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啧,真是的
“喂!能听见吗?”桐生和介用力拍打着车窗。玻璃很厚,隔音效果太好,里面的中森睦子似乎没听见,只是低着头,身体在微微颤抖。车头的引擎盖缝隙里,白烟冒得更凶了,甚至隐约能看到底盘下...手术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与低语。桐生和介站在缓冲区中央,面前是那扇厚重的不锈钢气密门——门牌上用黑体字印着“飞天之间·主术间A”,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东京大学附属医院联合直播手术专用”。今川织站得离他半步远,白大褂袖口已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小臂肌肉。她没看桐生,目光直直落在门上那块电子屏显示的倒计时:03:57:23。“三小时五十七分。”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锋刮过金属,“你连第一台胫骨干骨折的切口都没划完,手就会抖。”桐生和介没应声,只是将左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搭在右手腕内侧,测脉搏。不是紧张,是习惯。西宫市立中央医院地下一层手术室没有空调,夏天四十度,冬天零下,手术灯烤得人头皮发烫,而血泵嗡鸣、监护仪滴答、护士报数的声音全混在一起。那时他就练出了这招——靠自己手腕下的搏动校准呼吸节奏。三秒吸,四秒停,五秒呼。现在,他的脉搏是68。“你数什么?”今川织侧过脸。“数你刚才说的那句话里,有几个字带‘抖’音。”桐生和介松开手,抬头看向她,“两个。‘抖’,还有‘手’。”今川织瞳孔微缩,随即嗤笑一声:“病得不轻。”话音未落,门开了。一股冷气裹挟着消毒水与碘伏混合的锐利气息扑面而来。门内不是寻常手术室的格局——没有环形无影灯,取而代之的是悬吊式高清摄像系统,六组镜头从不同角度俯视操作台;墙壁两侧各嵌一面落地玻璃,外面已坐满穿白大褂的人,有人举着平板实时标注,有人低头速记,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盯着中央那张可调式牵引床,像一群等待解剖标本的猎人。大笠原教授坐在玻璃外第一排正中,西装马甲扣得一丝不苟,膝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厘米,迟迟未落。桐生和介跨过门槛。脚底触到地面的瞬间,他听见自己鞋跟与环氧树脂地板相碰的轻响。极轻微,但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他没回头,但知道今川织跟了进来,步伐比他慢半拍,靴跟敲击节奏精准如节拍器。麻醉科准备区在左侧。白石红叶已经到了。她没穿平时那件浅灰针织衫,而是换了一身墨蓝色高领羊绒衫,外罩短款白大褂,袖口卷至肘弯。她正单膝跪在麻醉机旁调试气体浓度,动作舒缓,仿佛在擦拭一件古董仪器。听见脚步声,她只抬眼一瞥,视线掠过桐生和介的脸,最终停在他右手无名指根部一道尚未褪尽的旧疤上——那是去年冬天在西宫用骨钻打滑时,被飞溅的碎骨划开的。“你今天没戴手套。”她说。桐生和介垂眸看了眼自己空着的手:“等进无菌区再戴。”“错。”白石红叶直起身,从口袋里取出一副乳胶手套,递过来时指尖微凉,“你应该现在就戴。因为待会儿,你会先摸病人的脚踝。”桐生和介接过,没急着戴。他盯着那双手套,乳胶泛着柔光,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刚从恒温箱里取出。“为什么?”“因为塌陷的关节面,”白石红叶转身走向麻醉监护屏,手指在触控界面上划出几道弧线,“CT三维重建显示,距骨顶嵌入胫骨远端软骨下骨约四点二毫米,但表面软骨尚存连续性——这意味着复位必须依赖触觉反馈。影像会骗人,骨头不会。而你的手指,比任何导航系统都准。”她顿了顿,终于回头,目光沉静如深潭:“桐生君,你不是靠眼睛做手术的医生。你是靠骨头说话的人。”