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聊什么？”高林踏进饭堂，就见这些弟子心思都没有在饭菜之上，而是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烈火刀客真是胆大包天”、“这畜生居然又出来犯案了”、“我要是知道他的身份就好了”等莫名其妙的话。...燕归云逃得极快，却逃得极狼狈。他双臂垂落，指节扭曲，十指痉挛如钩，鲜血顺着手腕滴滴答答砸在山道碎石上，溅开一朵朵暗红血花。每踏出一步，脚下泥土便凹陷三寸，双腿抖得像绷断的弓弦，膝盖骨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哒”声——那是筋膜撕裂、韧带错位的征兆。他不敢回头，可身后那股金焰灼灼、熊影滔天的气息，如影随形，压得他脊椎咯咯作响，仿佛下一息就要从中折断。他不是没想过御风而行，可刚提气，丹田便如刀绞，罡气逆冲，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腥热。焚天烈焰身被那一掌震散了七成火种，余下三成残焰在经脉中乱窜，灼烧着每一寸血肉，偏偏又冷得刺骨——那是许阳黄金罡气残留的锋锐寒意，如千万根冰针扎进骨髓深处，刺得他神魂发颤。“灵兵意象……竟是真的……”他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破碎，混着血沫。不是不信，是不敢信。紫阳门藏经阁最底层那本《天元纪略》他翻过三遍，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灵兵意象者，非天元不可凝，洗髓境得之，谓之“逆命”，十年难出一人，百年未见其二。而今，这“逆命”就站在他身后百丈之外，金光如日，负岳熊王仰天咆哮，吼声未歇，山崖松针簌簌坠地，竟已化为齑粉。他忽然想起秋水山庄那一夜。许阳坐在檐角，青衫微动，手中半灵兵映着月光，冷冽如霜。那时他只觉此人不过是个侥幸杀了几条杂鱼的离火峰弃子，连入他眼帘的资格都欠奉。可如今再想，那青衫之下，早已埋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而他自己，竟还妄图伸手去按那火山口。“噗——！”又一口血喷出，燕归云身形踉跄，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树干断裂之声清脆如裂帛。他顾不得疼，反手抓起断枝，狠狠插进左肩胛骨下方三寸处——那里正有股金芒游走，如毒蛇噬心。断枝刺入皮肉，血涌如泉，可那钻心蚀骨的麻痹感竟真缓了一瞬。他咬牙拔出断枝，随手抹了把脸上的血，目光扫过腰间锦囊。里面有一枚赤纹玉符，篆着“云岭”二字，是师父张景元亲赐的“云岭引路符”，可避山瘴、破迷阵、镇邪祟，亦可于危急时激发一道护体云气，虽只半息，却足以挣脱天元之下任何一击。此符本为他入云岭山脉历练所备，此刻却成了唯一活命稻草。他指尖颤抖着抠开玉符背面暗格，指甲崩裂，血染玉面。一枚拇指大小的赤色丹丸滚落掌心，药香刺鼻，带着硫磺与岩浆混合的暴烈气息——火云长老秘炼的“焚心丹”，服之可瞬间燃烧三年寿元，换得一刻钟内罡气暴涨三倍，肉身强度直逼天元初境。代价是此后十年，修为寸步难进，丹田如枯井，再难蓄一丝罡气。燕归云盯着丹丸，瞳孔剧烈收缩。值不值？他今年二十有三，洗髓圆满，二次登龙尚余两年半。若服此丹，即便今日不死，将来登龙之路也几近断绝。可若不服……身后那金焰熊影，怕是连半息都撑不过。“呵……哈哈哈……”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沙哑如砂纸磨铁，越笑越响，越笑越疯，最后竟咳着血大笑出声，“许阳！你逼我至此！你可知这一颗丹，够我吞下多少灵药？够我参悟几卷天阶功法？够我……斩你一百次！”话音未落，他猛地将焚心丹塞入口中，牙齿一合，丹丸碎裂，一股滚烫岩浆般的热流轰然炸开，顺着喉咙直灌丹田！“啊——！！！”他仰天长啸，声如裂帛，脖颈青筋暴凸如虬龙盘绕，皮肤瞬间赤红，毛孔中喷出缕缕赤烟，整个人仿佛被投入熔炉重锻。肌肉疯狂膨胀，衣袍寸寸崩裂，露出底下泛着金属光泽的赤铜色肌肤，肩胛骨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隆起、硬化，眨眼间覆上一层暗红鳞甲。“轰！”他双足猛然蹬地，整条山道轰然塌陷，碎石如炮弹般激射四方。他不再逃，而是转身，赤目如炬，死死盯住远处那道金光身影，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天，十指张开——“焚天烈焰身·终式·烈阳焚世！”