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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油料库里的保险箱
    这个风沙漫天,甚至完全可以用遮天蔽日来形容的下午,被几辆重型卡车围起来的营地中央,两个大号帐篷里充斥浓郁的肉香味。伊万和他的伙伴自然是不会和白芑等人挤在一顶帐篷里的,尤其柳波芙在线的前提下。...白芑松开手,却没立刻放开虞娓娓的腰,指尖在她后腰衣料下微微一蜷,像试探水温那样轻轻收了收力——这动作太熟稔,熟稔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仿佛三年前在废弃冷库外替她掰开冻僵的手指、去年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码头帮她卸下沾满海盐的背包带时,也是这样收一收、停一停、再松一松。虞娓娓没躲,只是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极淡的潮红,混着餐车顶灯投下的暖光,像刚剥开的山核桃仁内壁。她抬眼看着他,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所以……你打算把‘还没找到’这几个字,塞进鲁斯兰耳朵里?”“不是塞。”白芑松开手,从裤兜里摸出那支早被体温焐热的旧打火机,“是钉进去。”咔哒。火苗蹿起半寸,映亮他瞳孔深处一点幽微的蓝,像西伯利亚冻湖冰层下未熄的磷火。虞娓娓静静看着那簇火光,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讽,也不是放松,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确认:“你连他接电话时左耳会不自觉蹭一下耳机的习惯都记得。”“记得。”白芑合上打火机,金属盖子发出清脆的咔一声,“他上次听你讲兽医学校胶片的事,左手小指在桌沿敲了七下——和三年前在乌法看守所审讯室里数秒时的节奏一模一样。”虞娓娓没接话,只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唇间。白芑重新点火,凑近。她微微仰头,鼻尖几乎擦过他下颌线,烟草燃起的微光里,两人呼吸交错成一片薄雾。“你什么时候开始盯他的?”她含糊地问。“从你第一次提‘流体力学研究所’。”白芑声音压得极低,“那天你假装翻找旧硬盘,其实手指在键盘上敲的是研究所官网的IP地址后缀——你敲错了两次,删掉重输,第三次才对。你不知道我正用游隼扫你家客厅天花板上的wiFi信号反射波,那三组错误输入,全被它记进了缓存。”虞娓娓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如深潭:“所以你早知道,那些绑匪不是保安的朋友。”“保安连地下室铁门钥匙都配不全。”白芑拇指抹过她下唇边一丝未散的烟灰,“能撬开兽医学校人防设施第三道防爆门的人,不会在你家门口蹲守三天还被你发现鞋印不对称。”她沉默片刻,忽然抬手,食指抵住他喉结下方半寸:“那你为什么不说破?”“因为你说‘艾拉’的时候,手指在抖。”白芑没动,任她指尖微凉,“艾拉是你妹妹,不是你外甥。你改口太快,快到连自己都信了——可游隼拍到你转身时,右手无名指在裤缝上划了三道平行痕,那是你小时候哄艾拉睡觉,用指甲在她掌心画星星的习惯。”虞娓娓的手指猛地一颤,倏然收回。白芑却趁势向前半步,将她圈进自己与车厢壁之间那方狭小的空间里。头顶通风口嗡嗡作响,远处传来列车员推餐车的轮子碾过接缝的咔哒声,而他们之间,只有彼此心跳隔着薄薄衣料相撞的闷响。“你妹妹没死。”他说。不是疑问,不是推测,是陈述。像宣布今日气温零下二十三度那样平静。虞娓娓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强光刺中的猫科动物。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间却剧烈滚动了一下。“她在鄂木斯克儿童医院烧伤科住了七个月。”白芑的声音更轻,却字字凿进她耳膜,“2019年冬天,你带她去西伯利亚铁路博物馆,她跑去看蒸汽机车模型,被漏电的展柜电击。你抱她冲进急诊室时,左袖口撕开了,露出手腕内侧一道陈年刀疤——和你今早给伊戈尔系围巾时,他无意碰到你手腕,你瞬间缩手的动作一模一样。”虞娓娓闭上眼,睫毛剧烈颤动,像濒死的蝶翼。“你后来卖掉了所有藏品换医药费。”白芑继续说,语气没有怜悯,只有近乎冷酷的精确,“但烧伤植皮需要二次修复,你钱不够。于是你开始接黑市活儿——偷档案、调监控、替人清理电子痕迹。直到去年,你在新西伯利亚科学城地下管网图上,发现一处被标注为‘已废弃’的流体力学研究所通风竖井,实际从未停用。”