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桐生和介的前世,对日本90年代的认知其实相当匮乏。大部分情报来源于那些伴着泡面吞下去的日剧、日漫以及偶尔翻过的闲书,完全就是个半吊子水平。之前的阪神大地震,他能记得那么清楚也不是因为他...手术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桐生和介站在更衣区,手指扣住蓝色手术服最上方那颗纽扣,却迟迟没有系上。走廊尽头传来推车轮子碾过橡胶地胶的闷响,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有薄茧,是握持骨钳、电钻与复位钳磨出来的;虎口处一道浅褐色旧疤,是去年在西宫市立中央医院抢救一名爆炸伤患者时被飞溅的玻璃划开的。那时连无菌手套都是重复消毒三次后勉强使用的。今川织从隔壁更衣间出来,白大褂下摆利落地掖进裤腰,袖口挽至小臂中段,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肌群。她没看他,径直走向洗手池,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地冲下。泡沫在她指缝间堆叠、破裂,又迅速被冲走。“你昨天晚上睡着了吗?”她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这方寸之地里尚未降临的寂静。桐生和介正用刷子蘸取抗菌液,一下一下刮擦指甲缝。“睡了。”他说,“做了个梦。”“梦见什么?”“梦见自己站在东京塔顶,往下跳。”今川织动作一顿,水珠顺着她手腕滴落,在不锈钢台面上溅开细小的星点。“疯子。”“不。”他抬头望向镜中自己的眼睛,“是梦见我跳下去的时候,没摔死——而是直接落进了手术室。病人已经切开皮肤,骨膜掀开,碎骨像散落的瓷片,在无影灯下泛着青白光。”她终于侧过脸,睫毛在冷光下投出细密阴影。“……所以你不是在准备跳楼,是在准备接住它。”桐生和介没答,只将最后一道冲洗水冲净,甩干双手,转身走向手术室。门推开。“飞天之间”宴会厅早已清空,临时改建的手术演示区呈U形排布。正前方是主操作台,铺着加厚硅胶垫,配有双臂悬吊系统与可调式头架;左侧三排阶梯式观众席坐满了人——东京大学、庆应义塾大学、顺天堂大学、自治医科大学……各校整形外科教授、讲师、专修医,胸前挂着不同颜色的胸牌,红牌代表主刀资格,黄牌为助手,蓝牌仅限观摩。最前一排坐着厚生省官员与日本外科学会理事,中间还空着两个位置:一个是大笠原诚司教授的,另一个是白石红叶的。她坐在那里,穿着熨帖的墨绿色丝绒西装,膝上摊着一本打开的《miller’s Anesthesia》,指尖正停在“脊髓麻醉阻滞平面调控”一页。听见门响,她抬眼,目光掠过桐生和介的脸,又轻轻落在他左耳垂上——那里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麻醉诱导准备完毕。”她开口,声线平稳得如同手术刀划过骨皮质,“硬膜外联合蛛网膜下腔麻醉,T10-L2平面,预计维持时间四小时十五分。”没人质疑她的判断。因为上周,她在东京大学附属医院完成了一例高难度脊柱侧弯矫正术的全程麻醉管理,术中血压波动从未超过±8mmHg,而患者苏醒后第一句话是:“医生,我刚才好像梦见自己在滑雪。”今川织已站在主刀位旁,戴上无菌手套,动作精准如钟表齿轮咬合。她将右手伸向桐生和介:“器械。”他伸手,掌心向上。她将一把带刻度的克氏针轻轻放上去,金属触感微凉。“这是第三根。”她说,“前两根,一根打偏了,一根长度不够。你如果再错一次,我就把这根掰断,塞进你鼻孔里。”桐生和介垂眸看了眼手中细长银针,点头:“好。”没有多余的话。无影灯亮起,惨白光束精准覆盖在患者右小腿。年轻男人沉睡着,踝关节已呈不自然外翻,皮肤张力极高,表面浮着一层薄汗,那是严重软组织挫伤后毛细血管渗出的表现。X光片挂在侧边观片灯上:胫骨远端粉碎性骨折,关节面塌陷,六块主要骨碎片散落于距骨窝内,其中最小一块不足黄豆大小,边缘锐利如刀刃。大笠原教授坐在第一排中央,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未曾离开患者脚踝半秒。“开始吧。”他说。桐生和介俯身,持刀。刀锋切入皮肤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第一道切口沿胫骨前嵴内侧垂直向下,长约八厘米。皮下脂肪层暴露,淡黄色,略带血丝。他未作停留,电刀尖端轻触,焦糊味混着细微滋啦声弥散开来。止血钳夹闭小血管,剪刀游走于筋膜之间,肌肉被钝性剥离——腓骨长短肌、趾长伸肌、拇长伸肌,一层层翻开,直至显露胫骨远端骨面。“骨膜剥离器。”今川织递来。他接过,刀柄抵住骨面,手腕微旋,骨膜如纸片般掀起。露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创面:白色骨质断裂参差,灰白软骨碎屑嵌在裂隙中,暗红色骨髓腔汩汩渗血,几处骨皮质已呈粉笔状崩解。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微响。“C型臂。”桐生和介说。影像立刻投射至主屏幕。三维重建图旋转浮现:塌陷的关节面凹陷深度达4.3毫米,最大移位碎片距离原位11毫米。“先处理最大的两块。”他示意,“今川医生,帮我牵拉胫前肌腱。”