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胜火,落地无声。
花影柒理了理衣袖,那是他最爱的云锦红袍,上面绣着暗金色的狐纹,在烛火下流淌着妖冶的光。
他站在门外。
深吸一口气。
推门。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差点把房顶掀翻。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直接把花影柒准备好的帅气开场白堵在了嗓子眼。
屋内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应该是温馨祥和的一家三口画面,此刻却像是战场。
穆雨旭,那个曾经一人一刀砍翻魔界、面对万千神魔面不改色的杀神,此刻正僵硬地站在屋子中央。
他浑身肌肉紧绷。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那姿势。
不像是抱孩子。
倒像是抱着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灭世法宝。
两只手僵直地托着,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口气吹坏了这脆弱的小生命。
而那个名为“念安”的小祖宗,正扯着嗓子,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似乎对这个硬邦邦的怀抱极其不满。
惊鸿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手里拿着拨浪鼓、布老虎、长命锁……
各种神器轮番上阵。
没用。
根本没用。
“是不是饿了?”
“刚喂过。”
“那是尿了?”
“我看过了,干爽得很。”
“那他为什么哭?”
穆雨旭的声音都在抖,那是面对强敌时从未有过的慌乱。
“大概是嫌你硬。”
一道慵懒的声音插了进来。
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嫌弃。
穆雨旭和惊鸿猛地回头。
门口。
花影柒倚着门框,双手抱胸,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欠揍笑容。
桃花眼微微上挑,波光流转。
“啧啧啧。”
他摇着头,迈步走了进来。
红衣摆动,带起一阵淡淡的桃花香。
“穆大杀神,你这是抱孩子呢,还是在练‘千斤坠’?”
“看看你那胳膊,硬得跟铁棍似的,我要是这小子,我也哭。”
穆雨旭没空跟他斗嘴。
此时此刻。
花影柒在他眼里不是情敌,不是兄弟,而是救星。
“你行你来。”
穆雨旭像是扔烫手山芋一样,把怀里的小团子往前一送。
动作快准狠。
花影柒翻了个白眼。
顺手接过。
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哎哟,小可怜。”
花影柒单手托着念安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
“来,让干爹看看。”
“是不是你那个冰块脸的爹硌着你了?”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刚刚还哭得震天响的念安,到了花影柒怀里,哭声戛然而止。
小家伙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妖孽般的脸。
花影柒冲他做了个鬼脸。
舌头一吐,眼睛一挤。
毫无形象。
“咯咯……”
念安笑了。
笑声清脆,像是银铃被风撞响。
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伸出来,一把抓住了花影柒垂落的一缕发丝,用力地拽了拽,嘴里吐出几个亮晶晶的泡泡。
“哟呵。”
花影柒乐了。
任由小家伙拽着头发,甚至还得得瑟瑟地把脸凑得更近些。
“看。”
他抬起头,冲着一脸懵逼的穆雨旭挑了挑眉。
得意洋洋。
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小子随我。”
“有品位。”
“知道谁才是这混沌阁里的颜值担当。”
穆雨旭的脸黑了。
黑如锅底。
他看着那个在花影柒怀里笑得花枝乱颤的亲儿子,心里那个酸啊,简直比打翻了万年的陈醋坛子还要酸。
这是亲生的吗?
老子抱你就哭。
这只骚狐狸抱你就笑?
“给我。”
穆雨旭上前一步,伸手要抢。
“不给。”
花影柒身形一闪,脚踏迷踪步,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瞬间飘到了屋子的另一头。
“孩子喜欢我,你急什么?”
“你身上杀气太重,别吓着我干儿子。”
“胡说八道。”
穆雨旭咬牙切齿,再次欺身而上。
但他不敢用灵力。
怕伤着孩子。
只能凭肉身力量去抓。
花影柒也不用妖力。
纯靠身法躲闪。
于是。
这间并不算宽敞的屋子里,上演了一场诡异的“争夺战”。
两个站在世界巅峰的男人。
一个黑衣冷峻,一个红衣妖娆。
围着一张桌子,像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一样,你追我赶。
没有刀光剑影。
没有惊天动地。
只有衣袂翻飞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压抑低吼。
“花影柒!松手!”
“就不!有本事你咬我啊!”
“你别逼我动粗。”
“来啊,吓唬谁呢?我现在可是伤员……哎哟,头好晕,要摔倒了!”