她猛地睁开眼,瞳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你怎么可能……”“因为那张图,”白芑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防水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工程复印纸,“就贴在你冰箱背面。你每次倒啤酒时,左手肘都会无意识蹭到它。游隼放大三百倍,看见右下角铅笔写的批注:‘AH-70通道,主供风,压力阀常开’。”虞娓娓盯着那张纸,嘴唇发白。“所以你根本不是为了卖消息才接近那些绑匪。”白芑将防水袋塞进她颤抖的手里,“你是想借他们的手,炸开研究所B区三层的混凝土墙——那里埋着你妹妹当年的医疗记录原件,还有你伪造的死亡证明底单。你怕它们被烧毁,所以提前备份了缩微胶片,藏在兽医学校保险箱。结果保险箱被抢,胶片散落,你只能顺着线索追到音乐学校……”“停。”她突然打断,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够了。”白芑果然停下。车厢顶灯滋啦一声,光线微微波动,映得她脸上血色尽褪,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你到底是谁?”她问。白芑凝视着她,很久,久到餐车另一端传来乘务员高声报站的俄语广播,久到列车驶过一段铁轨接缝,车身轻微震颤,震得她额前一缕碎发飘起来,拂过他鼻尖。“我是那个,”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车轮轰鸣吞没,“在你妹妹艾拉最后一次植皮手术前夜,偷偷溜进ICU,在她病床底下塞了一整盒草莓软糖的人。”虞娓娓整个人僵住,像被抽去脊骨。“软糖盒子底下,”白芑抬起右手,中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泪,“刻着你教她的第一个汉字——‘光’。”她终于崩溃。不是嚎啕,不是抽泣,而是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喉咙里滚出压抑十年的呜咽,像受伤幼兽蜷在洞穴最深处舔舐溃烂的伤口。她一把抓住他胸前衣襟,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白芑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覆在她紧攥的拳头上。他的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薄茧,温度却滚烫。窗外,新西伯利亚郊外的雪原在车灯下飞速倒退,苍白,寂静,无边无际。良久,虞娓娓的颤抖渐渐平息。她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推到他面前。是张手绘地图。线条凌厉,标注密集,用三种颜色的笔区分不同年代的施工痕迹。最中央,赫然是流体力学研究所地下结构剖面图,而在B区三层标注旁,一行小字清晰如刀刻:【AH-70主风道终端·压力阀控制室·艾拉医疗档案原件·】日期后面,画着一枚小小的、歪斜的五角星。“这是你妹妹留下的。”虞娓娓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她烧伤康复后,成了研究所的实习绘图员。这张图,是她临终前三天,用左手一笔一笔画的——右手已经废了。”白芑指尖抚过那枚五角星,触感粗糙,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刮出来的。“她知道你要来?”他问。“她知道我会来。”虞娓娓纠正,目光落在地图上,“她把‘光’字刻在了压力阀控制台的金属外壳内侧。她说,只要阀门打开,风就会从AH-70通道吹进来,带着西伯利亚的雪粒子,像十年前她第一次看见真雪时那样,扑在脸上,凉,但亮。”白芑久久注视着那枚五角星,忽然问:“你打算怎么谢我?”虞娓娓抬眼,眼底泪痕未干,却已燃起一簇幽暗的火:“你想要什么?”“我要你妹妹的名字。”他答。她愣住。“不是化名,不是代号。”白芑直视她双眼,“是她出生证上,父母亲手写下的名字。”虞娓娓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她缓缓抬起右手,在车厢壁上沾着水汽的玻璃窗上,用指尖写下两个汉字:**艾琳娜**笔画干净利落,最后一捺拖出极细的水痕,像一道未愈的旧伤。白芑望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不是调侃,不是狡黠,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释然:“原来如此。