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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鸷与鹖(三)
    瓜达尔卡纳尔岛的雨林深处,围城已至第七日。

    柳生新左卫门靠在潮湿的木栅上,听着远处部落战士的鼓声与呼喝。箭矢已尽,粮食将绝,身边还能站着的,不足三十人。雨水从棕榈叶的缝隙滴落,混着血水,在泥地上汇成暗红色的溪流。

    那只巨大的白雕,立在最高的望楼上,已经看了太久。

    它看着土人如潮水般冲击,又被火铳和残存的铁炮击退;看着kulu用生硬的日语与柳生争执着突围的方向;看着雨林深处,那些绘着繁复纹身的战士,正将更多的木桩钉入地面,构筑第二道、第三道围栏。

    白雕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这一切。

    然后,它看腻了。

    双翼猛然展开,翼展几达两丈,掀起的狂风让望楼下的战士几乎站立不稳。下一瞬,它已冲天而起,冲破雨林稠密的树冠,枝叶在它身后如碎玉般飞溅。

    它越飞越高。

    雨林在脚下化作一片深绿的绒毯,海岸线蜿蜒,珊瑚礁在碧蓝的海水中晕开乳白色的花边。它继续上升,云层扑面而来,湿润的水汽凝结在羽毛上。

    狂风开始呼啸。

    起初只是高空的气流,很快便凝聚成实质的阻力,仿佛一道无形而坚韧的墙壁。白雕的羽毛被吹得向后紧贴身躯,每一根飞羽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但它没有减速,反而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清唳,双翼鼓动得更快、更猛。

    风墙在它面前具现,流动的空气凝固成淡青色的、半透明的壁垒。白雕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

    “啵”的一声轻响。

    不是破碎,而是融入。它穿透了那层界限,周遭的景象瞬间变幻。喧嚣的战场、潮湿的雨林、无垠的海洋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厚重如棉絮的云海。云海之上,天空呈现出一种永恒而纯净的琉璃色,阳光在这里不是照耀,而是从每一片云絮中自己散发出来,柔和、均匀,没有阴影。

    云海中央,悬浮着一座岛屿。

    岛屿不大,其上亭台楼阁,皆非土木所筑,而是用某种温润的玉石与剔透的水晶自然生长而成,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檐下悬着的玉片在无风的空气中自行轻撞,发出清越安宁的声响。这里寂静,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白雕收拢翅膀,落在岛屿边缘一株巨大的、开着浅金色花朵的树下。光芒流转,它的身形在光芒中融化、重塑,化为一个女子。

    她身着洁白无垢的千早与绯袴,头戴黄金打造的日轮发饰,眉目如画,气质高远,眼中却带着一丝凡尘难觅的狡黠与玩味。正是天照大神。

    她赤足踏在柔软如茵的云草地上,走向岛屿中央那座最为恢弘的神殿。神殿并无大门,只有一道道垂落的、由星光织就的帘幕。

    就在她即将步入神殿的刹那,帘幕微动,一位身着淡青色小袖、外罩白色打褂的侍女已静候在侧,躬身行礼。侍女低垂眉眼,姿态恭顺,可那侧脸的轮廓,尤其是蹙眉时那份混合着坚韧与哀愁的神韵,竟与凡间那位新晋的天下人——羽柴赖陆所钟爱的、镌刻在黑百合菩萨兜鍪上的女子肖像,有十分相像。

    只是兜鍪上的女子,眼神锐利如刀,而眼前这位侍女,眸中却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静谧哀伤。

    “都到了?”天照脚步未停,声音如同玉片相击,清脆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都在殿内候着。”侍女晴轻声回答,声音柔顺。她跟在白衣女子身后半步,亦步亦趋。

    步入神殿,内部远比外面看来空旷。脚下并非石板,而是一层流动的、凝实如镜面的云海。这云海仿佛具有灵性,微微荡漾,倒映着上方同样由流动云霞构成的天顶,置身其中,宛如悬浮在天地之间的水泡里。而透过四周无墙的界限望出去,浩瀚的寰宇星河,反而像是一洼点缀着光尘的幽深池水,静谧地环绕着这座孤岛般的殿堂。

