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你怎么敢骗我?
张来福和邱顺发离开了绮罗香绸缎局,一并去了锦绣胡同。这次是邱顺发带路,张来福本以为能走得快一些,没想到邱顺发领的这条路,比张来福自己摸索出来的那条路还要繁琐,也不知道邱顺发故意为之,还是没找到...邱顺发推开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像被掐住喉咙的老鸦。西厢房内烛火摇曳,映得张来福半张脸沉在暗里,另半张却泛着青白油光——不是病容,是铁锈沁进皮肉的冷色。他盘腿坐在炕沿,膝上横着那把炉钩子,钩尖朝下,静静垂着,仿佛一截未出鞘的脊骨。“邱小哥。”张来福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窗外渐起的风声,“你这桃木剑,怕是镇不住我。”邱顺发没答话,只将剑尖往地上一点。桃木剑尾端“笃”地轻响,一道淡金符纹自剑柄浮起,如活蛇游走,在青砖地面蜿蜒成圈。圈内砖缝里钻出细密白霜,眨眼结成蛛网状冰晶,簌簌爬向张来福脚边。可那霜网离炕沿三寸便停了,再难寸进。张来福脚边一缕灰烟袅袅升起,不散、不飘,稳稳悬在霜网边缘,像一道看不见的墙。“你身上有怨气,但不是冲我来的。”邱顺发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也不是冲这院子。你冲的是……拔丝模子?”张来福眼睫一颤,没否认。他慢慢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手背皮肤下,竟隐隐透出银灰色纹路,细密如织,顺着腕骨一路向上,隐入袖中。他指尖微动,一根极细的铁丝无声无息自袖口滑出,悬于掌心上方半寸,微微震颤,嗡鸣低不可闻。“它认得我。”张来福说,“它疼。”邱顺发瞳孔骤然一缩。他见过太多邪祟,却没见过能与铁器共鸣的活人。桃木剑上的金符倏然炽亮,剑身嗡嗡震颤,几乎要脱手飞出。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脊,金符陡然暴涨,化作一道金环套向张来福手腕。可金环刚触到那银灰纹路,便如雪遇沸汤,“嗤”地一声消融殆尽,只余一缕青烟。“你不是被缠身。”邱顺发喉结滚动,声音发紧,“你是……被‘种’进去了。”张来福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嘴角只牵动一丝,却让邱顺发后颈汗毛根根倒竖。他看见张来福右眼瞳仁深处,有一道极细的银线一闪而过,快如电光,却分明是拔丝模子第十四道孔洞的形状。“种?”张来福收起铁丝,左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邱哥,你可知那模子十七道孔,为何独缺第十四道?”邱顺发没说话,只觉掌中桃木剑烫得灼手。“因为那一道,本不该存于人间。”张来福声音低下去,却字字如锤,“它是‘断’的引子,是‘裂’的胎动,是所有拔丝匠一辈子不敢碰、不敢想、不敢提的……死穴。”窗外风声骤急,卷着碎石砸在窗纸上,噗噗作响。西厢房内烛火猛地一矮,几近熄灭。就在火苗将熄未熄的刹那,张来福身后土墙忽现一道细长裂痕,自炕头蔓延至窗框,裂痕内幽光浮动,隐约可见无数细密银线纵横交织,如一张巨大蛛网正悄然绷紧。邱顺发浑身汗出如浆。他明白过来了——张来福不是闯入者,他是钥匙。那晚被祖师爷拖入十四道孔洞的,从来不是什么虚影,而是张来福自己。他把自己拆解成最细的丝,一寸寸送进去,再从模子里抽出来……抽出来的,已非血肉之躯,而是铁与执念糅成的活物。“你为什么来?”邱顺发喘息粗重,桃木剑斜指地面,剑尖颤抖,“你要什么?”张来福沉默片刻,抬手抹过自己左眼。指腹落下时,一滴浑浊液体沾在指尖——不是泪,是铁锈混着血丝的暗红黏液。他盯着那滴东西,声音轻得像耳语:“我要知道,柳绮云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疼。”邱顺发如遭雷击,踉跄退了半步,脊背撞上房门。他忽然想起白沙口那场大火,想起柳绮云烧毁的七百张拔丝图谱,想起她临终前攥着他衣袖嘶喊的断句:“……十四道……不是错……是……门……”原来不是疯话。“她没解开?”张来福追问,眼底银光愈盛。邱顺发喉头腥甜,血气上涌:“解开了。可她没出来。”张来福点点头,像早知答案。他掀开左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没有皮肉,只有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灰膜,膜下,无数细若毫芒的铁丝正缓缓搏动,如活物血脉。