艾琳娜·谢苗诺娃。”“你怎么……”她愕然。“因为你给伊戈尔的护身符上,绣着同样的名字缩写。”白芑指向她颈间露出的一截红线,“EL——Елена的首字母。你总把它戴在贴身位置,洗衣服时都不摘。”虞娓娓下意识按住那截红线,指腹摩挲着底下微凸的刺绣纹路,终于彻底卸下所有伪装,肩膀垮下来,像一座耗尽力气的堡垒。“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真的打算去研究所?”“不。”白芑摇头,“我去蒙古。”她怔住。“但我会把你妹妹的地图,”他指了指她掌心那张泛黄的图纸,“寄给一个叫柳芭的人。”虞娓娓瞳孔微缩:“柳芭?那个……”“那个总在火车站啃黑麦面包,一边看《真理报》一边往咖啡里加三勺糖的女人。”白芑微笑,“她认识研究所现任安全主管的岳父。而那位岳父,恰好保管着B区三层所有原始施工日志的纸质副本——包括AH-70通道的每一次维护记录。”虞娓娓怔怔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你根本不需要炸墙。”“炸墙太吵。”白芑耸耸肩,“而且艾琳娜画这张图时,特意标出了压力阀控制室上方,有一处通风检修口——直径六十厘米,足够塞进一只猫。而那只猫,”他顿了顿,笑意加深,“恰好认得路。”虞娓娓终于也笑了,眼角还挂着泪,笑容却像冰河初裂:“你连猫都安排好了?”“安排好了。”白芑点头,“它现在正躺在喷罐车斗里,吃着棒棒给它烤的鸡心。”她笑出声,笑声清越,惊飞了窗外掠过的一只寒鸦。白芑趁势又往前凑了半寸,额头几乎抵上她的:“所以,艾琳娜·谢苗诺娃同志,你愿意跟我去蒙古吗?”她没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左胸口——那里,心脏正隔着衬衫,有力地搏动着。“先送我回莫斯科。”她说,“艾拉的骨灰,还在列宁格勒大道的公寓里。”“好。”白芑应得干脆,随即补充,“但路上得绕道鄂木斯克。”“为什么?”“因为,”他眨了下眼,眸中蓝光流转,“你妹妹最后住院的病房,窗台上,有株她没养活的绿萝。我想把它挖出来,带到蒙古。”虞娓娓怔住,随即眼眶再次发热。她没说话,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雪松味的须后水,有未散的烟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西伯利亚冻土的清冽。列车驶入隧道,车厢瞬间陷入黑暗。唯有彼此心跳,在密闭空间里清晰可闻,一声,又一声,稳而坚定,如同穿越漫长废墟的凿击声。当光明重新漫溢车厢,白芑已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走吧,”他说,“我们回家。”虞娓娓没反驳。她只是反手回握,掌心汗意微凉,却将他的手指攥得更紧。餐车尽头,奥列格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这一幕。他手里捏着半块黑麦面包,指尖沾着糖霜。见白芑抬眼望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面包举至唇边,咬下一口,朝他们扬了扬下巴。白芑点头致意,拉着虞娓娓走向软卧车厢。路过连接处时,伊戈尔正蹲在暖气片旁,小心翼翼用保温杯里的热水,融化冻在鞋底的泥雪。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姨父,阿米尔哥,饺子在餐车热着呢!”虞娓娓脚步微顿,揉了揉外甥的头发,指尖触到那处柔软的绒毛,忽然想起十年前,她也是这样揉着艾琳娜的头发,哄她别怕ICU里刺目的灯光。白芑没催,只是安静等在一旁,目光扫过少年冻得发红的耳尖,扫过他脚边那只印着卡通狗图案的旧书包——包带边缘磨损严重,针脚细密,是虞娓娓亲手缝的。“走。”她轻声说,牵起伊戈尔的手,另一只手仍被白芑牢牢握着。三人并肩穿过晃动的车厢,皮鞋与拖鞋踩在地毯上,发出不同的声响。窗外,新西伯利亚的雪原渐行渐远,而前方,是更广袤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蒙古高原。白芑低头,看着自己与虞娓娓交握的手。她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戒痕。他没问,只是将她的手拢得更紧些,仿佛要捂热那段被时光冰封的岁月。列车呼啸,载着未拆封的饼干盒、未启用的蓖麻毒素、未送达的图纸,以及一个刚刚被重新命名的名字,驶向东方。那里,风从贝加尔湖吹来,带着古老冻土的气息,正一遍遍拂过草原上尚未融化的雪壳。底下,是更深的黑暗,更古老的隧道,以及等待被唤醒的、沉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