“……”
惊鸿坐在床边。
手里抓着一把瓜子。
“咔嚓。”
“咔嚓。”
嗑得津津有味。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眉眼弯弯,笑意从眼底溢出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真好。
这种鸡飞狗跳的日子。
才是生活啊。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
“砰!”
一声闷响。
伴随着一阵白色的烟雾腾空而起。
角落里。
那个被伏羲明令禁止靠近的柜子,翻了。
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身影,正撅着屁股,把头埋在一堆白色的粉末里,疯狂地舔舐。
球球。
这货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趁着两个大人抢孩子的功夫,它把魔爪伸向了念安的口粮——那是女娲娘娘特意赐下的“先天灵乳粉”。
“嗷呜!好吃!甜!”
球球含糊不清地叫唤着。
满脸满身都是白粉。
活像个刚从面缸里爬出来的白老鼠。
“球球!”
穆雨旭和花影柒同时停下了动作。
异口同声。
杀气腾腾。
球球浑身一僵。
慢慢地转过头。
两只绿豆眼无辜地眨了眨,嘴边还挂着一圈奶渍。
“那个……我说我是路过,顺便帮忙尝尝有没有毒,你们信吗?”
“你说呢?”
穆雨旭冷笑。
花影柒磨牙。
下一秒。
鸡飞狗跳再次升级。
“别跑!那是给念安吃的!”
“死胖子!给我吐出来!”
“救命啊!虐待神兽啦!伏羲救我!”
门口。
伏羲拿着一支笔,捧着那本厚厚的《神域编年史》。
无奈地扶额。
叹气。
然后提笔,在崭新的一页上写道:
【新纪元元年,某月某日。】
【妖尊归位。】
【混沌阁内,因一罐奶粉引发神魔混战。】
【饕餮食粮,帝尊震怒,妖尊助拳。】
【备注:这一届的大佬,真的很难带。】
……
闹腾过后。
夜色渐深。
球球被罚去后山刷盘子了。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念安玩累了,在惊鸿怀里沉沉睡去。
小嘴微微嘟着。
时不时还砸吧两下,似乎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花影柒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
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襟。
刚才那一架,虽然没动真格的,但也出了一身汗。
痛快。
这种鲜活的感觉。
让他确信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
他看着惊鸿怀里的孩子。
眼神逐渐变得柔和。
深邃。
像是藏着一片星海。
“呐。”
他突然伸手,在怀里摸索了一阵。
掏出一个物件。
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护身符。
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器。
只是一块成色极好的暖玉,上面用红绳系着,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狐狸,正抱着尾巴睡觉。
做工不算精细。
甚至有些粗糙。
边角处还能看出刀刻的痕迹。
那是花影柒亲手刻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那个世界还没崩塌、他们还在为了生存挣扎的时候。
他就准备好了。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这是……”
惊鸿微微一怔。
“当年……在万妖谷的时候刻的。”
花影柒别过头。
不去看惊鸿的眼睛。
语气装作漫不经心。
“本来想等这小子出生那天送的。”
“谁知道中间出了那么多岔子。”
“这玉虽然不是什么先天至宝,但这红绳,是我抽了……咳咳,反正是好东西。”
他没说下去。
那红绳。
是他当年还是九尾天狐时,用心头血浸染过的本命狐毛编织而成。
万邪不侵。
诸魔退避。
只要这绳子还在,世间就没有任何魑魅魍魉能伤到这孩子分毫。
穆雨旭看着那块玉。
眼神动了动。
他自然看得出这东西的分量。
那是花影柒半条命的守护。
他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倒了一杯茶,推到了花影柒面前。
惊鸿眼眶微红。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护身符,轻轻地挂在念安的脖子上。
玉佩贴着孩子的皮肤。
散发出一层柔和的红光。
瞬间隐没。
“谢谢。”
惊鸿轻声说道。
“谢什么。”
花影柒摆摆手。
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干爹给干儿子的见面礼,天经地义。”
“以后这小子要是敢不孝顺我,我就把你家这混沌阁拆了。”
“随你。”
穆雨旭难得大方了一回。
……
晚饭是火锅。
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
那就两顿。
庭院里。
架起了一口巨大的铜锅。
红汤翻滚。
香气四溢。
毛肚、黄喉、鸭肠、肥牛……
摆了满满一桌。
球球虽然被罚刷盘子,但还是闻着味儿溜了回来,眼巴巴地蹲在桌子底下,等着捡漏。
伏羲也被拉来凑数。
虽然他一直强调神仙应该辟谷,但筷子动得比谁都快。
热气腾腾。
烟雾缭绕。
模糊了众人的脸庞。
却让这画面显得格外真实。
花影柒举起酒杯。
里面装的不是酒。
是穆雨旭珍藏的万年灵酿。
“来。”
他看向穆雨旭。
穆雨旭也举起了杯。
两人对视。
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了往日的剑拔弩张。
没有了曾经的生死相搏。
那些过往的恩怨情仇,那些关于爱与被爱的纠葛,都在这沸腾的火锅里,被煮得稀烂,化作了这一杯酒。
“敬你。”
花影柒笑得洒脱。
“没把世界搞砸。”
“敬你。”
穆雨旭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没死透。”
“当——”
清脆的碰杯声。
在夜色中回荡。
两人一饮而尽。
相视一笑。
恩怨尽消。
只剩兄弟。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都在酒里。
都在这漫长的余生里。
……
酒过三巡。
气氛正好。
惊鸿看着花影柒那张祸国殃民的脸,突然起了心思。
“影柒。”
“嗯?”