没有吟唱，没有蓄势，只是纯粹的、野蛮的、以燃烧生命为薪柴的爆发。他掌心之上，两团赤金色火球凭空凝聚，初时仅有拳头大小，瞬息之间便膨胀至磨盘巨，表面流转着熔岩般的暗金纹路，核心幽黑如渊，隐隐传来地心沸腾的轰鸣。火球尚未离掌，四周空气已尽数扭曲，草木无声焦枯，山石表层泛起琉璃般的熔融光泽。许阳脚步顿住，眸光微凝。他感知到了。那不是罡气，不是火焰，是某种更古老、更暴烈的东西——是生命本源被强行点燃后，迸发的毁灭意志。燕归云已不单是在催动功法，他是在用自己剩下的所有光阴，为自己铸就最后一击。“值得吗？”许阳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灼热气浪，清晰落入燕归云耳中。燕归云赤目之中，竟闪过一丝近乎悲凉的清明。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声音嘶哑：“值。若今日不死，我必登天元；若今日死了……至少，我拼尽了所有。”话音落，双掌悍然前推！两轮赤金烈阳，撕裂虚空，呼啸而出。所过之处，地面熔出两条赤红沟壑，沟壑边缘琉璃凝固，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竟被硬生生压缩成一道惨白气刃，紧贴烈阳边缘狂舞。许阳没有退。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刹那间，背后负岳熊王虚影骤然收缩，凝于他右掌之中，金光如汞液般流动、沉淀、压缩，最终在他掌心凝成一方三寸见方的金色印玺——印面古拙，刻着一头匍匐沉睡的熊形，熊首低垂，双目紧闭，却自有一股山岳倾颓、万钧压顶的沉重威压弥漫开来。负岳熊王印·沉岳式！这不是掌法，不是印法，是他以灵兵意象为引，以黄金罡气为基，以不动明王身为骨，三者熔铸而成的……洗髓境极致一击。“轰——！！！”赤金烈阳撞上沉岳金印。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嗡”鸣。两股力量接触的中心，空间微微凹陷，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涟漪，涟漪所过之处，飞鸟僵直坠地，虫豸化为飞灰，连山风都为之凝滞。然后，是无声的湮灭。赤金烈阳寸寸崩解，熔岩倒流，金印表面金光明灭不定，那头沉睡的熊首，竟似微微抬起了眼皮。燕归云浑身一震，双臂齐齐爆开血雾，赤红鳞甲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焦黑溃烂的血肉。他眼中光芒急速黯淡，身体如同被抽去所有骨头，软软跪倒，膝盖砸在熔岩沟壑边缘，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腾起一缕青烟。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双手，嘴角却扯出一个奇异的弧度：“好……好重……”话音未落，他身体猛地一颤，七窍之中 simultaneously 喷出七道金线——那是被强行压榨、透支到极致的黄金罡气，此刻反噬而出，如利箭般射向四面八方。其中一道金线，不偏不倚，直直没入许阳眉心。许阳身形微晃，眼前景象骤然变幻。不再是焦黑山道，而是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青铜巨殿。殿内无柱无梁，唯有一座巨大星图悬浮中央，星辰明灭，轨迹诡谲。星图之下，盘坐着一道模糊身影，背对许阳，长发如墨，身披玄色大氅，袍角绣着九条夭矫金龙。那人并未回头，只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指向星图某处——那里，一颗原本黯淡无光的星辰，正悄然亮起一点微弱却无比坚定的金芒。“……原来如此。”许阳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恍然。幻象如烟消散，他仍立于山道之上，燕归云已伏倒在地，气息微弱如游丝，胸前衣襟被自己喷出的血浸透，暗红一片。那枚云岭引路符静静躺在他手边，表面裂痕纵横，灵光尽失。许阳缓步上前，在燕归云身前三步处停下。他俯视着这个曾高高在上、视他如蝼蚁的紫阳门十杰第三，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怜悯，亦无快意。“你烧了三年寿元，换不来一招平手。”