    殿内已有三人跪伏于云镜之上。

    最左一人,身着淡紫色直垂,外罩绣有七酢浆草纹的羽织,眉目清俊,甚至带着几分阴柔之美,正是长宗我部元亲。他低垂着头,姿态恭敬,但紧绷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中间一人,身材矮小,却穿着极为华丽的朱红色阵羽织,头戴乌帽子,面皮焦黄,一双眼睛即便在垂首时也似乎滴溜溜转动着,正是自称“丰国大明神”的丰臣秀吉。

    最右一人,却是一身简朴的墨色僧衣,光头,手持念珠,做老僧打扮,唯有眉宇间那份沉潜如渊的城府,让人不敢小觑——正是败亡于羽柴赖陆之手,未能开创江户幕府,也便无缘“东照大权现”尊号的德川家康,此刻他仍用着早年的名字,世良田元康。

    晴跟在白衣女子身侧,目光低垂,从那三人身上轻轻扫过,无喜无悲,而后默默走到天照神座之侧,在一个较低的蒲团上敛襟正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殿中那三个与她命运纠缠至深的男子,与云烟尘埃无异。

    天照在中央的素色神座上悠然坐下,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地拂了拂并不存在的尘埃。她先是俯瞰了一眼脚下云镜——镜中光影流转,依稀可见瓜岛雨林的厮杀、大明紫禁城的孤灯、辽东雪原的跋涉,最后定格在李成梁那只正从赫图阿拉移向北京地图的手指。

    她唇角微不可查地扬了一下,这才将目光投向殿下三人。

    “都起来吧。”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让三人肩头皆是一沉。

    三人谢恩起身,依旧垂手侍立,不敢直视神颜。

    “听闻,”天照开口,每个字都像是在玉磬上敲响,“你们对晴的归属,颇有争议。在黄泉比良坂吵还不够,意念竟能透到我这高天原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秀吉身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嘲弄。

    “丰国大明神,”她特意加重了这四个字,听着不像尊号,倒像是调侃,“你不是第一次被我‘唤醒’了。上次茶茶生子,你说我们这些神明‘哪管过百姓怎么活’。这次,你又有何高论?不如,你先说。”

    秀吉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起本就不甚高大的身躯,脸上堆起那种曾在无数大名面前展示过的、混合着威压与亲和的笑容。

    “尊贵无比的天照大神在上,”秀吉的声音洪亮,带着他特有的、能煽动人心的腔调,“小神不敢妄言。只是……只是情难自禁。晴,她与我,实有夙缘。”

    他偷偷抬眼,想瞥一下天照身侧的晴,却只看到一片淡青色的衣角。

    “当年在四国,我初见晴夫人,便觉惊为天人。我曾许她‘花开报我,必不负卿’,此心天地可鉴!”秀吉的声调激昂起来,“后来阴差阳错,是我对不住她,但我心中,始终有她一席之地!何况,她为我诞下麟儿赖陆,此乃血脉相连,天伦所在!赖陆如今一统天下,威加海内,亦有我丰臣氏血脉之功!晴理当随我入丰国神社,受我丰臣一门世代祭祀,方为正理!至于旁人……”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元亲和家康,声音压低,却更显锐利:“或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力护其周全;或强取豪夺,名不正言不顺,岂堪匹配?”

    一番话,既打感情牌,又抬出血脉大义,还不忘踩另外两人一脚,端的是丰臣秀吉的风格。

    天照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无澜,等他说完,才轻笑一声,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家康。

    “世良田元康。”她唤了他的旧名,“按照凡间的说法,你如今勉强算个‘地缚灵’,本该在你的伏见城,或者那小小的川越藩徘徊。至于神国……呵,本该属于你的‘东照大权现’,倒还是你的,只是你无福消受了。”

    家康深深躬身,姿态比秀吉恭顺十倍,声音也平和缓慢:“大神明鉴。小僧……罪孽深重,不敢妄求。唯对晴夫人一事,耿耿于怀,不能或忘。”