花影柒夹起一块烫好的毛肚,正准备往嘴里送。
“你现在既然回来了,有没有想过……找个伴?”
“我认识几个仙子,性格都不错,要不……”
“停。”
花影柒赶紧把毛肚塞进嘴里。
含糊不清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咽下食物。
拿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
然后。
坐直了身子。
一撩头发。
眼神睥睨。
傲娇得不可一世。
“本座独美。”
“这世间庸脂俗粉,岂能入得了本座的眼?”
“再说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觉得,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好看的人吗?”
“我要是找个不如我的,看着闹心。”
“我要是找个比我好看的……呵,这世上不存在这种人。”
惊鸿被噎住了。
穆雨旭翻了个白眼。
伏羲默默地点头,表示赞同。
确实。
这只狐狸的自恋,已经到了大道的境界。
无人能破。
花影柒看着他们无语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其实。
只有他自己知道。
心里那个位置。
装过了一个人。
就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了。
哪怕那个人不属于他。
哪怕那个人只是把他当亲人。
也足够了。
有些人。
注定是用来怀念的。
有些爱。
注定是用来成全的。
现在这样。
挺好。
真的挺好。
……
夜深了。
喧嚣散去。
众人都已回房休息。
花影柒一个人站在庭院中。
夜风微凉。
吹动他的衣摆。
他抬起头。
看着漫天星河。
璀璨。
浩瀚。
这是他曾经用生命去守护过的天空。
如今。
完好无损。
他伸出手。
仿佛想要触摸那些星星。
以前在万妖谷的时候。
他总是觉得孤独。
哪怕身边围着万千妖众。
哪怕他是高高在上的妖尊。
心。
始终是空的。
像是飘在水面上的一叶浮萍。
没有根。
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而现在。
他站在这里。
身后是温暖的灯光。
屋内有熟睡的朋友。
还有一个流着他心头血的孩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是……
归属感。
这里。
就是家。
他不再是那个孤独的妖。
不再是那个为了博美人一笑而拼命的傻瓜。
他是花影柒。
他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不可或缺。
“喂。”
身后传来声音。
穆雨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随手扔了过来。
“刚恢复,别吹风。”
“回头病了还得赖我没照顾好你。”
花影柒接住披风。
披在身上。
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他没有回头。
只是看着星空,嘴角微微上扬。
“冰块脸。”
“干嘛?”
“明早我要吃小笼包。”
“……”
“皮要薄,馅要大,还要有汤汁的那种。”
“……”
“听见没?”
“听见了。撑死你。”
穆雨旭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脚步声却很轻。
花影柒笑了。
笑得肆意。
笑得张扬。
镜头缓缓拉远。
越过庭院。
越过混沌阁。
越过那片生机勃勃的花海。
在那温暖的灯火阑珊处。
红衣男子转身。
一步步走进了那片光亮之中。
那是属于他的烟火人间。
旁白:
有些人。
虽未得偿所愿,与挚爱执手白头。
却拥有了这世间最好的结局。
此生为友。
亦为亲。
足矣。
余生漫长。
热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