她上前,钩住肌腱,轻轻向内侧牵拉。肌肉微微绷紧,创面随之展开一角。桐生和介换用细齿复位钳,钳尖探入骨缝,试探性夹住一块三角形骨片。他屏息,缓慢施加压力——咔哒一声轻响,骨片边缘与主骨吻合。但随即,另一块邻近碎片因应力传导发生微移,关节面重新出现0.8毫米台阶。“不行。”他低声道,“单点复位会引发连锁位移。”观众席有人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桐生和介直起身,摘掉沾血手套,重新洗手上台。他走向器械台,目光扫过一排排器械,最终停在角落一只未开封的钛合金微型锁定钢板上——那是Ao公司最新研发的“蜂巢结构”钢板,每颗螺钉都自带角度锁定机制,适用于极度粉碎的关节内骨折。他拿起它,走到白石红叶面前。“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他说。她抬眼:“说。”“我要你在接下来的四十二分钟里,让患者的收缩压维持在96到102之间,心率控制在78到84。任何一次超出范围,我就停止操作。”她没问为什么,只颔首:“可以。”桐生和介回到术野,重新戴手套,这一次,他未急于复位,而是先在骨缺损区域植入两枚临时克氏针,形成空间支架;再以微型牵开器撑开软组织间隙,暴露全部碎骨;最后,他取出三枚0.8毫米直径的克氏针,分别刺入三块关键骨片中心,作为复位导向锚点。“今川医生,递骨盆复位钳。”她递上。他将钳口卡入两枚导向针之间,缓缓加压——骨片在毫厘之间滑动、咬合、嵌顿。屏幕上,关节面台阶由0.8毫米降至0.3毫米。“再调一次血压。”他对白石红叶说。她指尖在麻醉机面板上轻点两下,药泵流速微调。患者桡动脉波形陡然收窄又舒展,收缩压数字跳变为98。“现在。”桐生和介语速加快,“打第一颗锁定螺钉——3.5毫米,24毫米长,自外踝尖上方15毫米进针,角度朝向距骨穹窿中心。”今川织已将螺钉装入瞄准器,稳稳对准定位孔。她按动扳机,电机嗡鸣,钛钉旋入骨质,发出轻微“咯”的一声,恰似锁舌扣入锁槽。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七颗螺钉依次植入,构成一张微型金属网格,将所有碎骨牢牢锁死于原位。最后一颗钉尾沉入钢板凹槽时,C型臂影像定格。全场无声。屏幕上,关节面平整如镜,台阶差≤0.1毫米。骨皮质连续性恢复,软骨下骨支撑完整。连最挑剔的影像科主任都忍不住凑近屏幕,眯起眼反复确认。桐生和介摘下手套,走向观片灯,抽出原始X光片,又调出术中影像并列对比。他指着一处细微阴影:“这里,原本存在隐匿性骨软骨剥脱,术中已被清除,用自体骨粒填充。”大笠原教授缓缓站起身。他没有鼓掌,只是缓步走上前,站在桐生和介身侧,久久注视着屏幕。良久,他抬起手,指向患者小腿内侧一道尚未缝合的引流口。“那里。”他说,“缝两针。”桐生和介点头,取持针器。他并未用常规皮内缝合,而是以5-0可吸收线行“垂直褥式缝合”,针距均匀,张力适中,收线后皮肤几乎不见凸起。最后一结打完,他剪断线头,动作轻得像放下一片羽毛。“好了。”他说。今川织已提前拆下患者腿上的止血带。血液涌入远端组织,皮肤色泽由苍白转为淡红,足背动脉搏动清晰可触。白石红叶合上膝盖上的麻醉书,起身,走向患者头部,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醒了吗?”患者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疼吗?”她问。“……不疼。”他声音沙哑,“就是有点困。”她点头,转向桐生和介:“他会在ICU观察二十四小时。明天晨会,你带他下床踩地,负重百分之二十。”桐生和介怔了一下。“你不信?”她挑眉,“还是说,你只敢让人躺着?”他沉默两秒,忽然笑了:“好。”此时,手术室门被推开。大笠原教授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七八位教授级人物。他没看任何人,只盯着桐生和介:“桐生君。”“是。”“你知道Ao学派创始人müller说过什么吗?”桐生和介摇头。“他说,‘钢板不是用来代替骨头的,而是用来帮助骨头忘记自己曾经断过。’”老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张完美复位的影像,又落回桐生和介脸上:“你今天做的,不是固定骨头——你是让骨头重新学会站立。”他转身离去前,留下最后一句:“损伤控制不是偷懒的借口。是你给生命多争取的那十分钟呼吸时间。”门关上。今川织终于松开一直绷紧的下颌线,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摘下口罩,额角沁出细汗,发丝粘在鬓边。她看向桐生和介,眼神复杂难辨:“……你早就算好了?”“算?”他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草稿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画着胫骨远端解剖图、应力分析箭头、螺钉入路角度计算公式,还有几行小字:“若血压>102,骨间隙水肿加剧,复位精度下降0.15mm;若<96,灌注不足,骨细胞活性降低,愈合延迟3.7天。”今川织盯着那张纸,嘴唇微张,许久才低声说:“……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桐生和介把纸折好,重新塞回口袋:“我只是把骨头当人看。”