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柳生新左卫门!你在干嘛?快出来!”
疤脸的声音从营地外传来,几乎是尖叫。
柳生新左卫门猛地从草席上弹起来。昨夜和疤脸、小六讨论了半宿“磁偏角”“所罗门群岛”“食人族”,脑子里还混沌着,这声尖叫像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人冲出去时,草棚的帘子被扯得哗啦作响。
晨雾还没散尽,林间的湿气混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扑面而来。疤脸站在营地边缘的山坡上,背对着他,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
“怎么了?”柳生冲到他身边。
疤脸没回头,只是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山谷的方向。
柳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也僵住了。
昨天傍晚kulu带着他们走的那条山谷——两侧陡峭山崖,中间溪流蜿蜒——此刻,被堵死了。
不,不是“堵死”。
是被建死了。
在山谷最狭窄的咽喉处,那座他们昨日还眺望过的、光秃秃的山崖顶端,一夜之间,凭空出现了一座城寨。
粗糙,但狰狞。原木一根根竖着,顶端削得尖利,用藤蔓捆扎,缝隙里填着泥土和石块。墙后有平台,平台上有人影晃动。墙上有孔洞,可能是了望口,也可能是射箭的缝隙。更致命的是,这城寨正好卡在水源地下游——那条从山崖上流下来的溪水,他们营地唯一的水源,现在从城寨下方流过。
如果对方愿意,随时可以下毒,或者直接截断。
“我的……老天……”柳生喃喃道。
疤脸这才转过头。那张满是伤疤的脸惨白得吓人,嘴唇在抖。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做了个手势——伸直手臂,竖起拇指,闭上一只眼。
柳生瞬间懂了。
两人几乎同时动作——闭左眼,用右眼通过拇指对准城寨顶端的一个木桩。然后,换左眼。
拇指的视线偏移了。
大约……拇指宽度的一半。
柳生的心沉到了底。他快速在脑子里计算。人手臂长度大约六十厘米,拇指宽度大约两厘米,单眼视差角……在战场上用拇指测距是老兵的法子,拇指偏移目标宽度的一半,距离大约——
“一千五百码。”疤脸先说出了数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至少一千五。可能一千八。”
柳生没说话,只是再次看向那座城寨。
一千五百码。
盖伦船停在海岸边的浅湾,距离这里大约两里。从船到城寨的直线距离……
“三千五百码。”柳生说,声音干涩。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绝望。
三千五百码。
这个距离,盖伦船上任何一门炮——
无论是有效射程一千到一千四百八十码的十七磅长炮;
还是二十九倍径、有效射程九百到一千二百码的半长重炮;
甚至是最大射程两千二百五十码的二十四磅加农炮——
都够不着。
够不着。
柳生脑子里嗡嗡作响。如果是前世,如果是那个坐在电脑前敲键盘的“皇明之殇”,他现在会拍着桌子喊:“把炮给我拆下来!陆地行舟也得给我拖过去!抵近射击!轰他娘的!”
可他不是“皇明之殇”了。
他是柳生新左卫门。一个带着一百多个船员、被困在南太平洋蛮荒岛屿上的侍从长。
他知道一门二十四磅加农炮多重——四千四百磅。差不多两千公斤。四个人抬?十个人都抬不动。得用滚木,得用绞盘,得在雨林里开路,得面对泥沼、陡坡、毒虫和随时可能射来的冷箭。
而且,对方不会让你这么干。
疤脸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他转过头,看向柳生,喉咙动了动:“炮……”
柳生猛地反应过来。
昨夜。就在昨夜,他们三人蹲在篝火边,疤脸咬牙切齿地说:“千万他妈的别告诉我是印度。”
然后,在确认这里是所罗门群岛之后,在短暂的恐慌之后,他们制定了计划。
第一个计划:不能让船上有炮。
船上有炮,就有人心思想着“开船跑路”。船上留守的三十多个船员,万一有人煽动,把几个负责人——柳生、疤脸、小六——扔在岛上,或者直接轰死,然后回去禀报“遭遇风暴,全员玉碎”,并非不可能。
所以,要卸炮。以“加强营地防御”为名,把盖伦船上的炮一门一门拆下来,运到岸上。
拆了炮,船就没了自保能力,就算有人想跑,也得掂量掂量。
这是昨夜商量好的。
“炮呢?”柳生抓住疤脸的手臂,力道大得让疤脸皱了皱眉,“昨夜不是说,今天开始卸炮吗?卸了多少?”