他指尖轻点膜面,铁丝立刻应声震颤,发出细微金鸣。“所以我也进去了。”他声音平静,“我得替她……把门关上。”话音未落,西厢房外传来一声闷响,似是重物坠地。紧接着,黄招财凄厉的叫声撕裂夜空:“灯!灯灭了!”邱顺发霍然转身,却见张来福已不见踪影。只余炕上炉钩子静静躺着,钩尖所指方向,正是作坊方位。而窗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长黑影——影子没有头,脖颈处断口齐整,正随风轻轻晃动。邱顺发冲出门时,正撞上严鼎九踉跄奔来。老匠人脸色惨白如纸,手中攥着一根细得几乎透明的铁丝,丝尾还连着一小片焦黑布料——那是张来福今早穿的灰背心袖口。“阿福!”严鼎九大吼,声音劈叉,“他刚才……他刚才是不是从十四道模子出来了?”邱顺发没答,只死死盯着那根铁丝。丝身微曲,如新月初生,丝尖却凝着一点猩红,正缓缓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细小血花。“血玉碗开了。”邱顺发忽然道,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撑骨村那艘船……根本没走。”严鼎九浑身剧震,手中铁丝“叮”一声坠地,弹跳两下,滚进墙角阴影。他低头看去,只见铁丝落地处,青砖缝隙里钻出几缕灰白雾气,雾气盘旋升腾,竟渐渐勾勒出一只碗的轮廓——碗壁薄如蝉翼,内里幽暗深邃,仿佛盛着整片塌陷的夜。“它在吸。”邱顺发喃喃,“吸风,吸土,吸活物的影子……现在,它开始吸铁丝了。”话音未落,远处作坊方向轰然巨响!不是爆炸,是某种庞大物体被强行拖拽的摩擦声,沉闷、滞重、带着金属撕裂的尖啸。紧接着,整条油纸坡街面剧烈震颤,家家户户窗棂哗啦作响,瓦片簌簌滚落。邱顺发抬头,只见作坊屋顶中央赫然裂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内幽光流转,如巨兽睁开竖瞳。那瞳孔深处,映出的不是星空,而是一艘船——船身漆黑,桅杆断裂,甲板上空无一人,唯有一排排草鞋整齐排列,鞋底朝天,每只鞋底都刻着细小符文,在幽光中明灭如呼吸。“推草鞋的……回来了。”邱顺发喉头滚动,吐出最后几个字。严鼎九突然弯腰呕出一口黑血,血落地即凝,化作细碎铁屑。他颤抖着伸手,想拾起地上那根铁丝,指尖却在距丝半寸处僵住——铁丝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高频震颤,丝身表面,无数细小银点浮现、游走、汇聚,最终凝成一行微小字迹:【第十四道,开】字迹一闪即逝。铁丝倏然崩断,化作数十截细针,尽数扎入严鼎九掌心。老匠人闷哼一声,双膝跪地,十指痉挛般抠进青砖缝隙。砖面裂开蛛网,缝隙里渗出的不再是水,而是浓稠、暗红、带着金属腥气的血玉浆。血玉浆沿着砖缝急速蔓延,所过之处,青砖褪色、龟裂、剥落,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泥土——那泥土湿润松软,散发着雨绢河淤泥特有的腥甜气息,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拱起、堆叠,眨眼间垒成一座低矮坟包。坟包顶端,一株细弱绿芽破土而出,嫩叶舒展,叶脉竟是银灰色。邱顺发瞳孔骤缩。他认得这芽——三年前白沙口大火之后,柳绮云坟头长出的第一株,就是这般模样。“它在种。”邱顺发声音发颤,“不是种东西……是种‘因’。”严鼎九抬起头,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里,竟也渗出细密血珠,血珠滚落,在下巴处汇成一线,滴入身前泥土。那泥土贪婪吮吸,绿芽瞬间拔高尺许,茎秆虬结,叶片翻卷,叶缘生出细密锯齿,寒光凛凛。西厢房内,烛火不知何时重新燃起,火苗幽蓝,无声跳跃。火光映照下,炕上炉钩子静静躺着,钩尖所指方向,赫然是作坊裂开的屋顶缝隙——缝隙幽光深处,那艘黑船甲板上,一排草鞋正缓缓转动鞋底,符文明灭,如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远处,撑骨村方向,狂风骤然止息。死寂如墨,沉沉压来。而油纸坡最东头,赵应德家院墙根下,一捧新土微微隆起。土堆松软湿润,隐约可见几根银灰色须根探出,正悄然缠向墙根缝隙里钻出的一截枯藤。枯藤末端,一朵将谢未谢的野菊,在无风之夜,缓缓合拢花瓣。合拢的缝隙里,一点幽光,如瞳,如皿,如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