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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检伤分类
    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动作不能说不快。确诊结果一出,整个行政楼层就开始了超负荷运转。院长和各科室部长的电话就没有停过。尽管线路繁忙,总是遇到占线的情况,但消息好歹还是通过一条条专线...走廊尽头的休息区里,空调送风声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救护车鸣笛,像一根细线,把这方寸之地与东京喧嚣的血管悄然缝合。桐生和介垂眸看着自己刚洗净的手——指腹还残留着酒精的微凉与皮纹被水流反复冲刷后的紧绷感。那双手刚刚在三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把一具塌陷的跟骨重新垒成一座微型山峦,而此刻它安静地搁在膝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大笠原教授没再说话,只是缓缓吐出一口烟。灰白烟雾升腾,在顶灯柔光下散成薄纱,半遮住他眼角细密的褶皱。那不是年轮,是刀锋在时间上刻下的停顿符。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做第一台手术时,有没有想过,如果持骨钳滑了一下,腓骨没截准,会怎样?”桐生和介没立刻答。他想起群马大学附属医院地下二层那间老式模拟室——水泥墙泛黄,通风口锈迹斑斑,墙上贴着泛潮的解剖图谱。他曾在那儿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用猪胫骨练截骨:先用铅笔在骨面画线,再以骨凿沿线轻叩,听回声辨断面平整度;失败三十七次后,终于让敲击声从“噗”变成清越的“咚”。不是天赋,是把同一块骨头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直到骨凿落点成为肌肉记忆里的经纬。“想过。”他抬眼,直视教授,“但当时更怕的,是切口开歪了,皮瓣血运断掉。”大笠原教授微微颔首,烟灰无声簌落。“怕得对。”他顿了顿,“外科医生不怕血,不怕骨渣飞进眼里,就怕软组织死掉——那是病人活命的最后一条路。你切皮时手腕偏零点三度,皮下静脉网就少破两根;缝合时持针钳多压零点五秒,毛细血管就少闭合一处。这些数字,没人教给你,是你自己数出来的吧?”桐生和介喉结微动。去年冬天,他在群马县立医院帮一位糖尿病足老人清创。老人脚背皮肤薄如蝉翼,镊子尖刚触到表皮,血珠就渗出来。他换了三次不同弧度的手术刀片,最后用0.5毫米刃口的神经刀,以每秒0.3毫米的速度推进,才保住那片指甲盖大小的皮瓣。术后第七天换药,老人枯枝般的手突然攥住他手腕:“医生,你手不抖。”——那不是夸奖,是托付。今川织始终没插话。他盯着桐生和介左耳后一道淡褐色旧疤——那是三年前在群马县滑雪场救援时被断裂滑雪板划的。当时桐生背着伤员徒步下山,雪沫灌进领口,那道伤口在低温中凝成暗红血痂,却没影响他当晚为车祸少年做股骨复位。今川织记得自己当时站在无影灯外,看着那道疤在冷光下泛着蜡质光泽,心想:这人连痛觉都调成了静音模式。“安田君。”大笠原教授忽然转向身旁助教,“去把东侧第三储物柜最下层的蓝皮本子拿来。”但桐生教授应声而去。十秒后,他捧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回来。封皮磨损严重,边角翘起,深蓝布面被无数指纹摩挲出温润包浆。大笠原教授接过来,没翻页,只用拇指摩挲着封底一行蚀刻小字:“平成三年·整形外科研修医手记”。“我写的。”他抬眼,“那时候,也有人问我,要不要来东京。”桐生和介脊背微绷。他认得这种语气——不是回忆,是校准。就像C臂机曝光前,主刀医生会下意识调整铅衣扣带的位置。“我拒绝了。”大笠原教授翻开扉页,钢笔字迹凌厉如刀劈:“理由很俗气——父亲在长野乡下开诊所,母亲卧床五年。东京的工资,够买三台呼吸机,但买不回她多喘一口气。”空气凝滞了一瞬。今川织悄悄松开掐进掌心的指甲。他忽然明白,教授递来的不是橄榄枝,是试纸——蘸取野心浓度的试纸。“后来呢?”桐生和介问。“后来?”大笠原教授合上本子,金属搭扣发出轻响,“我把长野诊所改成了康复中心,雇了七个理疗师,每天亲自查房。第三年,母亲能扶着助行器绕院子走三圈。”他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外科医生的手要稳,但脑子得会拐弯。东京的手术台再亮,照不亮所有人的病床。”这句话像一把解剖刀,精准挑开了桐生和介心里那层薄薄的犹豫。他想起前桥市公寓楼道里永远坏不了的声控灯,想起西园寺弥奈每月十五号准时寄来的便当盒——海苔卷切口整齐如尺量,梅干嵌在米饭中央,像一枚小小的朱砂印。她从不提东京,只在信末写:“今早看见银杏叶黄了,扫街阿姨说再过三天就该落尽。”就在这时,休息区玻璃门被推开。白石红叶走了进来。她没穿手术服,米白色针织衫袖口挽至小臂,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银戒指在灯光下反光。她径直走向饮水机,倒了杯水,喝水时喉结上下滑动,像一只沉默的涉水鸟。“病人醒了。”她把空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血压128/76,Spo?98%,痛感评级2。”大笠原教授点点头,却没看她,目光仍停在桐生和介脸上:“红叶君在东京大学读博时,论文是《足踝创伤后皮瓣存活率与术者心理压力相关性研究》。她做过三百二十七例跟骨手术,其中二百一十九例采用盲视撬拨——成功率91.3%。”桐生和介倏然转头。