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浮出水面的副司机
“总之!”白芑的房间里,柳芭将满满一筷子爆辣鱼杂送进嘴里,等吃下去之后,又探头凑到白芑递到嘴边的吸管杯嘬了一大口鲜榨橙汁,接着任由虞娓娓帮她擦掉了嘴角的酱汁。直到这个时候,芭师傅才继续...白芑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划,卫星地图随之放大,红顶学校西侧那栋灰扑扑的斯大林式建筑被圈进一个半透明的蓝色光框里。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往尼基塔面前推了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06:47,天光正从东边铁轨尽头撕开一道青灰裂口,冷得像刀片刮玻璃。尼基塔放下望远镜,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霜粒。她盯着那栋建筑沉默了三秒,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它不是空的。”白芑没应声,只把花枝鼠最后传回的画面切出来——隧道尽头那扇虚掩的防爆门内,隐约有微弱红光在地面一闪。不是应急灯,那种频率太规律,像是某种生物监测仪的呼吸灯。他记得昨天夜里游隼掠过学校屋顶时,曾看见东南角通风井格栅后闪过一道极淡的蓝光,和此刻画面里的一模一样。“不是空的。”白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地底沉睡的活物,“是‘喘气’的。”索妮娅不知何时已站在车门边,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纸——一张是从汽修厂工具箱翻出的旧版红利曼市政规划图,另一张是马克西姆发来的、用红笔圈出七个疑似人防入口的坐标。她把图纸摊在引擎盖上,指尖点向学校北侧围墙外那片坍塌的砖窑:“这儿,二十年前就填平了。但图纸上标着‘备用通风竖井’,深度标注……十五米。”白芑抬头看她。索妮娅迎着他的目光,把图纸翻过来,背面用铅笔潦草地画了个剖面图:铁路路基下方三十公分处,一条混凝土涵洞斜插进学校操场地下,涵洞尽头,与那栋灰色建筑的地下室呈四十五度角相接。“矿工说的七个人,”她顿了顿,“昨晚我问过列夫。他修过这所学校的老锅炉房,说地窖墙壁里嵌着铸铁铭牌——1983年顿涅茨克州人民委员会批准建设,用途写着‘战时医疗支援中心’,但实际施工图上,所有通道都通向西侧。”白芑忽然笑了下,很短,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他掏出随身小刀,在引擎盖上那张规划图的红顶学校轮廓里,从西北角开始,沿着操场边缘划了一道弧线,直指灰色建筑东墙根——那里,卫星图显示有一处不自然的色差,像是水泥补丁,又像被什么重物反复碾压过。“他们把入口修在孩子们每天踢球的地方。”他说。尼基塔弯腰凑近看,发梢扫过白芑手背。她忽然伸手,用指甲在那道弧线末端用力一抠,一小块车漆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金属:“不是补丁……是检修盖板。苏联时期学校地下管网图我见过,这种尺寸,只够一人匍匐。”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炮击,是某种大型机械液压杆泄压的“嗤”声。三人同时抬头,只见灰色建筑东侧外墙底部,那片被白芑划出的锈蚀区域,正缓缓向下沉降三厘米。紧接着,两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无声裂开,缝隙里透出惨白灯光,还有一股混着消毒水与铁锈的冷风,直直吹向校门口那排枯死的白桦树。白芑猛地攥住尼基塔的手腕。她腕骨冰凉,脉搏却跳得又急又硬。“现在不是进去的时候。”他哑着嗓子说,目光却死死黏在那道刚裂开的缝隙上,“他们在交接。”果然,三辆涂着迷彩纹的厢式货车从学校南侧小路拐出,车尾全部对准那道缝隙。车门掀开,六个穿连体工装的男人跳下车,动作整齐得像同一具躯壳操控的提线木偶。他们没人说话,只把手中黑色帆布袋扔进缝隙,袋口松开的瞬间,白芑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不是货物,是成捆的病号服,每件衣领内侧都缝着编号布条,最前面那件,编号是“ZY-07”。卓娅的编号。尼基塔的呼吸骤然停住。白芑感到自己攥着她的手指在不受控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正从地底浮上来,带着铁锈味,带着消毒水味,带着七年前那个雪夜她被拖走时,围巾上沾着的、同样刺鼻的松脂香。“索妮娅。”白芑松开尼基塔,声音恢复平稳,“开车。绕到学校东墙,停在那棵最高的白桦树下。”“你疯了?那棵树离缝隙不到十米!”索妮娅瞳孔一缩。“所以才要停在那里。”白芑已经拉开车门,“他们交接时,所有监控探头都会转向缝隙方向——那是盲区。而树冠,正好挡住楼上观察窗。”他跳上副驾,顺手把尼基塔推进后排。车发动时,他摸出手机给马克西姆发了条语音:“告诉汉娜,立刻把‘输卵管弟弟殴打女兵’的新闻稿,配上他昨天在汽修厂门口踹卡车轮胎的视频截图,发给所有乌克兰语媒体。重点标红——‘此人昨日出现在红利曼汽修厂附近’。”消息发出去,他反手锁死手机,从座椅缝隙里抽出一把黄铜钥匙——塔拉斯留给他的,钥匙柄上刻着模糊的齿轮纹样,和汽修厂二楼储物柜上那把锁的纹路一模一样。“你早知道?”尼基塔盯着那把钥匙,声音轻得像耳语。白芑没回答。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远处,最后一辆货车正倒车,车尾精准卡进缝隙上方。