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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你狂一次我看看
    一大清早,严鼎九买回了牛肉面做早点,黄招财去厨房收拾碗筷,拿出来几十根筷子,全都二尺长。严鼎九拿起一双筷子,研究了好半天:“招财兄,这个是法器吗?”黄招财也弄不明白:“咱家筷子全成这样...腊月十三的雪,下得极有章法,不是那种碎盐撒锅底似的干雪,而是鹅毛大张、厚实绵密的湿雪,簌簌落着,把绫罗城的青瓦白墙压得低了三分,连檐角悬着的铜铃都裹进雪里,再不闻一声脆响。玉面沙拉在茶馆说书时打的那个喷嚏,震得窗纸上浮灰簌簌往下掉,可没人去擦——茶馆里坐满了人,炭盆烧得正旺,烟气混着汗味、茶香、油腥和旧棉絮蒸腾出的微酸,在梁木间浮沉,压得人喘不过气,也压得那点雪气透不进来。沙拉说完“今晚更一万”,台下哄然叫好,有人拍桌子,有人敲茶碗,还有个穿灰布棉袍的老学究颤巍巍举起茶盏:“沙拉先生,你这身子骨,是铁打的么?”沙拉没答,只用湿手绢又抹了一把脸,额角滚烫,指尖却冰凉,袖口磨得发亮,露出一截手腕,青筋如蚯蚓般伏在皮下。他喉结上下一动,咽下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昨夜咳出的血丝已干在牙龈缝里,被舌尖无意蹭到,又腥又咸。就在这时,门帘掀开,一股冷风卷着雪粒扑进来,撞得最前一排客人的茶碗叮当乱响。来人没戴帽,也没披斗篷,头发上积着薄薄一层雪,却未化。他穿一件洗得泛白的靛青长衫,腰束旧革带,脚下一双黑布鞋,鞋帮裂了道口子,露出里头灰白的棉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两枚烧红的铁钉,直直钉在沙拉脸上。满堂喧哗,忽地静了三息。沙拉手一抖,醒木“啪”地砸在案上,声音短促,像断了脊骨的蛇。那人缓步上前,绕过茶客,径直走到台前。众人下意识往两边缩,腾出一条窄道,仿佛他脚下不是青砖,而是刚泼过的滚油。他停在台下三步远,仰头看沙拉。沙拉喉咙发紧,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那人从袖中取出一物,摊在掌心——是一块西瓜皮,边缘还沾着几粒暗红瓜籽,内壁湿润发亮,像刚剖开不久。沙拉瞳孔骤缩。那人把西瓜皮轻轻放在说书案角,又从怀中掏出一只青瓷小碟,碟中盛着半截舌头,断口整齐,舌面上淡青色的纹路清晰可辨,舌尖微微蜷曲,像一枚将死的蝶。“你昨日说《金玉奴》,”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炭火噼啪,“谢督办听错了,你没纠正。”沙拉嘴唇哆嗦,想摇头,脖子却僵硬如铁。“你今日说‘更一万’,”那人顿了顿,目光扫过沙拉汗湿的鬓角,“可你昨夜咳血三升,今晨呕出半块肺叶,右肺已空,左肺溃烂如蜂巢——你还拿什么更?”满堂死寂。有人手一抖,茶水泼在裤裆上,热气蒸腾,却无人敢动。沙拉终于挤出一句:“你……是谁?”那人没答,只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左眼下方——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旧疤,弯如新月,隐在肤色之下,若非凑近细看,几乎不可见。沙拉浑身一颤,膝盖一软,竟跪倒在说书台上,额头重重磕在案沿,咚一声闷响。“邱……邱先生?”台下有人惊呼出声。邱顺发没应,只垂眸看着那截舌头,忽然一笑:“舌头割下来,才知道它多爱说话。你替我讲了三年书,讲尽荣家秘辛,讲透谢督办嘴脸,讲活了葛山燕怎么把西瓜瓤塞进人喉咙——可你没讲自己。”他缓缓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小臂——那里密密麻麻全是抓痕,深可见骨,新痂叠着旧痂,皮肉翻卷如枯叶。“你每讲一段,我就抓一道。”他声音平缓,像在说旁人之事,“讲到荣修忠扔鸡腿,我抓破左手;讲到裴管家剖腹取枪,我抓破右手;讲到沈大帅牙舌尽失,我抓破胸口……昨夜讲到张来福狗食盆里摆七脏,我抓破咽喉。”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声音陡然压低:“可最深这一道——”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紫黑色的深痕,形如爪印,边缘泛着乌青,皮肉微微隆起,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搏动。“——是你替我刻的。”沙拉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不……不是我!是荣修齐!是他让我改的词!