疤脸没说话,只是看向营地另一侧。
小六正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上全是汗,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累的。他看到柳生和疤脸站在山坡上,看到他们看向的方向,腿一软,差点跪下。
“柳、柳生殿……”小六的声音在抖。
“炮呢?”柳生打断他,语气冷得像冰。
小六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他看看柳生,又看看疤脸,最后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鹰炮……三门。炮弹……十五发,实心的。发射药……两桶。”
柳生盯着他。
“就这些?”
“……就、就这些。”小六不敢抬头,“昨夜……昨夜卸到后半夜,大家累得不行,就、就先睡了。说今天天亮再继续……”
柳生闭上眼睛。
三门鹰炮。
鹰炮是船上最小的一种炮,口径大约三磅,重量……也得七八百磅。有效射程?撑死了四五百码。
打一千五百码外的城寨?
给人家挠痒痒都嫌轻。
而且,炮弹只有十五发。发射药两桶。打几轮就没了。
“其他炮呢?”柳生问,眼睛还闭着。
“还、还在船上……”小六的声音更小了,“二十四磅炮太重了,得先拆炮架,拆轮子,得用绞盘……大家说,慢慢来,不急……”
“不急。”柳生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冷,让小六打了个寒颤。
疤脸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哑:“拆炮不能急。急了,船上的人会疑心。我们本来就是说‘加强营地防御’,如果拆得太快,搬得太急,他们就会想——为什么要这么急着把炮搬下来?是不是不打算回去了?”
他顿了顿,看向那座城寨。
“现在,他们不用想了。”
柳生也看向那座城寨。
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东边的海平面爬上来,给粗糙的木墙镀上一层金边。城寨上有人影在走动,不多,但能看清。他们在搬运什么,在架设什么。
柳生忽然想起昨天。
昨天下午,他们的盖伦船用侧舷炮轰击海岸,打退了土着的袭击。实心弹砸进丛林,砸断树木,砸出大坑,吓得那些赤裸上身的战士四散奔逃。
当时他们觉得,有炮,就安全。
现在,对方用一夜时间,在一千五百码外的山崖上,建起了一座城寨。
一座在射程外的城寨。
“他们昨天吃了炮的亏。”柳生慢慢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疤脸和小六说,“所以,他们不会让我们再把炮运过来。不会让我们有机会,把炮架到能打到他们的地方。”
疤脸点头:“他们会骚扰。会偷袭。会烧我们的营地,会杀我们的人,会毁我们的炮。”
小六的脸更白了:“那、那怎么办?”
没人回答。
柳生只觉得一股血往头顶冲。他真后悔——后悔昨夜为什么要跟疤脸和小六说那些“磁偏角”的实话,后悔为什么要吹那个牛,说什么“要给赖陆找到一条不一样的路,不用先朝鲜,进而华夏的路”。
现在呢?
路在哪?
面前只有一座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城寨,和三十多个可能随时哗变的船员。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不能慌。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就在这时——
“Aue...”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说的是美拉尼西亚语,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颤音,“Aue, o le mea lena... i le puna vai!”
柳生猛地睁开眼睛。
kulu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营地边缘,就在疤脸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个年轻的战士赤着上身,腰间的草裙上还沾着露水,显然是一路从丛林里赶回来的。此刻他张大着嘴,仰头看着山谷尽头那座城寨,那张黝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恐惧的神色。
“o le a le mea na faia e i latou...”kulu继续喃喃,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急促的气音,“Ua fausia se olo i le puna vai!”
(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在水源地建了一座堡垒!)
柳生听懂了。他的美拉尼西亚语这几天勉强学了点皮毛,但“puna vai”——水源地——这个词他记得。kulu昨天带他们找水时指着那条溪流说过。
kulu身后,那些跟随他来的战士们也陆续从林子里钻了出来。七八个人,都是精壮的汉子,脸上涂着赭红色的颜料,手里握着石斧、木矛,还有两个人背着用藤条和硬木制成的弓。他们看到城寨的瞬间,几乎同时停下脚步,然后——齐刷刷地看向kulu。
那眼神复杂极了。
有惊骇,有质疑,有愤怒,还有一种“早就告诉过你”的绝望。
kulu没看他们。他依然盯着那座城寨,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石斧柄上,指节发白。
“kulu。”柳生用磕磕巴巴的美拉尼西亚语问,“o le a lena? o ai na fausia?”
