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仍需加大力度
东京大学附属医院。这里的情况并不比圣路加国际医院好多少。尽管距离筑地有一段距离,但作为国立大学医院的顶点,是所有救护车和出租车司机的首选目的地。红砖墙壁围起来的院区内。...光幕在视网膜上无声展开,幽蓝微光映着桐生和介低垂的睫毛。【里科切口缝合术·初级】→【里科切口缝合术·高级】→【里科切口缝合术·专家级】→【里科切口缝合术·大师级】→【里科切口缝合术·完美级】最后一行字亮起时,他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左手食指内侧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痕——那是三年前实习期第一次独立缝合浅表裂伤时,被针尖划破的。当时血珠渗出来,他盯着看了三秒,没擦,也没叫人,只把线拉紧、打结、剪断。现在那道疤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指尖传来的触感却突然变得无比清晰:皮肤纹理的起伏、皮下脂肪层的弹力、筋膜张力的细微差异……全都像被放大了十倍,浮在神经末梢之上,纤毫毕现。他缓缓睁开眼。谷口雄二还悬着手,指尖微微颤抖。桐生和介没说话,只是弯下腰,将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轻轻贴在病人左小腿前外侧肿胀最甚处。不是听血管音,而是用耳道捕捉皮下组织在按压瞬间发出的极微弱“咯吱”声——那是水肿液与纤维粘连撕扯的动静。声音沉闷、滞涩,说明软组织尚未完全松解,但已有分层迹象。他收回手,又俯身,用拇指沿着胫骨远端内踝尖向后推按,指尖滑过腓骨肌腱沟时,忽然顿住。那里有一处指甲盖大小的凹陷,皮肤颜色略深,边缘泛着极淡的青灰。今川织立刻上前半步,目光如刀:“内踝后方?”桐生和介点头,没解释,只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记号笔,在那片皮肤上画了个细小的圆圈。“这里,术后七十二小时内最容易坏死。”他说,嗓音不高,却让病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凝了一瞬。安田助教授眯起眼,凑近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小笠原诚司站在门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静如古井。他没靠近,也没打断,只是看着桐生和介蹲在病床边,用记号笔在病人小腿不同高度标出七个点:内踝尖、外踝尖、胫骨嵴最高点、腓骨头、跟腱外缘中点、足背动脉搏动最强处、第五跖骨基底——每一点间距精确到毫米,连线构成一张三维空间定位网。这不是教科书教的,是他在群马小学附属医院地下二层解剖室里,用三十具新鲜尸体反复比对胫前动脉穿支分布后,自己画出来的“活体解剖坐标系”。“谷口先生。”桐生和介直起身,把口罩拉至下巴,露出眼睛,“明天早上八点,手术室三号。”“啊?!”谷口雄二猛地睁大眼,嘴唇发白,“这么快?医生,你……你真敢做?”桐生和介没笑,只把听诊器塞回口袋,转身走向门口。经过今川织身边时,他脚步稍缓,低声说:“帮我查三件事:第一,病人过去三年有没有静脉曲张史;第二,他左脚小趾甲是否曾因挤压变形;第三,速达便公司去年工伤赔付记录里,有没有Pilon骨折案例。”今川织瞳孔一缩,随即颔首:“明白。”她没问为什么。因为桐生和介从来不说废话。而刚才那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指向软组织耐受性的核心变量——静脉回流能力决定水肿消退速度,趾甲形态反映长期负重导致的微循环代偿,工伤数据则暴露该职业群体特有的肌肉-筋膜复合损伤模式。这些信息不会出现在CT报告里,却比任何影像学资料更真实地写着“能不能扛住手术”。走廊灯光雪白,照得人影单薄。安田助教授落后半步,忍不住开口:“桐生君,你刚才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法?”桐生和介脚步未停:“只是多摸了几下。”“可你标的位置,和我们术前mRI重建模型里的穿支动脉高危区完全重合。”“模型是死的。”桐生和介终于侧过脸,眼角余光扫过对方镜片后惊疑的眼神,“人是活的。”小笠原诚司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长辈式的笑,而是真正带着温度的,像看见幼豹第一次独自咬断猎物气管时,老狮王喉咙里滚出的低鸣。“走吧。”他说,“去准备明天的手术。”阅片室重新亮起。灯箱上四张X光片边缘泛着微黄,CT图层叠如山峦。桐生和介没再看那些破碎的骨头,而是抽出一张空白胶片,就着灯箱透出的冷光,用铅笔快速勾勒——不是骨骼结构,是小腿横断面:胫前肌群、腓骨长肌、趾长伸肌、腓深神经走行、胫前动脉主干及其穿支分支、皮肤真皮下血管网密度梯度……线条细密如工笔,每一根都带着解剖学的绝对确信。他画得很快,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今川织站在他斜后方,没说话,只默默递过一杯黑咖啡。糖包拆开一半,没加。桐生和介接过来,抿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却让他脑内那根绷紧的弦,反而松了一寸。“你不担心?”她忽然问。“担心什么?”“失败。”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Pilon骨折内固定失败率,过去五年是37.4%。其中二次翻修超过三次的,占21%。”桐生和介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出清脆一声。“所以呢?”“所以你应该拒绝。”今川织盯着他侧脸,“你论文写得再好,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才正式执刀十一个月。而这个病例,够送十个研修医去伦理委员会听证。”桐生和介转过头,目光平静:“那你觉得,谷口雄二等得起伦理委员会排期吗?”今川织哑然。窗外,东京湾方向飘来零星雨丝,撞在玻璃上碎成更细的雾。远处新宿高楼群灯火通明,霓虹在湿气里晕染成一片流动的紫红,像未愈合的创口。桐生和介忽然想起三天前在群马县立图书馆翻到的一份旧报纸。平成元年,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整形外科,一位名叫佐藤健一的住院医,在连续完成十七台高难度踝关节置换后,因过度疲劳在手术台上昏厥。