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鼠疫和意见
遮天蔽日的风沙中,芭师傅驾驶的坦克在后面那辆卡玛斯的陪伴下开回了营地。“老大!是你们回来了吗?!”无线电频道里传出了锁匠略显紧张的声音,“风沙太大了,我看不清。”“是我们!”白...夜风卷着操场边缘的枯叶擦过铁丝网,发出细碎如纸片撕裂的声响。白芑的手指在铁丝网锈蚀的节点上一扣一压,金属应声凹陷出恰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他率先钻进去,靴底踩上塑胶跑道时只发出极轻的“噗”一声闷响,仿佛整座学校仍在熟睡——可他知道,这所建于1978年的青年轻音乐学校,早已在苏联解体那年就停止了所有琴声。虞娓娓紧随其后,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呼吸过滤器下沿在月光里划出一道冷灰的弧线。她没说话,只是将右手食指竖在唇边,随即指向教学楼西侧——那里二楼第三扇窗的玻璃,有细微反光。不是月光,是某种低功率LEd灯在内部缓慢扫过的轨迹。“他们刚进地下室。”伊戈尔用俄语低声道,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腕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疤,“当年我们调试地下通风系统时,总在那扇窗后装校准镜。”白芑没接话,只将夜视仪焦距调至最远。绿莹莹的视野里,教学楼地下室入口的铁栅栏门虚掩着,门缝下渗出半寸宽的暗红光晕,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他摸出手机,无声点开录音键,又朝虞娓娓抬了抬下巴。虞娓娓立刻会意,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枚黄铜质地的怀表——表盖内侧嵌着微型振动传感器,此刻正随着远处某处规律的机械嗡鸣微微震颤。“不是这里。”白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比风还薄,“振动源频率和幼儿园滑梯轴承磨损度完全一致,但振幅大了三倍。”伊戈尔瞳孔骤缩:“他们动了主通风阀?”“不。”白芑把怀表翻转过来,表盘背面贴着自己掌心,“是有人在下面……敲击铸铁管道。”他顿了顿,指尖在表壳上轻轻叩了三下,“敲三下停两秒,再敲四下——这是流体力学研究所老工程师的暗号,意思是‘阀门已开,速来接应’。”虞娓娓猛地抬头:“可伊戈尔先生被劫持时,根本没机会传递信号!”“所以敲的人不是他。”白芑将怀表塞回她手中,同时扯下自己左耳的无线耳麦扔给伊戈尔,“老家伙,你外甥叫什么名字?”“列昂尼德。”伊戈尔几乎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什么,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他今年二十二岁,主修声学工程。”白芑突然笑了,那笑容在夜视仪幽绿光线下显得异常锋利:“那就对了。声学工程师最懂怎么让震动在铸铁管道里传得更远——比无线电还稳。”话音未落,教学楼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哒”,像是某道液压锁突然释放了压力。紧接着,整栋楼西侧墙体下方,一排本该封死的通风口闸门齐齐滑开三厘米,露出底下幽深如兽吻的黑色通道。“走!”白芑拽住虞娓娓手腕往侧前方扑倒,两人滚进花坛阴影的同一瞬,三枚红外激光点“嗖”地掠过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在塑胶跑道上烧出三个焦黑小洞。枪声并未响起——对方在等他们暴露位置。伊戈尔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缓缓摘下呼吸过滤器,深深吸了一口混着铁锈与陈年松香的空气,忽然用汉语清晰说道:“我外甥左耳有块胎记,形状像半个音符。”白芑正要转身,动作却凝在半空。他盯着伊戈尔的眼睛看了足足三秒,突然反手将游隼召回掌心,对着鸟喙吹了声极短促的哨音。游隼振翅冲天而起,却并未飞向楼顶,而是径直撞向教学楼东侧外墙——那里挂着一块早已褪色的苏联共青团徽章浮雕。鸟喙精准啄在徽章中心五角星的第五个尖角上,整面墙竟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露出向下倾斜的混凝土台阶,台阶两侧墙壁上,密密麻麻嵌着数百个黄铜音叉,每个音叉柄部都刻着微缩乐谱。“原来如此。”