(那是什么?谁建的?)
kulu转过头,看了柳生一眼。那眼神让柳生心头一紧——那不是一个战士面对敌人时的眼神,那是一个人在看着自己招来的灾祸时的眼神。
“Latou...”kulu用土语说,然后卡住了。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最后指向城寨的方向,“Ua faatasia... ua faatasia uma...”
(他们联合了……全都联合了……)
柳生没完全听懂,但他看懂了kulu脸上的恐惧。
就在这时——
“kulu——!”
一声嘶吼从营地外的丛林边缘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个战士从林子里冲出来,站在五十步外的一片空地上。他手里握着一把柳生从未见过的武器——那是一根比人还高的木棍,棍子一端镶满了黑曜石碎片,在晨光下泛着狰狞的冷光。马夸威特,柳生脑子里闪过这个词,那是阿兹特克人的武器,怎么会在这里?不对,这可能是类似的……
那战士脸上涂着白色的泥浆,画成骷髅的图案,赤裸的上身布满伤疤,胸口挂着一串用鲨鱼牙齿和贝壳串成的项链。他盯着kulu,嘴里快速地说着什么,语速极快,声音尖锐,带着一种刻毒的嘲弄。
柳生只能抓住几个词:“momo”“mana”“faaluma”(侮辱)……
kulu的脸色在对方开口的瞬间就变了。从恐惧,到愤怒,到某种混杂着耻辱的苍白。他握紧了石斧,指节捏得发白,但没动。
“他在说什么?”疤脸低声问柳生。
柳生摇头。他美拉尼西亚语本来就不行,对方说得又快,还带着某种方言口音。
那战士说完,重重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后举起手中的黑曜石棍,指向kulu,又指向柳生他们,最后在脖子前横着一划。
一个清晰无比的手势。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丛林里。
营地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还有……城寨那边隐约传来的人声。
“kulu。”柳生走到他身边,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他说什么?”
kulu没回头。他依然盯着那战士消失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良久,他才用沙哑的声音,用简单的词,断断续续地说:
“他说……我侮辱了momo的mana。”
柳生皱眉:“mana?”
“力量……荣耀……血脉的力量。”kulu艰难地解释,手在空中比划,“momo的mana……我给姐姐找了新丈夫,杀了momo……这是侮辱。对所有……继承了momo的mana的勇士……侮辱。”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柳生,眼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他们要我的命。所有……所有被momo赐予过血脉的部落……都会要我的命。”
柳生花了三秒钟消化这句话。
然后,他脑子里那些碎片——疤脸昨夜说的“这里的女人会找强壮的男人生孩子”,kulu说“momo的mana干了”,那些关于舅舅、关于继承、关于血脉的只言片语——忽然拼凑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而骇人的图景。
“所以你爸,”柳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平静得可怕,“也就是momo,被你杀了,对吗?”
kulu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但很重。
小六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不对啊,”疤脸忽然开口,他听不懂美拉尼西亚语,但看懂了柳生和kulu的对话,这会儿皱紧了眉,用葡萄牙语混着日语问,“你们这里女人掌权我能理解。但你不是嫁给了别的女人吗?你老婆呢?你老婆的部落会不会来帮忙?”
柳生把疤脸的话翻译给kulu。
kulu听完,脸上露出一种苦涩到极点的笑。那笑容扭曲,比哭还难看。
他看向疤脸,用简单的、柳生能听懂的词,一字一字地说:
“我的妻子……她的部落……”
他顿了顿,指向那座城寨,指向城寨上隐约可见的、用树枝和藤条编成的旗帜。
“就是那里。”
柳生愣住了。
小六也愣住了。
疤脸眯起了眼。
“你说什么?”柳生听见自己在问,声音有点飘。
kulu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清楚,每个词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我妻子的部落,就是围攻我们的部落之一。”
他看向柳生,看向疤脸,看向小六,看向营地里的每一个人,最后看向那座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城寨,看向那些在城寨上晃动的人影。
“我娶了她的女儿。但现在……他们要杀我。”
风从海上吹来,穿过丛林,掠过山坡,吹在每个人脸上,带着咸腥和湿气,带着热带岛屿特有的、黏腻的、令人窒息的热度。
远处,城寨上,那面旗帜在风中微微摆动。
旗帜上挂着一串东西。
白色的,圆形的,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像贝壳。
又像骨头。
柳生忽然想起kulu脖子上挂的那串贝壳项链。每一枚贝壳,都代表一个被他杀死的敌人。
而现在,那面旗帜上挂着的……
是什么?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自己真后悔,后悔得要死。后悔吹那个牛,说什么要给赖陆找一条不一样的路。
路在哪?