今川织在旁边冷笑:“说得好像你摸过他的骨头似的。”白石红叶没理她,只将一张打印纸推到桐生和介面前——是患者右踝CT冠状位切片,边缘用红笔圈出三处关键碎骨编号:1 塌陷中心最大骨块,2 内踝后缘游离楔形骨片,3 外踝前柱劈裂碎片。每个编号旁都标注着厚度、倾斜角与预计复位方向。“这是你今晚要拼的第一块拼图。”她说,“不是靠钢板压,是靠手指推。就像推一枚卡在齿轮里的钢珠。”桐生和介终于戴上手套。乳胶紧贴皮肤,细微的束缚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抬手,示意护士递来无菌巾。今川织立刻上前一步,替他展平铺巾——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镊尖挑起边角,腕部悬停三十度,连抖动都控制在肉眼难辨的幅度。“谢谢。”桐生和介说。今川织鼻腔里哼出一声气音,转身去取拉钩。她没看见自己耳后浮起的一小片薄红。患者已全身麻醉。牵引床缓缓升起,右下肢屈髋屈膝外展,足部固定于ortho-Frame架上。灯光聚焦,小腿皮肤被碘伏刷得泛出青灰光泽,踝关节上方三横指处,一道陈旧缝合瘢痕斜贯内外踝——那是初次清创时留下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桐生和介俯身,左手拇指与食指捏住内踝尖,中指抵住外踝尖,无名指与小指虚贴腓骨远端。他闭眼一秒。再睁眼时,指尖已沿着骨性标志向下滑动,在距腓前韧带附着点稍内侧停下——那里皮下有异常凸起,指甲盖大小,质地僵硬。“这里。”他说。今川织立刻递来15号刀片。他没接,只用左手拇指用力按压那一点。皮肤下传来细微的“咔”声,似有碎骨微移。“塌陷最深处在内踝后方三点五厘米,距骨顶直接顶入。”他直起身,看向玻璃墙外,“大笠原教授,您当年做Ao认证考试时,考官是否也要求您徒手定位距骨顶?”全场寂静。大笠原教授搁下钢笔,慢慢点头:“是。必须在无影像引导下,凭解剖记忆与触诊判断。”“那我做到了。”桐生和介重新俯身,这次右手持刀,“切口起于内踝尖,沿胫骨内侧嵴向 proximal 延伸七厘米——不取传统前内侧入路,因塌陷骨块已撕裂骨膜,强行剥离只会加重血供破坏。”手术刀落下。刀尖刺破皮肤的刹那,桐生和介听见自己左耳鼓膜深处传来一阵嗡鸣——不是幻听,是血流加速冲刷耳蜗的生理反应。他屏息,手腕稳如铸铁,皮下脂肪层被精确分开,深筋膜显露,他改用钝头剪刀,沿肌间隙潜行,避开隐神经分支,直达胫骨远端内侧骨面。血渗出来,不多,呈暗红色。今川织递来双极电凝。他没接,只将纱布垫按在出血点上,三秒后移开——血止住了。他需要看清骨面形态,而非烧焦组织。“骨膜完整。”他低声说,“但已被掀起一角。”白石红叶的声音从麻醉区传来:“心率112,血压收缩压94,血氧饱和度98%。肾上腺素峰值刚过,你现在有三十秒窗口期。”桐生和介点头,左手探入切口深处,指尖触到一块微凉、粗糙、边缘锐利的骨质——正是编号1的塌陷中心骨块。它像一枚被砸进泥土的瓦片,深深嵌在软骨下骨内,周围软组织水肿如棉絮。他没用骨撬。右手取来一枚直径1.2毫米克氏针,针尖对准骨块内侧边缘,轻叩两下。骨屑簌簌落下。“松动了。”他说。今川织立刻递上微型骨锤。他接住,锤头悬停半寸,手腕发力——不是砸,是震。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震动频率都控制在18Hz,与人体骨骼固有频率接近。第三次震颤后,掌下传来细微的“咯”声,骨块松脱半毫米。他改用左手食指腹,以毫牛级力度,沿骨块长轴方向向上推。骨块缓缓上移。皮肤随之隆起,像水下浮起的暗礁。“距骨顶开始回退。”白石红叶报出数据,“当前深度3.1毫米。”桐生和介左手不动,右手取来一枚0.8毫米克氏针,自骨块外侧钻入,穿透至胫骨外侧皮质——这是临时固定桩。针尾露出皮肤一厘米,他用血管钳轻轻夹住,保持张力。“今川医生。”他忽然开口。“在。”“请将牵开器调至30度角,撑开内踝与距骨间隙。”今川织动作一顿。这个角度超出常规教学范围,会导致内踝软骨受压变形。但她没质疑,迅速调整器械。牵开器撑开瞬间,桐生和介左手三指同时插入间隙——拇指抵住距骨颈,食指勾住内踝后缘,中指探入塌陷区底部。