白芑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们把图纸刻在音叉上,靠共振频率定位。”“不全是。”伊戈尔快步跟上,手指抚过最近一根音叉,它立刻发出极细微的“嗡”鸣,“每根音叉对应一个坐标,但真正藏东西的地方……”他忽然停步,弯腰捡起台阶上一枚生锈的铜铃,“是这里。”铜铃底部刻着模糊的“K-73”字样。白芑瞬间想起白天在幼儿园滑梯旁发现的同款铃铛——当时他以为是儿童玩具,现在才明白,那是整套地下导航系统的触发器。他掏出尖嘴钳,钳口抵住铜铃舌部轻轻一旋,铃铛内部机括“咔”地弹开,露出里面一张薄如蝉翼的云母片,片上蚀刻着密密麻麻的俄文标注与三维剖面图。“流体力学研究所地下七层,B-12区。”虞娓娓借着夜视仪微光辨认着字迹,“但这里标的是‘备用逃生通道’……等等,这个箭头指向?”她指尖顺着云母片边缘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刻痕滑动,最终停在右下角一个极小的“∞”符号上。白芑一把抓过云母片,凑近眼前。在夜视仪强化的绿光下,那个无穷符号的环状结构里,竟浮动着无数肉眼难辨的微粒——它们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旋转,构成一个动态的、不断自我修正的拓扑结构。“不是拓扑加密。”他喉结上下滑动,“他们把图纸数据写进了粒子自旋态里,靠地下磁场维持……所以必须待在特定位置才能读取完整信息。”话音未落,教学楼地下室方向突然爆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像是巨大闸门正在强行开启。紧接着,一股裹挟着陈年机油与臭氧味的热风顺着通风口灌入,吹得众人衣角猎猎作响。白芑迅速将云母片塞进虞娓娓手中:“带伊戈尔去东侧琴房,找一架斯坦威钢琴——最老的那台,琴箱底部有暗格。我去拖住他们。”“你疯了?”虞娓娓一把攥住他手腕,“下面至少有六个人,还有重武器!”“他们以为我要抢图纸。”白芑反手扣住她手指,拇指用力按在她虎口穴位上,“可我要的是时间——足够让列昂尼德把真正的数据上传到卫星中继站的时间。”他目光扫过伊戈尔,“老家伙,你外甥现在在哪?”“在……在旧锅炉房。”伊戈尔声音发颤,“那里有台苏联时期的老式短波电台,他改装过信号增幅器。”白芑猛地转身,游隼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锅炉房方向。他不再多言,抄起地上半截断裂的铁栏杆,反手砸向教学楼一楼窗户。玻璃炸裂的脆响瞬间撕破寂静,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从地下室入口奔涌而出。虞娓娓咬牙拽起伊戈尔往琴房跑,身后传来白芑故意放大的呼喝声与铁器撞击声,每一声都精准卡在对方换弹匣的间隙。她数着步子:十七步到走廊,三十二步拐弯,四十九步推开琴房门——门后那架蒙尘的斯坦威钢琴,琴盖内侧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A=432Hz,校准点在第七根弦。”她掀开琴盖,手指探入共鸣箱底部摸索。指尖触到一处微凉的金属凸起,轻轻一按,箱体侧板“咔嗒”弹开,露出内里密布线路板的狭长空间。中央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银灰色圆盘,表面蚀刻着与云母片上完全相同的无穷符号。“就是这个!”伊戈尔失声叫道,伸手欲取。“别碰!”虞娓娓厉喝,同时迅速扯下自己颈间挂坠——一枚不起眼的磁石吊坠。她将磁石悬于圆盘上方三厘米处,圆盘表面顿时泛起涟漪般的蓝光,那些光纹竟开始逆向旋转,与云母片上的粒子流向完全相反。“他在干扰磁场!”伊戈尔脸色煞白,“列昂尼德的信号会中断!”“不。”虞娓娓将磁石缓缓下移,蓝光涟漪骤然加速,“我在帮他校准——432Hz是地球舒曼共振基频,只有用这个频率调制,数据才能穿透电离层。”她话音未落,圆盘中心突然迸出一道细如针尖的蓝光,直射天花板。光束尽头,水泥天花板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显现出一片星空般的全息投影——无数流动的数据流在其中交织,最终汇聚成一张立体地图,地图中心赫然是流体力学研究所的剖面图,而所有标注点,全都闪烁着与云母片上完全一致的粒子自旋图案。“找到了。”虞娓娓喘了口气,手指在虚空中快速点选,“B-12区不是主控室,但真正的存储核心在……”她指尖停在地图最底层一个被红色三角标记覆盖的区域,“地下九层,‘阿喀琉斯之踵’。”伊戈尔浑身一震:“那地方……连研究所的人都不知道!那是当年为防核打击,专门用来存放‘海神协议’原始代码的绝密舱室!”“所以他们才以为图纸在七层。”