白芑的目光却越过货车,落在那棵白桦树粗糙的树干上——树皮被利器削去一块,露出底下新鲜的木质,横截面上,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一个箭头,直指树根方向。箭头旁边,有个小小的“×”。和七年前卓娅失踪前夜,留在他们合租公寓窗台上的记号,一模一样。车在白桦树下刹停。索妮娅没熄火,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白芑推门下车,靴子踩进积雪时发出脆响。他绕到树后,蹲下身拨开厚厚的枯叶层——底下不是泥土,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铸铁盖板,边沿焊着两个生锈的铰链,盖板中央,赫然嵌着一把和他手中一模一样的黄铜锁。尼基塔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手里多了一把微型电钻。她蹲下来,把钻头抵在锁芯旁,低声问:“你信塔拉斯?”白芑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耳垂,忽然想起昨夜她蜷在自己怀里时,无意识蹭着他颈侧说的梦话:“……别关灯,塔拉斯叔叔说,黑地方会有眼睛。”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耳垂上一点雪渣:“信。因为他教过我——所有锁,都是为了让人以为打不开,才造出来的。”电钻启动的嗡鸣被引擎声完全吞没。锁芯弹开的“咔哒”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白芑掀开盖板,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喷涌而出,混着潮湿泥土的腥气。下面不是竖井,是一段向下倾斜的混凝土台阶,台阶两侧墙壁上,每隔五米就嵌着一枚暗红色LEd灯,幽幽亮着,像一串凝固的血珠。索妮娅递来两支战术手电。白芑接过一支,光束扫过台阶尽头——那里没有门,只有一面光滑的混凝土墙,墙上用红漆喷着一行褪色的俄文:【此处通往希望】白芑把手电光往上抬。光束掠过墙面,在天花板角落停住——那里悬着一只老式吊钟,钟摆静止,指针永远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正是七年前,卓娅失踪的时刻。他转身,将手电光打向尼基塔的眼睛。她没躲,睫毛在强光里剧烈颤动,像濒死的蝶翼。白芑把黄铜钥匙塞进她掌心:“你来开第一道门。”尼基塔低头看着钥匙,又抬眼看他。晨光正从白桦树稀疏的枝桠间漏下来,照在她眼里,那点泪光还没凝成水珠,就被冻成了细小的冰晶。“如果里面……”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如果里面没有她呢?”白芑弯腰,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两人呼吸交缠,带着同样的铁锈味与松脂香。“那就把整座医院烧成灰。”他声音很轻,却像烧红的铁钎捅进冻土,“再一寸寸,刨开地皮找。”尼基塔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的黑。她攥紧钥匙,转身走向台阶。手电光柱在她脚下铺开一道狭窄的光路,像一条通往地狱的引魂幡。白芑跟在她身后半步,右手已按在腰后的枪套上。索妮娅留在树下,引擎依旧低吼,像一头蛰伏的困兽。车顶的卫星电话突然震动起来,白芑余光瞥见屏幕——是马克西姆的号码。他没接,只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台阶尽头,那面写着“希望”的墙悄然滑开一道缝隙。没有警报。没有守卫。只有福尔马林气味更浓了,浓得令人作呕。尼基塔抬起手,指尖触到门内侧一个凸起的金属旋钮。她用力一拧——“咔。”一声轻响,仿佛某根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断裂。门内,惨白灯光轰然亮起。白芑的手电光柱本能地刺向前方,光束里,数十个穿着病号服的身影正背对他们,排成笔直的长队。所有人脖颈上都锁着银灰色金属项圈,项圈底部延伸出粗重的锁链,另一端深深钉入地面。队伍最前方,一个瘦高的身影缓缓转过身。那人穿着浆洗得发硬的白大褂,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他左手捏着一支注射器,针尖滴落一滴淡蓝色液体;右手,正按在队伍第一人后颈的项圈接口处。看清那张脸的刹那,白芑浑身血液骤然冻结。不是虞娓娓。是塔拉斯。他左眼角那道陈年疤痕,在惨白灯光下泛着青白光泽,像一条僵死的蜈蚣。塔拉斯微微歪头,镜片反着冷光,视线缓缓扫过白芑,最终定格在尼基塔脸上。他嘴角向上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在哭。“你们来晚了三分钟。”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讨论天气,“第七批‘货物’,刚刚完成神经阻滞剂注射。”他举起注射器,针管里淡蓝色液体轻轻晃动,映出尼基塔骤然失血的脸。“不过没关系。”塔拉斯轻轻晃了晃针管,液体在光下折射出妖异的蓝,“毕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芑按在枪套上的手,又落回尼基塔攥着黄铜钥匙、指节发白的右手上。“——钥匙,总得由持钥人亲手打开最后那道门。”话音未落,塔拉斯身后,那面刚刚开启的混凝土墙无声合拢。轰然巨响中,白芑听见尼基塔的抽气声,听见自己牙齿咬碎的细微声响,听见头顶,那只白桦树上的喜鹊窝里,传来幼鸟饥饿的、嘶哑的啼叫。而走廊尽头,塔拉斯慢条斯理地将注射器针尖,抵在了第一个病号服男人的太阳穴上。“现在,”他轻声说,“让我们谈谈,关于‘希望’的定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