是他逼我写那段《金玉奴》冒充《拾玉镯》!是他……”“是他让你把谢督办写成菩萨?”邱顺发截断他,“是他让你把漕运署写成济世良方?是他让你把葛山燕写成忠仆,把裴管家写成疯狗?”沙拉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邱顺发俯身,离他极近,气息拂过沙拉滚烫的耳廓:“你每改一个字,我就少一道疤。你每添一句奉承,我就多一寸腐肉。你写他们越风光,我身上就越烂得快。”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不是契书,不是地契,而是一张泛黄的《万生痴魔》手抄本残页,边角焦黑,似被火燎过,墨迹洇开,字字如泪。“你写第一章,说我穿青蓝长衫,戴金丝眼镜——真。”“写我走瑞彩大道,过五重院——真。”“写我教五个孩子,分授三字经、千家诗、四书五经——真。”“写我等一整日,只为讨三百块学费——真。”他念一句,撕一页,纸屑如雪片飘落。“可你写我向荣修忠磕头求饶——假。”“写我见谢督办卑躬屈膝——假。”“写我夜里舔舐鸡腿残渣——假。”“写我跪在膳厅外,眼睁睁看狗吞肉——假。”最后一句出口,他手中残页已尽,只剩指间一点灰烬。“你把我写死了。”他盯着沙拉,“写成一个忍气吞声、摇尾乞怜的废物。可你忘了——”他忽然抬手,一把攥住沙拉后颈,力道之大,竟捏得颈骨咯咯作响。沙拉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狠狠掼向说书案!“——我邱顺发,是教书先生,不是戏子。”“轰——!”案桌塌了半边,茶壶茶碗碎了一地,滚水泼在沙拉脸上,灼痛钻心。他挣扎欲起,邱顺发一脚踩在他背上,鞋底碾着脊椎,力道沉稳,不疾不徐。“你写我怕荣家,怕谢督办,怕这绫罗城——”“可你没写,我书房暗格里藏着七本账册,记着荣修忠十二年私卖漕粮二十七万石,记着谢督办收礼单子三十八页,记着葛山燕亲手剖开的第一具尸体是乔家三公子,因撞见他与云海棠在船舱苟且。”“你没写,我每日教书,实为查证。我教最小的孩子认字,他奶娘是荣修忠通房丫鬟,枕边话漏了半句密信藏处;我教次子背《千家诗》,他贴身小厮常替荣修忠送信,袖口墨迹与密信同出一砚;我教长子读《史记·刺客列传》,他随口一句‘聂政毁容刺韩傀’,提醒我裴管家左眼旧疤来历——当年荣修忠命他剜去乔家幕僚双眼,他反被溅出的血珠灼伤左目,从此畏光。”邱顺发俯身,从沙拉怀里抽出一本蓝皮线装书——正是《万生痴魔》最新刊印本,封皮烫金,崭新锃亮。他翻开扉页,手指划过一行小字:“本书承蒙荣氏书局鼎力资助”。“荣氏书局?”他冷笑一声,指甲狠狠抠进书页,“——是荣修忠养的狗,专咬不听话的舌头。”他拇指一搓,书页边缘立刻卷曲焦黑,火苗窜起,迅速吞噬文字。火焰映在他眼中,跳动如鬼。“你写我该死,”火光跃动,他声音却愈发平静,“可死人不会爬起来,把西瓜瓤塞进活人喉咙。”沙拉涕泪横流,喉咙里嗬嗬作响,想求饶,却只吐出一口带血泡沫。邱顺发松开脚,退后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帕子,慢条斯理擦净指尖水汽。然后,他弯腰,捡起那截舌头,仔细包好,又拾起西瓜皮,一同收入怀中。“你病重,讲不动了。”他看向台下呆若木鸡的众人,声音清晰,“从今日起,《万生痴魔》停更。”“不——!”沙拉嘶吼,指甲深深抠进地板缝里,“我还能讲!我烧退了就能讲!我……”邱顺发已转身,掀帘而出。风雪猛地灌入,吹得残页纷飞如蝶。他身影很快被雪幕吞没,唯有那句余音,冷冽如刀,钉在每个人耳膜上:“——故事还没完。只是,该换人来讲了。”茶馆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噼啪声。有人低头,看见自己鞋尖上溅着几点暗红,不知是沙拉咳出的血,还是方才火焰迸出的火星。沙拉瘫在碎木与茶水中,手指痉挛着,徒劳地抓挠地面。他忽然想起昨夜发烧时做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巨大戏台中央,台下黑压压全是人,却无一人面孔清晰。他开口唱戏,嗓子却发不出声,只有一把西瓜刀在掌心反复开合,刀刃映出无数个自己,每个都咧着空荡荡的嘴,无声大笑。此时,他咳出一口黑血,血中裹着半片肺叶,像一朵枯萎的海棠。窗外,雪愈大了。而在城西荒庙废墟深处,一盏油灯幽幽燃着。灯下,荣修齐正用牛油反复涂抹一把青铜剪刀,刀锋映着火光,寒如秋水。他身旁堆着七本账册,封皮皆无字,唯在角落烙着同一枚印记——一枚西瓜,剖开一半,露出鲜红瓜瓤,瓜籽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庙外,风雪呜咽,似有无数人影踏雪而来,脚步轻悄,却震得檐角积雪簌簌而落。那雪,正一寸寸,覆盖整座绫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