虞娓娓切断投影,将圆盘连同磁石一起塞进背包,“现在只剩一个问题——白芑能拖住他们多久?”仿佛回应她的疑问,窗外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不是手电,是某种高能探照灯。光柱横扫过琴房玻璃,将三人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上,如同三条挣扎的黑色巨蟒。虞娓娓猛地扑向窗边,夜视仪视野里,教学楼外围已围满持枪人影,最前方那人正举起一台军用级信号干扰器。而在他们头顶,游隼正以自杀式俯冲姿态撞向干扰器天线——鸟喙在接触前零点一秒张开,吐出一颗豌豆大小的金属球。“轰”的一声闷响,干扰器爆出一团刺目电火花。游隼翅膀焦黑一片,却借着爆炸气浪翻滚着飞向锅炉房方向。“走后门!”虞娓娓拽起伊戈尔撞开琴房侧门。门外是条堆满废弃乐谱的狭窄通道,尽头一扇锈蚀铁门上,用红漆画着歪斜的音符。她掏出尖嘴钳,钳口精准插入音符第三笔的转折处,用力一拧。铁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向下延伸的螺旋楼梯。楼梯墙壁上,每隔三阶就嵌着一枚铜铃,铃舌全部指向同一方向——正对着地下九层。伊戈尔扶着冰冷的墙壁往下跑,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当他经过第七枚铜铃时,忽然停下,从内袋掏出一支干瘪的钢笔,用笔尖在铃壁上重重划了一道竖线。“这是我外甥的标记。”他嘶哑道,“每次他来调试管道,都会在这里做记号。”虞娓娓没问为什么。她只是加快脚步,背包里的圆盘随着奔跑节奏微微发烫,表面无穷符号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仿佛在无声倒计时。而就在他们冲下第十个转弯时,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坍塌声。整座音乐学校西翼墙体轰然内陷,烟尘如灰色潮水般漫过螺旋楼梯入口。白芑的身影在烟尘边缘一闪而逝,肩头洇开大片暗红,却仍反手将一捆缠着铜线的炸药扔进塌方缺口。“走!”他的吼声穿过烟尘,带着血沫的腥气,“B-12区电梯井还有三十秒!”虞娓娓拽着伊戈尔猛冲下最后几阶台阶。脚下一空,两人直接跌入电梯井底部的缓冲垫——那里早被列昂尼德铺满了拆解自钢琴的弹簧与毛毡。垫子下方,一扇伪装成检修盖板的合金门正缓缓开启,门后是向下延伸的垂直通道,通道壁上,数百个音叉正发出肉眼不可见却让人心脏骤停的共振频率。伊戈尔颤抖着伸出手,按向通道尽头那扇布满铆钉的厚重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行蚀刻小字:“唯有听见静默者,方得启门。”虞娓娓突然抓住他手腕:“等等!你外甥左耳胎记是半个音符——那另一半呢?”伊戈尔怔住,随即猛地扯开自己衬衫领口。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疤痕蜿蜒而下,形状竟是与胎记严丝合缝的另一半音符。当两处印记在通道幽光中彼此辉映,整条通道的音叉同时停止震动,随即爆发出纯净如水晶的和声。铁门无声滑开。门后不是B-12区主控室。但白芑说错了——这里没有图纸,没有古董,只有一整面墙的液晶屏,上面滚动播放着无数段影像:苏联科学家在地下实验室调试设备、哈萨克武装分子闯入研究所抢夺文件、伊戈尔被押上卡车时回头望向音乐学校的最后一眼……所有影像的角落,都叠印着同一个logo:一只衔着齿轮的渡鸦。虞娓娓瞳孔骤缩:“渡鸦行动……那是北约在九十年代初的秘密项目,专门回收苏联遗留的黑科技!”“不。”伊戈尔死死盯着屏幕中央一段反复播放的影像——画面里,年轻的列昂尼德正将一枚U盘插入主控台,U盘外壳上刻着与云母片完全相同的无穷符号,“他们找错地方了。真正的‘海神协议’从来不在研究所……”他猛然转身,目光如刀刺向虞娓娓背包:“在你背上。”虞娓娓浑身血液冻结。她缓缓放下背包,解开搭扣。里面除了圆盘与云母片,还静静躺着一部老式磁带录音机——正是白天列夫从医院护士手里接过的那台。录音机磁带仓微微敞开,露出半截银灰色磁带。磁带标签上,用稚拙的俄语写着:“给爸爸的生日礼物——列昂尼德,1991年12月25日。”那天,是苏联国旗最后一次在克里姆林宫降下。虞娓娓的手指悬在磁带上方,迟迟没有按下播放键。通道深处,传来白芑粗重的喘息与金属拖曳声,越来越近。而监控屏上,所有影像突然同步定格——画面中每个人物的瞳孔里,都映出同一个倒影:一只展开双翼的渡鸦,正掠过即将熄灭的太阳。磁带仓内,一粒微尘在幽光中悬浮旋转,轨迹恰好构成那个永恒的无穷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