她愣住。窗外,东京塔尖刺破云层,阳光泼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晃动的光痕,恰好横亘于他们两人之间。白石红叶不知何时已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虚空握了一下——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然后推门而出。走廊尽头,广播响起:“请各位医生前往B厅参加闭幕式。本次研讨会特别增设一项‘青年创新实践奖’,获奖者将获得赴瑞士Ao总部研修三个月资格……”今川织忽然抓住桐生和介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听着,如果你敢接那个奖——”他打断她:“我不去。”她愕然。“我要留在东京。”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什么事?”“为什么同样是粉碎性骨折,西宫市立医院的病人死了七个,而今天这个活下来了?”她怔住。他松开袖口,转身走向洗手池,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冲刷着他指尖残留的血渍,淡红色漩涡打着转,消失于下水口。“不是技术差距。”他说,“是认知差距。”“我们总以为,手术做得越精细,就越接近完美。”“可真正的完美,从来不在X光片上。”“而在病人下床走路时,脚底踩到地面那一刻,脚趾蜷缩的弧度里。”他关掉水龙头,抽纸擦手。纸巾浸透水,变得半透明,隐约透出底下皮肤的纹路——那是无数个日夜握刀、执笔、翻阅影像、比对数据所留下的痕迹。今川织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了一条缝。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也不是钦佩。是一种久违的、近乎疼痛的清醒。她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主刀失败后,在解剖室独自待到凌晨,用镊子夹起一块块离体胫骨标本,反复比对关节面曲率;想起导师拍着她肩膀说:“织,你太想赢了,反而看不见骨头本来的样子。”而眼前这个人……他连赢都不屑于去想。他只想让骨头,重新长成它该有的样子。手术室灯光依旧明亮,照得金属器械寒光凛冽,照得地板光洁如镜,也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缓缓靠近,又终于重叠。没有言语。只有远处广播声持续传来,模糊不清,却固执地一遍遍重复着同一个词:“……青年创新实践奖……青年创新实践奖……”桐生和介走出手术室时,正撞见白石红叶倚在墙边,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她抬眸,将纸递过来。是那份刚刚出炉的“青年创新实践奖”提名名单。她的名字,赫然印在第一位。“他们让我选。”她说,“我说,要颁,就颁给他。”桐生和介没接,只问:“你什么时候决定的?”“从他把手伸向我的那一刻。”她指了指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痕,像是多年前被手术刀不小心划破后留下的,“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不怕疼。也不怕别人疼。”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我拒绝领奖,你会生气吗?”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初春樱枝上最后一片未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一颤。“不会。”她说,“我会替你保管奖状。等你哪天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天才了,再还给你。”桐生和介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起昨夜站在窗前,双手一次次模拟东京塔的高度——原来不是在丈量一座建筑。而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够得着那片天空。走廊尽头,阳光正浓。他迈步向前,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白石红叶脚边,又悄悄覆上她鞋尖。今川织站在他们身后一步之遥,没跟上去。她只是静静看着那三道影子在光中交织、分离、再缓缓前行。忽然,她从包里摸出一支口红,拧开,在会议资料背面空白处,用力写下一行字:【骨头会记得,谁真正懂它。】笔尖划破纸背,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凸起。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温柔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