白石红叶正低头整理袖口,发尾垂落遮住半边脸颊,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原来那日他盲操克氏针时,见学室单向玻璃后,不止有大笠原教授。“她当年也拒绝过哈佛的offer。”大笠原教授笑了一声,烟灰再次簌落,“理由是——东京大学附属医院地下室,还存着昭和四十二年台风夜抢救的七十三个孩子病历。她想亲手把那些泛黄纸页,变成电子档案。”今川织突然起身:“教授,我去看看术后记录。”他快步离开,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柄收进鞘中的剑。休息区只剩三人。空调风不知何时变强了,吹动大笠原教授西装下摆。他望着桐生和介,眼神忽然变得很沉:“东京的塔尖,需要两种人——一种是不断往上爬的藤蔓,一种是把根扎进地心的树。你现在,是哪种?”桐生和介没回答。他盯着白石红叶留在桌面的纸杯——杯底一圈浅浅水痕,正缓慢洇开,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张将启未启的嘴。“我老家后桥市有座古钟楼。”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江户时代建的,木结构,没三百年了。去年台风,塔尖被掀掉一角。修复队来了三拨,都说要拆了重建。最后是个七十岁的木匠师傅,带着两个徒弟,用老榆木按原样补了飞檐,榫卯全照古法。验收那天,他蹲在塔顶摸着新补的瓦片说——‘老房子知道疼,得顺着它的筋络接。’”大笠原教授捻灭烟头。火星在烟灰缸里明明灭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群马的第一外科,就是你的钟楼?”“是钟楼。”桐生和介摇头,“是地基。”这句话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一瞬。原来心底早已有了答案,只是需要一个足够重的砝码,把它从岩层里撬出来。白石红叶这时抬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很淡,却像无影灯突然调亮了三档,照得人纤毫毕现。她忽然说:“群马县去年创伤死亡率,比东京高17.4%。但群马大学附属医院急诊科,今年收治的复合伤患者,存活率提升了9.2%。”桐生和介呼吸微滞。他当然知道这个数字——那是他带着今川织、水谷光真他们,把夜间急救流程从四十七分钟压缩到二十八分钟的结果。他们在CT室门口贴了荧光箭头,在血库通道铺了防滑胶垫,在抢救室天花板装了可旋转无影灯……所有改动都写在群马医局内部手册第一页,油墨未干。“你留在群马,是在等一个人?”白石红叶问。桐生和介沉默良久,终于点头。“西园寺弥奈。”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名字本身带着未愈合的创口——她父亲是群马县前任卫生局长,去年因医疗腐败案入狱;她放弃东京大学博士资格,回到群马开设社区康复站,只为证明“制度有病,人不能跟着病”。大笠原教授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纯黑卡纸,没有任何头衔,只印着一行银色小字:“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 整形外科顾问”。“拿着。”他说,“不是聘书,是借条。”桐生和介接过名片。指尖触到微凉的金属质感,像握住一块尚未冷却的钢板。“什么时候想通了,打背面电话。”大笠原教授起身,西装下摆划出利落弧线,“记住,借条可以撕,但借过的东西,得还。”他走向门口,手按在玻璃门把手上时顿了顿:“对了,下周群马县有个乡镇卫生所升级项目,需要一位能做微创跟骨复位的指导医。文件已经批到我这里了。”桐生和介猛地抬头。那项目他上周才在县卫生局简报会上听过——覆盖十二个偏远町村,培训周期三个月,主讲人要求必须有省级以上手术演示经验。“我推荐了你。”大笠原教授没回头,“理由很简单——东京的医生,教不会山里人怎么用一把骨凿,在没有C臂机的夜里,把塌陷的跟骨撬回原位。”门关上了。走廊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手术锤叩击骨皮质的节奏。白石红叶起身,走到桐生和介面前。她从白大褂口袋取出一枚小小的U盘,放在他掌心。塑料外壳冰凉,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三个小字:“SandersIII”。“术中录像。”她说,“原始数据,没剪辑。”桐生和介握紧U盘。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刺痛感。“为什么给我?”他问。白石红叶转身走向电梯厅,米白针织衫下摆轻轻摆动。她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像手术刀划开最后一层筋膜:“因为真正的解剖复位,从来不在影像里——在病人站起来,走路时,脚跟第一次踏实地面的震动里。”电梯门无声合拢。桐生和介站在原地,掌心U盘的冷意渐渐被体温融化。他忽然想起今早离群马时,西园寺弥奈塞给他的保温桶——里面是温热的味噌汤,浮着几片嫩豆腐。她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发梢沾着面粉,笑着说:“汤要趁热喝,人也是。”走廊尽头的窗户外,东京的黄昏正一寸寸漫过摩天楼群。霓虹初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术灯次第亮起。桐生和介慢慢攥紧拳头,U盘边缘深深嵌进肉里。他忽然觉得,这城市并非高不可攀的巨塔,而是一张摊开的巨大X光片——所有光鲜的骨骼之下,都藏着亟待复位的裂缝。而他的手术刀,此刻正安静躺在群马县那个廉价公寓的抽屉深处,刀鞘上还粘着去年冬天的雪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