许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你燃尽心血，只为证明自己比一个‘弃子’更强……可你错了。真正的强者，从不需要向蝼蚁证明什么。”燕归云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模糊，只能看到许阳青衫下摆，沾着几点新鲜血迹，还有那双踩在熔岩沟壑边缘的布鞋——鞋底已被高温烤得焦黑卷边。“那……不是你的答案？”他气若游丝，却努力牵动嘴角。许阳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方沉岳金印已然消散，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金芒萦绕指尖。“我的答案？”他目光掠过燕归云惨烈的躯体，投向远处云岭山脉绵延起伏的苍茫山影，声音低沉而清晰，“是活着。”话音落，他掌心金芒倏然收敛，转身，不再看地上之人一眼，沿着山道，一步步远去。青衫背影在灼热气浪中微微晃动，却始终挺直如松，仿佛方才那场撼动山岳的搏杀，不过是拂去肩头一粒微尘。山风卷起焦土，呜咽着掠过燕归云身侧。他伏在地上，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被山林吞没。他忽然很想笑，可牵动嘴角，只尝到满口浓重血腥。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枚碎裂的云岭引路符，紧紧攥进掌心。指尖刺破皮肉，鲜血浸润玉屑，那点微弱的、属于云岭山脉的苍翠气息，竟奇迹般渗入他濒临枯竭的经脉，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清凉。“云岭……”他喃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原来……你早就算准了……”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失去意识。唯有掌心那枚碎玉，在残阳余晖下，反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绿光，如同绝境中，不肯熄灭的萤火。许阳走出十里，才在一处清溪旁停下。他掬起一捧溪水，洗去脸上血污。溪水清凉，映出他此刻的面容——眉宇依旧沉静，可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以及一丝……被强行撬开缝隙后的茫然。方才那幻象中的青铜巨殿、星图、玄衣人……绝非虚妄。那抹金芒，与他体内黄金罡气同源，却又浩瀚深邃无数倍。更诡异的是，当金线入体，他丹田深处，那团温养已久的黄金罡气，竟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又仿佛在……臣服？他闭目内视。丹田之中，黄金罡气如液态金汞般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金纹路，正与幻象中星图轨迹隐隐相合。而就在那纹路中心，一点极其微小的、比发丝更细的金芒，正悄然亮起，微弱，却恒定。“天元之前……是另一重天地？”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柄半灵兵的剑鞘。剑鞘冰凉，可内里剑身，似乎正隐隐传来一阵……灼热的共鸣。他忽然想起杜常勇交接时，曾随意提起的一句：“……听说云岭深处，有座古碑，碑文无人能识，但凡靠近者，心神皆受震荡，修为越高，震得越狠。铁浮长老去过三次，出来后闭关半月，出来只说了一句话——‘碑非碑，是门’。”许阳睁开眼，望向云岭方向。夕阳正缓缓沉入山脊，将天边染成一片壮烈的金红。那金红，与他丹田中那点微芒，竟在某一瞬，遥遥呼应。他深吸一口气，山野清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与草木的微涩。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云岭山脉的方向，继续前行。步伐沉稳，不疾不徐，仿佛前方等待他的，并非险地绝境，而是一扇……刚刚推开一条缝隙的门。山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那眸底深处，一点金芒，正无声闪烁，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