面前只有一座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城寨,一个杀了自己父亲引来全岛追杀的合作者,一群可能随时哗变的船员,三门打不到人的鹰炮,十五发实心弹,两桶火药。
还有,一个嫁给了敌人女儿的盟友。
柳生新左卫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眼里那点残存的慌乱和后悔,已经没了。
只剩下冷。
像北九州雪原上,赖陆斩下家康首级时,刀身上的那种冷。
“小六。”他说,声音平静。
“在、在!”
“去把船上所有人都叫下来。所有人。带着武器,带着工具,带着所有能带下来的食物和火药。”
小六一愣:“可、可船上……”
“船上有炮,但他们不会用。”柳生打断他,“会开炮的都在岸上。船,暂时不会有人动。但如果我们死在这里,船迟早是别人的。”
小六懂了。他用力点头,转身就往海岸方向跑。
疤脸看着柳生的侧脸:“你想干什么?”
“他们一夜能建一座城寨。”柳生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也能。”
“建什么?”
“建一座他们打不破的营地。”柳生指向山谷的另一侧,指向那片相对平坦、靠近海岸的开阔地,“把船上的炮搬下来,架在这里。他们要攻城寨,就得离开城寨,走进我们的射程。”
疤脸眯起眼:“围点打援?”
“不。”柳生摇头,“是告诉他们——你们有城寨,我们有炮。你们不出来,我们进不去。但我们能等。看谁先渴死。”
他顿了顿。
“那条溪水从城寨下面流过。但如果……我们在这边也挖井呢?如果我们在海边找到淡水呢?”
疤脸懂了。
这是对峙。
是消耗。
是看谁先撑不住。
“可我们的粮食……”疤脸说。
“船上有。”柳生说,“够吃三个月。三个月,够我们做很多事。”
“比如?”
柳生转过头,看向kulu。那个年轻的战士依然盯着城寨,盯着那面旗帜,盯着旗帜上挂着的、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比如,”柳生慢慢说,“搞清楚momo到底是谁,他到底有多少‘孩子’,以及——”
他顿了顿。
“——kulu,你妻子叫什么名字?”
kulu猛地转头,看向柳生。那眼神里有惊愕,有警惕,还有一种被触及伤口的痛楚。
良久,他才用极低的声音说:
“Lani。”
“什么意思?”
“天空。”kulu说,抬头看了看天,又看向城寨,“她的名字,意思是天空。”
柳生点点头。
“好。”他说,“那我们就看看,这座城寨,能不能挡住天空。”
他转身,看向正在陆续从海岸方向跑来的船员们。那些人脸上带着困惑,带着不安,带着被从睡梦中叫醒的恼怒。
柳生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用日语大喊:
“所有人!拿起工具!我们要建墙!建一座比他们更高的墙!”
风吹过丛林。
城寨上,那面旗帜在风中摆动。
旗帜下,有人影在移动。
很多很多人影。
而更远处的丛林里,更多的眼睛,正在看着这里。
金色的眼睛。
属于那只从北九州飞来的海东青的眼睛。
它停在最高的那棵椰子树上,歪着头,看着下面这些渺小的人类,看着他们慌乱,看着他们恐惧,看着他们开始挥舞工具,砍伐树木,挖掘泥土。
它见过雪原上的终局。
现在,它要见证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一场在湿热雨林里,关于血脉,关于mana,关于父亲和儿子,关于丈夫和妻子,关于谁该活、谁该死的战争。
它振了振翅膀,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
那啸声穿透晨雾,穿过丛林,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传到那座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城寨。
传到城寨里,那个站在旗帜下的女人耳中。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向天空。
她的脸上涂着红色的泥浆,画着繁复的图案。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鲨鱼牙齿,每一颗都打磨得锋利。她的手里,握着一根用黑曜石镶嵌的长矛。
她的名字,叫Lani。
天空。
她看着那只在天空盘旋的白鹰,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向山下那个刚刚开始动工的营地,看向那些像蚂蚁一样忙碌的陌生人。
最后,她看向营地边缘,那个赤着上身、握着石斧、仰头看着城寨的年轻男人。
她的丈夫。
kulu。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举起长矛,对准天空,发出一声悠长、凄厉的呼啸。
那呼啸声在山谷间回荡,像某种宣告,又像某种哀歌。
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