴角微掀，竟似冷笑，“雾山四煞横行云岭三十年，连宗门执法堂都曾三次围剿未果。你一人守矿，四日之内尽数诛绝，尸首埋于断崖西麓第三棵松下——这，也叫侥幸？”朱远脊背一凛。那四具尸体，他确是埋在断崖西麓第三棵松树根旁，用的是最寻常的土遁术掩埋，连坟包都未起，只以碎石压住松针，再布一道微弱风障遮蔽气息。此等手段，寻常武者绝难察觉，便是罡气大成者路过，若无心细察，亦只会当是野兽刨坑。可柳寻江不仅知道地点，连松树序数都分毫不差。她不是来接任的。她是来验尸的。朱远心中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略显讶异：“柳师姐竟知此事？莫非……此前已派人查探过？”“不必查。”柳寻江踏前半步，地面青砖无声龟裂，“我闻过味。”她顿了顿，目光如钉：“血未散尽，铁锈混着硫磺——那是赤血斩断肋骨时，骨髓迸溅沾染剑刃的腥气。而松根腐土之下，有四股尚未彻底溃散的罡气残痕，一者属‘青阳回风劲’，二者属‘铁线蛇拳’，三者……是宋家‘玄元归墟掌’最后一式‘断岳印’的余波。”她每说一句，朱远心便沉一分。青阳回风劲，是雾山四煞老大所修；铁线蛇拳，是老三成名绝技；而玄元归墟掌，正是宋文山四人中那名中年男子的家传武学——朱远亲手斩他时，对方拼死打出最后一掌，掌印轰入岩壁三寸，至今未消。她不仅知道是谁杀的，更知道怎么杀的，甚至……知道那掌印还在。“你杀他们时，赤血未收锋，剑尖点地，震起三粒黑砂——其中一粒，粘在宋文山左靴底缝里。”柳寻江伸手，掌心摊开，赫然躺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墨黑砂砾，在阳光下泛着幽微赤芒，“我今晨在矿场东门石阶上拾得。那石阶，昨夜无人清扫。”朱远沉默。这粒砂，是他昨日拂晓回矿场时，赤血剑尖无意点地所震起。他本以为早已随风飘散，却不知被她循着气息一路追索至此。可怕。不是修为，而是这种近乎偏执的洞察力。她不靠神识扫荡，不靠符箓推演，只凭气味、痕迹、残息、尘埃——如同一头活了百年的老熊，仅靠嗅觉与爪痕，便能追踪千里之外的猎物。“柳师姐既已勘破，不知意欲何为？”朱远终于抬眼，眸色沉静如古井，“是要押我回宗门问罪，还是……替宋家讨个说法？”柳寻江盯着他看了足足七息。风停，鸟噤，连远处矿工敲打铁砧的叮当声都似远去。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混杂着疲惫、讥诮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的笑。“讨说法？”她摇头，将那粒黑砂碾成齑粉，任其随风飘散，“宋家如今自顾不暇，哪还有脸讨说法？玄元化失踪，宋文山毙命，四名洗髓大成尽数折损，连遗物都未带回一星半点——若非我亲自走这一趟，怕是连他们死在哪片林子都摸不准。”她转身，望向矿场深处蒸腾的玄铁矿烟，声音渐冷：“我来，是替公输长老确认一件事——月亮湖矿场，是否仍由许阳镇守。若你在，矿场便稳；若你不在，矿脉恐生异变。”朱远怔住。“异变？”“地脉火谷一役后，云岭地下火脉紊乱，月亮湖底玄铁矿核已生躁动。”柳寻江缓缓道，“三月前，矿洞深处已出现‘赤潮’——夜间岩壁渗出赤色黏液，触之灼肤，三日内可蚀铁成渣。昨夜，赤潮蔓延至主矿道第七层。再往下，便是‘玄铁母晶’所在。”她回头，目光如炬：“玄铁母晶，乃天地初开时凝结的庚金本源，万斤玄铁粗矿，方能提炼拇指大小一块。此物一旦失控暴动，整座云岭山脉的地火都会被引燃，方圆三百里，尽成焦土。”朱远呼吸一滞。他从未听赵庆提过此事。赵庆只说矿场需加固，却未言及生死存亡。“为何不早报宗门？”他沉声问。“报了。”柳寻江冷笑，“离火峰七位长老，六位闭关，公输长老巡视途中偶感地脉异动，亲自下矿查验，确认赤潮已近母晶——但她没带够封印符箓，且此等凶险，非‘负岳熊经’大成者不可近身压制。而宗门能调动的负岳熊经传人，唯我一个。”她顿了顿，直视朱远双眼：“火云师伯知道此事，却压下消息，只让我来寻你。他说——‘朱远若愿出手，母晶可保；若不愿，便让他带着矿工撤离，宁毁矿脉，不殉人命。’”朱远怔然。火宋文轩……竟将如此干系，押在他身上？“为何是我？”他问。柳寻江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罗盘。盘面刻着二十八宿，中央浮雕一尊怒目金刚，金刚掌心托着一枚微缩玄铁矿晶，晶内赤光隐隐流转。“这是‘镇岳罗盘’，离火峰镇峰之宝之一，专克地火躁动。”