    他抬起眼,目光浑浊却沉静:“小僧与晴夫人相伴时日虽不甚长,然心意相通。我知她心中苦楚,怜她命运多舛,在伏见城中,唯愿与她相伴余生。我称她为‘亡妻吉良氏’,非为虚名,实出肺腑。她为我……为护我而身陷险境,我未能保全,此恨终身难消。若论归属……”

    他顿了顿,缓缓道:“名分或有瑕疵,然情意并无虚假。若论守护之心,小僧自觉,未曾稍逊。至于血脉子嗣……”

    他看了一眼秀吉,语气依旧平淡:“赖陆君雄才大略,然其生父,可曾有一日尽过为父之责?可曾给过晴夫人一日安宁?小僧无子,然若晴夫人愿随我,我必以全部神魂相护,再不使她受丝毫风波惊扰。” 这番话,以退为进,以情动人,暗指秀吉无情,自己虽手段不光彩,却有真心。

    天照依旧不语,看向最后一人。

    “姬若子,”她的语气稍微和缓了些,“你呢?”

    长宗我部元亲一直沉默着。与秀吉的激昂、家康的沉稳不同,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深切的悲伤。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天照身侧那抹淡青色的身影,眼神里没有争抢的急切,只有无尽的眷恋与痛悔。

    “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复当年纵横四国的清朗,“我没有大阁殿下的雄辩,也没有内府大人的思虑周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有一片赤诚的痛楚。

    “我娶她时,她叫吉良晴,是我长宗我部元亲的侧室。在冈丰城,在白地城,在浦户湾……那些日子是真的。后来,我护不住她,也是真的。”

    他的话语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艰难地掏出来。

    “家臣逼我,形势逼我,我选了最懦弱的一条路……我以为送她走,是保护她。我错了。”

    他看向秀吉,目光复杂:“我将她托付给太阁殿下,以为天下人总能护她安稳。我又错了。” 再看向家康,眼中并无怨恨,只有深深的疲惫:“内府大人至少……曾试图给她一个名分,一个落脚处。虽然那结局……”

    他摇摇头,不再说下去,重新看向天照,深深伏拜下去。

    “元亲无能,不配争抢。今日来此,非为争抢,只求大神开恩……让我知晓,她后来……到底过得如何?开心过吗?哪怕只有片刻?我……我只想知道这个。”

    说完,他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云镜地面上,肩膀微微颤抖,再无言语。

    一直垂目静坐的晴,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殿堂内一片寂静。只有云霭无声流淌,玉片偶尔相击,发出清冷的回响。

    天照的目光缓缓从三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身侧侍女平静的侧脸上。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声在空旷的神殿里回荡,竟有几分寥落。

    “你们三人,一个以血脉为凭,一个以情意为据,一个……只问悲喜。”天照的声音在神殿中悠悠响起,不大,却字字清晰,直抵神魂深处。

    “可惜,你们争的,抢的,问的,都错了。”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三人身上。

    “晴,是我的御身代(みみしろ)。”

    “御身代?”秀吉下意识重复,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家康的念珠停了一瞬。元亲依旧伏地不动。

    “不错。”天照颔首,“她非普通亡灵,更非尔等可随意处置归属之物。她承载我一部分神性,代我在凡尘行走,体味人间八苦,代受信众祈愿,亦分担神之孤寂。她的命运,她的魂灵,自她踏入此殿侍奉那日起,便与高天原,与我,结下不可分割之缘。”

    她顿了顿,看着三人骤变的脸色,继续道:

    “长宗我部元亲,你与她有夫妻之实,亦有放手之过。你予她名分,却未能予她安宁。你心中所念,是当年冈丰城中那个对你巧笑嫣然的侧室,是那段你无力保全的时光。你之执念,在于‘失去’。”

    “丰臣秀吉,”她的目光转向矮小的男子,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你与她有露水之缘,更有血脉之果。你予她承诺,转手便将承诺弃如敝履。你心中所念,是她为你诞下麒麟儿的功劳,是借她与赖陆相连、延续你丰臣荣光的可能。你之执念,在于‘占有’与‘利用’。”

    “世良田元康,”最后,她看向僧人打扮的家康,“你与她有分裂丰臣家的始,却生相伴之实。你予她名分(虽则不正),予她庇护(虽则未成)。你心中所念,是她陪伴你度过最后时光的慰藉,是你未能兑现‘护她周全’承诺的悔憾。你之执念,在于‘弥补’与‘赎罪’。”

    天照的声音在神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开三人竭力维持的表象,露出内里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私心与欲念。

    “你们争夺的,究竟是晴这个人,还是你们自己心中的那份不甘、那份遗憾、那份未完成的执念?”