他闭眼,指腹感受着每一处骨面起伏、每一道裂缝走向、每一处软骨张力变化。三秒后,他睁开眼,声音平稳如尺:“编号2骨片,在内踝后缘深层,长约八毫米,呈楔形,尖端朝向踝穴中心。它卡住了距骨旋转轴。若强行复位1号骨块,它会崩断。”玻璃墙外,几位教授下身前倾。大笠原教授提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触诊精度:S级。”桐生和介右手取来微型咬骨钳,刃口对准内踝后方肌腱鞘下方——那里皮肤颜色略深,有细小静脉网。他下刀,仅切开两毫米,钳尖探入,精准夹住2号骨片基底,向后上方轻提。骨片滑出。没有出血,没有撕裂。它躺在纱布上,像一枚被完整剥落的贝壳。“现在,”桐生和介将骨片翻转,展示给玻璃墙,“它的关节面朝上。厚度1.7毫米,倾斜角12度。复位时,需先将其置于1号骨块下方,作为承重基底。”他说话时,右手始终未离开1号骨块。左手拇指持续施加压力,维持其半悬浮状态——这是最耗体力的环节,肌肉在静力收缩中颤抖,汗水顺着他额角滑入鬓角,但他眨眼频率未变,呼吸依旧绵长。白石红叶忽然问:“桐生君,你手不酸?”“酸。”他答得干脆,“但骨头比我还酸。”满堂寂静。今川织握着牵开器的手指关节发白,她盯着桐生和介后颈凸起的脊椎骨节,那里正随着他每一次微调而细微起伏。她忽然想起西村教授说过的话:这孩子不是在学手术,是在把骨头刻进神经里。最后一块,编号3。它藏在外踝前柱劈裂处,被肿胀的前距腓韧带覆盖。桐生和介没切开新口,而是将食指沿韧带外缘滑入,指尖感知到韧带纤维走向,顺着纤维间隙轻轻拨开——如同掀开一页书,底下赫然露出那枚薄如蝉翼的碎骨。它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关节面完整。“不能用钢板压。”他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宇宙公理,“压下去,软骨会碎。”他取来一枚0.4毫米克氏针,自碎骨外侧钻入,穿过软骨下骨,钉入腓骨主体。针尾弯曲,形成微型锚点。然后,他左手三指托住碎骨背面,右手持微型骨锤,以震频22Hz轻叩针尾。一次。碎骨微微震颤。两次。它开始顺着力线滑动。三次。它归位,严丝合缝,与周围关节面齐平,误差小于0.1毫米。监护仪发出一声短促蜂鸣。“关节面平整度达标。”白石红叶看着屏幕,“所有碎骨应力分布均匀。可以结束内固定。”桐生和介直起身,接过今川织递来的3.5毫米锁定钢板。他没看X光机,没看导航屏,只凭指尖记忆,在钢板上预弯出三处弧度——内踝段陡峭,距骨段平缓,外踝段微旋。螺丝刀启动。第一枚锁定螺钉拧入时,他手腕悬停半秒,感受骨质阻力变化;第二枚,他调整角度0.3度;第三枚,他屏住呼吸,螺钉尖端触到软骨下骨的瞬间,果断停转。六枚螺钉全部就位。他放下工具,摘掉浸透汗水的无菌手套。掌心全是褶皱,指腹磨红,但那双手依旧稳定,连一丝肉眼可见的震颤都没有。玻璃墙外,大笠原教授合上笔记本,起身。他没鼓掌,只是抬手,做了个极轻微的颔首动作。这个动作,让后排三位讲师同时起身,快步走向门口——他们要去准备第二台手术的器械。桐生和介走到水槽边洗手。水流冲刷着手背,他望着镜中自己泛红的眼睛,忽然笑了。今川织站在他斜后方,正低头整理器械车。她没看他,但声音很轻:“……你手真稳。”桐生和介关掉水龙头,抽纸擦手:“你递器械,也挺稳。”“少谢夸奖。”她终于抬头,目光撞上镜中他的眼睛,“不过提醒你,第三台跟骨骨折,我要当主刀。”“好。”他点头,“你主刀,我给你当一助。”“……谁要你当一助。”“那你当主刀,我当麻醉医?”今川织愣住。桐生和介已经转身走向更衣室,背影挺直,白大褂下摆随步伐轻扬。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没回头:“白石医生。”白石红叶正在整理麻醉记录单,闻言抬眼。“下次,”他说,“你教我怎么用骨头说话。”她指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蓝。半晌,她轻声道:“好。但你要先学会,怎么听骨头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