她将罗盘递来，“但启动它，需两名负岳熊经传人合力，以血为引，以骨为锚，将罗盘镇入母晶核心。一人施术，一人……为阵眼。”她看着朱远，一字一句：“你体内，有负岳熊经真气。”朱远猛地攥紧手掌。负岳熊经……他确实修过。那是在地脉火谷深处，他为躲避火宋文轩追击，误入一处坍塌古洞，洞壁刻有残缺经文，图解狰狞如怒熊扑山。当时他重伤濒死，本能照着图解运转气血，竟意外引动地底熔岩热流，助他冲破洗髓瓶颈。事后他查阅典籍，才知那竟是失传千年的《负岳熊经》残篇——火宋文轩曾亲口承认，此经早已焚于宗门内乱，世间再无全本。可柳寻江，一眼便认出他体内真气特质。“你何时发现的？”朱远嗓音微哑。“你杀宋文山时。”柳寻江道，“赤血斩落，他护体罡气未溃，却见你足下泥土无声下陷三寸——那是负岳熊经‘坠岳势’的征兆。寻常洗髓武者，纵使力可扛鼎，也压不出这般沉凝地陷。只有以血肉为山岳根基者，方能在出招瞬间，令大地承其重。”朱远闭了闭眼。原来……自己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暴露了。“所以，你来不是为了清算，而是求援？”他问。“是求援。”柳寻江纠正，“是合作。我提供罗盘与封印法，你提供负岳熊经真气与……性命。”她目光灼灼：“地火暴动之时，阵眼需以肉身硬撼母晶反噬，轻则筋断骨裂，重则五脏焚尽，神魂俱灭。火云师伯说，你若不愿，他绝不强求。”朱远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纹路清晰，指节修长，看似寻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曾在熔岩河中徒手抓取滚烫玄铁，曾在断崖之下以指为镐凿开坚岩，更曾在昨夜修炼时，悄然将一缕金色罡气沉入脚底涌泉——那罡气沉重如铅，落地无声，却让三尺青砖寸寸皲裂。负岳熊经……早已深入骨髓。他抬头，迎上柳寻江的目光，忽然一笑：“柳师姐，若我答应，你可愿告诉我——宋文山死前，最后说了什么？”柳寻江眼神微动，似有惊疑掠过。她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说……”她缓缓道，“‘我宋家不该招惹你。’”朱远点头，仿佛早已预料。“还有呢？”“还有……”柳寻江沉默两息，终是开口，“‘你比火云更像一头熊。’”朱远一愣。火宋文轩，向来被称作“火云老熊”，脾气暴烈，性情刚猛，负岳熊经修至圆满，曾一掌拍塌离火峰试炼台。而宋文山，临死前竟将他与火宋文轩并列？“他什么意思？”朱远问。柳寻江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矿场深处，声音随风飘来：“熊不轻易动怒，可一旦锁住猎物，便不死不休。火云师伯是明面上的熊，而你……”她脚步未停，只留下最后一句：“你是藏在暗处，等猎物自己走进熊穴的那头。”朱远立在原地，良久未动。风掠过矿场，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断崖方向。他忽然想起三月前那个雨夜。宋文山倒飞出去时，眼中没有恨，只有一种彻骨的寒意，仿佛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蛰伏多年、终于睁开眼的洪荒巨兽。原来……他早该明白的。他不是在躲宋家。宋家，从来只是他加点路上，一道必须跨过的门槛。而真正的长生之路，从来不在宗门典籍，不在长老庇护，更不在紫阳门那高耸入云的山门之内。它就在脚下。在每一寸被他踩塌的泥土里，在每一滴被他熬干的汗水中，在每一次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沉坠之中。朱远迈步，跟上柳寻江的背影。夕阳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矿洞幽深的入口，仿佛两条通往地心的墨色绳索。洞内，赤潮已悄然漫过第七层台阶，岩壁上蜿蜒的赤色黏液，正随着他们走近的节奏，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负岳熊经·小成 (2341/12000)】【血狱心刀经·大成(5012/10000)】【明王不动身·大成(2338/8000)】【剩余寿元:106】【武道长生点数:767】【新增状态：地脉赤潮共鸣（微弱）】（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