    她轻轻挥手,身侧的晴依然垂目不语,仿佛讨论的不是她自己。

    “她已非凡俗之人。尔等尘缘,在她踏入此殿时,便已了断大半。今日唤尔等前来,非为裁决她归谁所有——她不属于你们任何一人,她属于这座神殿,这片云海。”

    天照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三人,看穿了他们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然,神道贵生,亦体人情。尔等执念既已穿透结界至此,我便给你们一个了断。”

    她转向长宗我部元亲,语气稍缓:“姬若子,你之执念,在于对‘失去之美’的追悔。你怀念的,是冈丰城樱花树下那个对你浅笑的女子,是那段你本可握住却放手的人生。你求的,不过是一份答案。”

    天照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拈,一缕淡青色的、若有若无的光晕从晴的身上剥离,那光晕中依稀可见四国海边的波光,可见白地城檐下的风铃。

    “此乃晴心中,属于‘长宗我部元亲之妻’的那一念。她确曾念过你,在那些独坐的黄昏,忆起过土佐的海风。拿去吧。”

    那一缕光晕缓缓飘向元亲。元亲颤抖着伸出双手,光晕落入掌心,温暖而轻盈。他紧紧握住,泪水终于滚落,滴在云镜之上,漾开细微的涟漪。

    “此后每年孟兰盆,此念可暂归你长宗我部氏神社,受你一族之祀,全你夫妻名分。然,仅此一念,此一祭。莫再贪求。”

    元亲深深叩首,将那缕光晕小心纳入怀中,身影渐渐淡去,离开时,最后望了晴一眼,晴依旧垂目,毫无回应。

    天照又看向秀吉,眼神里那点微薄的温和消失了,只剩下神性的淡漠。

    “丰臣大明神,”她的称呼让秀吉一抖,“你之执念,在于‘血脉之连’与‘未竟之功’。你视晴为你子赖陆之母,视她为你丰臣氏血脉的桥梁,你想借她,延续你在人间的荣光,弥补你未曾养育子嗣的遗憾,是也不是?”

    秀吉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在天照的目光下,一切言辞都显得苍白。他最终低下头:“是……小神确有私心。然父子天伦,亦是常情……”

    “天伦?”天照轻笑,“你予她名分否?予她安稳否?予她儿子庇护否?花开报我?花开时,你在何处?”

    秀吉面皮涨红,嗫嚅不能言。

    “罢了。”天照再次抬手,从晴身上拈出第二缕光晕。这缕光晕色泽略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苦涩。“此乃晴心中,属于‘羽柴秀吉之露水姻缘’那一念。有怨,有憾,亦有……那一夜你许下诺言时,她曾信过的一瞬真心。”

    光晕飘向秀吉,他急忙接住,那光晕在他手中,竟有些灼热。

    “你无正式神社供奉,香火不旺,灵格难固。此念予你,你可借你子赖陆之祭祀,在丰国神社享一缕香火,观人间烟火。然,”天照语气转冷,“只可远观,不可扰其清静,更不可试图染指赖陆之运势。若敢越界,我便收回此念,将你打回黄泉比良坂,做个游魂野鬼。”

    秀吉连连叩首:“不敢,小神不敢!”

    天照不再看他,目光落在最后一人身上。

    “世良田元康。”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你之执念,最深,也最杂。有强占的不安,有相伴的温情,有未护其周全的悔恨,亦有……想借‘亡妻’之名,为自己一生罪孽寻一处心安之所的企图。是也不是?”

    家康手持念珠,深深一躬,坦然道:“大神明察秋毫,小僧……无可辩驳。”

    “你与她,有孽缘,亦有几分真情。你予她‘亡妻’之名,她便永远是你的‘未竟之诺’与‘终生之憾’。”天照看着他,缓缓道,“你尘缘未尽,执念未消,强留无益。往生去吧,去你该去之处,修行,涤罪,或许来世,或许劫后,你功德圆满,不失神位。至于晴……”

    天照微微摇头:“你与她,便止于此吧。那一缕属于你的念,早已随‘亡妻’二字,刻入你的神魂,不必再来索取。”

    家康沉默良久,最终双手合十,深深一礼:“小僧……明白了。谢大神开示。”

    他最后看了一眼晴,晴依旧未曾抬眼。家康的身影化为青烟,消散于云霭之中,去向他该去的轮回或修行之地。

    随着三缕神念的剥离,一直静坐的晴,身体似乎变得更加透明、轻盈,眉宇间那抹深藏的哀愁,也仿佛淡去了些许,只余下神侍特有的宁静与空灵。

    天照挥挥手:“晴,你也暂且退下,静修片刻。”

    “是。”晴轻声应道,起身,对天照盈盈一礼,又对剩下的秀吉视而不见,悄无声息地退入了神殿深处的帘幕之后。

    殿中只剩下天照,和依旧捧着那缕光晕、跪在原地的秀吉。

    天照支着下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怎么,丰国大明神,还有事?”

    秀吉抬起头,脸上那点恭敬消失了,换上了几分他生前在乡野市井、在小牧长久手、在聚乐第面对大名时,那种混合着狡黠、市侩与执拗的神情。他挪了挪膝盖,竟往前凑了凑。

    “那个……天照大神,”他换了副口气,像在跟邻家老者讨价还价,“您这分是分完了,可……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哦?何处不对?”天照挑眉。

    “您看啊,”秀吉掰着手指头,竟真的算起来,“按我们尾张乡下的规矩,女人嫁了人,生了孩子,那就是一家子。哪有把一家子拆开分的道理?元亲公拿一份,我拿一份,这……这晴不就成两半了?这不合人伦啊!”

    天照似笑非笑:“哦?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当然是我都……”秀吉话到嘴边,看到天照的眼神,又咽了回去,改口道,“至少……至少也该以孩子为重不是?赖陆是我儿子,我是他爹,晴是他娘,我们三个才是一家。元亲公那边……是不是有点多余?”

    “多余?”天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是觉得,我该把晴心中念着长宗我部元亲的那部分,也一并给你?”

    秀吉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那,”天照慢悠悠地问,“你要一个心里还念着别的男人的晴,做什么?摆在你的神社里,让她日夜思念另一个男人?还是你有把握,能抹去她那段记忆,让她只念着你丰臣秀吉一人?”

    秀吉愣住了。他低头看看手中那缕属于他的、带着锐利与苦涩的光晕,又想象了一下如果加上元亲那缕温柔怀念的光晕会是什么样子。一个念着元亲的晴……他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算了算了,”他悻悻地摆摆手,把那缕光晕小心揣进怀里,“这样……这样也挺好。好歹是念着我的。”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容:“对了,大神,您是不是忘了个人?福岛正则那小子可还活着呢!他难道就没份?当初在京都,在伏见,他可没少……”

    “正则?”天照打断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堪称“玩味”的笑容,“他已有松姬。”

    秀吉眨眨眼:“松姬?那是……”

    “那是晴的妹妹,也是森家的女儿。”天照淡淡道,“正则已选了她。在正则心里,在人间,陪在他身边的赖陆公‘御袋’,就是松姬。他既已做了选择,便不必再来分这一杯羹。他的尘缘,他的执念,自有松姬承托。至于晴……在他选择松姬的那一刻,他们之间的线,便已断了。”

    秀吉眼睛转了转,忽然抚掌大笑:“哈哈!这么说,市松那小子,到头来啥也没捞着?好好好!妙极!”

    他笑得畅快,仿佛在这桩令人憋闷的“分妻”事件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嘲弄的对象,找到了些许平衡。

    天照看着他这副市井无赖般的得意模样,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脚下云镜。镜中光影流转,已从瓜岛雨林,切换到了辽阔的辽东雪原,又迅速掠过山海关,隐约可见一队车马在苍茫大地上行进。

    “我让你盯着三韩之地和辽东,”天照的声音恢复了神性的清冷,“可有什么变化?”

    秀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挠了挠头,那张焦黄的脸上露出些许尴尬,眼神躲闪:“这个……辽东啊……好像……嗯……李成梁那老家伙还在赫图阿拉?不对,好像回广宁了?三韩那边……羽柴……我儿赖陆的兵还在休整吧?”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对此并不上心。

    天照静静地看着他,直到秀吉额角冒出并不存在的冷汗。

    “看来,”天照缓缓道,“你这丰国大明神,在高天原的云彩上,睡得挺香。”

    “小神不敢!小神只是……只是……”秀吉慌忙辩解。

    “滚出去。”天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给我看准了,看清楚了,那老鸷鸟把那只小狐狸,送到哪里去了。看明白了,再来回话。”

    话音未落,秀吉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之力迎面推来,他“哎哟”一声,身不由己地倒飞出去,直接撞破了神殿边缘那星光织就的帘幕,翻滚着跌落云海。

    他在空中手舞足蹈地稳住了“神形”,发现自己正跌坐在一朵小小的、蓬松的云彩上。云彩载着他,慢悠悠地向着下方那浩瀚的人间飘去。

    “真是的……这么大火气……”秀吉嘟囔着,整理了一下身上华丽的阵羽织,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他先操控着小云朵,飘到记忆中的赫图阿拉城头。

    城头上白雪覆盖,女真旗幡在寒风中抖动,几个包衣奴才缩着脖子在巡哨,一切如常,并无舒尔哈齐的影子。

    “不在?”秀吉挠挠头,又驱使云朵飘向费阿拉。

    费阿拉城更是戒备森严,努尔哈赤正在殿中与额亦都、安费扬古等心腹议事,气氛凝重,依然不见舒尔哈齐。

    “奇了怪了,这病秧子能跑哪儿去?”秀吉嘀咕着,想起天照说的“老鸷鸟把小狐狸送到哪里”,心中一动,云朵转向西南,朝着大明关内的方向飘去。

    越过辽东的崇山峻岭,飘过一片苍茫,前方出现一道巍峨的雄关,依山傍海,气势磅礴。关楼上“山海关”三个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秀吉正要凑近些看,忽见关城之上,金光一闪,一位金甲神将突兀现身,手持金铜,面如重枣,神威凛凛,拦住去路。

    “来者止步!此乃大明疆界,天庭敕令,外神不得擅入!”神将声如洪钟,震得秀吉身下的小云朵一阵晃动。

    秀吉吓了一跳,连忙在云彩上坐稳,陪笑道:“尊神恕罪,小神乃扶桑丰国大明神,奉……奉上神之命,巡视下界,绝无冒犯之意。”他抬出了天照,但没敢直说。

    金甲神将目光如电,扫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虚弱的灵格,但听到“上神之命”,神色稍缓,侧身让开一线,手中金铜指向关内方向:“既如此,只可远观,不得近前,更不得踏入关墙一步!”

    “是是是,小神明白,明白!”秀吉连连作揖,这才操控云朵,在距离山海关数里之外的空中悬停,运足目力向关内望去。

    只见官道之上,一支不算庞大但颇为精悍的马队,正逶迤而行。队伍中簇拥着一辆马车,前后皆有剽悍的女真骑士护卫,打着建州右卫的旗号。在队伍最前方,一个身着大明官服、披着厚厚裘氅的身影,正骑在马上,不时咳嗽几声,脸色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却望向京城方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不是舒尔哈齐又是谁?

    他已过了山海关,正朝着大明京师的方向,坚定地行去。

    秀吉眯起眼睛,看着那支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队伍,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高天原的方向,咂了咂嘴。

    “老狐狸教小狐狸……跳棋盘了?”他喃喃自语,脸上那种市井狡黠的神色渐渐褪去,换上了一丝凝重与玩味,“这下……有意思了。”

    他拍了拍坐下的小云朵:“走,回去禀报。这次,可不能再打瞌睡了。” 云朵载着他,晃晃悠悠地,重新升向那无尽高空中的琉璃色天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