醒来第一句话是:“帮我看看305床的石膏有没有压痕。”那人后来成了日本膝关节置换领域奠基人之一。“今川医生。”桐生和介把铅笔搁下,指腹抹过纸面未干的铅痕,“你知道为什么群马小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的手术室,至今还挂着昭和六十年代的老式无影灯吗?”今川织一怔。“因为没人觉得,值得为一群平均年龄五十八岁的基层医生,更换价值三千万日元的新设备。”他声音很淡,“可他们每天做的,是给农协老人换髋关节,是给木匠接断指,是帮产后子宫脱垂的家庭主妇缝合盆底肌——没有一篇论文能发,没有一次学会能讲,甚至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急诊入口处匆匆进出的担架车。“东京的光很亮。但光越亮,影子越黑。我如果只盯着那束光,大概永远不知道,自己手里这把刀,到底该削掉哪块腐肉。”今川织没接话。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白大褂左胸口袋里别着的钢笔——那是她导师水谷光真送的,笔帽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勿忘初手之颤。”桐生和介离开后,她独自留在阅片室。灯箱还亮着,映得她瞳孔里也浮着几道X光片的灰白阴影。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封存的电子档案,输入密码。屏幕亮起,标题栏赫然是:《群马县基层医疗机构创伤救治能力评估报告(1994年度)》。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报告第一页写着:“全县具备Pilon骨折3型以上处置能力的医疗机构:0所。”凌晨一点十七分,东京大学附属医院地下二层器械消毒中心。桐生和介穿着刷手服,站在超声清洗机前。他没戴手套,任由35c的碱性清洗液冲刷指腹。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了隔壁灭菌车间蒸汽阀的嘶鸣。他盯着自己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指腹皮肤比常人厚三分,那是常年握持持针钳留下的角质化痕迹;虎口处有两道平行浅痕,来自克氏针尾端反复摩擦;小指外侧则是一片淡褐色色素沉着,是碘伏残留经年累月渗透所致。这些都是他的勋章。也是他的枷锁。他忽然伸手,从器械篮里捞出一把最常用的4-0聚丙烯缝合线。线体在灯光下泛着珍珠光泽,柔韧得近乎妖异。他扯出一截,用牙齿咬断,再将断口含在舌尖。微苦,带着塑料高分子特有的清冽。然后他抬起左手,用拇指指甲,沿着右手中指第一指节内侧,缓缓刮过。一道极细的血线,立刻浮现。他凝视着那滴将坠未坠的血珠,直到它在重力作用下,终于挣脱皮肤表面张力,垂直落下,“嗒”一声,砸进脚下不锈钢托盘里,漾开一小圈涟漪。同一时刻,群马县前桥市某廉价公寓四楼。西园寺弥奈披着薄毯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本《骨科生物力学基础》。台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昏黄,照得她侧脸轮廓柔和。她没看书,只是盯着窗外铁皮雨棚上跳动的雨痕。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桐生和介两小时前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今日顺利。”她没回。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那里有一道浅浅折痕,是某次深夜他来电讨论跟骨关节面复位角度时,她慌乱中掐出来的。那时她刚结束药剂师夜班,头发还带着雨水的潮气,听见电话里他声音里压抑的兴奋,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的人喘着气说“我做到了”,她竟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对着话筒轻轻笑出了声。窗外雨势渐大,敲打铁皮的声音越来越密。她终于拿起手机,按下语音键,录了一条十五秒的音频:“今天药房来了个骑摩托送药的老伯,摔断了桡骨。我帮他缠石膏时,他一直说‘姑娘手真稳’。我就想,要是你在这儿,肯定又要嫌弃人家石膏太厚影响功能锻炼……不过,他夸我的时候,我其实偷偷把你名字,往心里默念了三遍。”发送。收件人:桐生和介。她放下手机,重新翻开书页。这一次,目光落在“软组织愈合时间窗”章节。旁边空白处,密密麻麻记着小楷批注,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胫前区皮肤血运差,术后72小时为坏死高发期;若出现皮缘苍白、温度下降、毛细血管充盈延迟>3秒,立即切开减张——桐生说的。”凌晨三点零四分,东京大学附属医院手术中心三号室。无影灯已预热完毕,灯罩泛着冷银色光泽。麻醉科值班医生正在检查气道管理设备,护士长带着两名器械护士核对钢板型号——钛合金锁定加压接骨板(LCP),尺寸3.5mm×12孔,备用两套。空气过滤系统嗡嗡运转,将洁净度维持在百级标准。桐生和介推门进来时,所有人都停下动作。他没换手术衣,只将白大褂挂在外间挂钩上,露出里面深蓝色高领针织衫。袖口挽至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线条。他径直走向器械台,没看任何人,手指拂过托盘里排列整齐的克氏针、持针钳、骨膜剥离器……最后停在一把微型牵开器上。那柄器械不足十厘米长,前端弯钩如鸟喙,专用于保护踝关节后方脆弱的胫后动脉穿支。“今川医生。”他忽然开口。“在。”“把谷口雄二的术前心电图调出来。我要看T波振幅变化趋势。”今川织一愣,立刻转身操作电脑。心电图数据流瀑布般刷过屏幕,她快速标记出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关键节点。当第三幅图谱展开时,她呼吸一窒——T波在入院后第三十六小时出现异常高尖,随后回落,但基线持续抬高0.15mV。“窦性心动过缓伴T波高尖。”她声音发紧,“电解质紊乱?”“不是。”桐生和介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是疼痛应激导致的交感神经持续兴奋,继发心肌缺血前兆。说明病人软组织炎症反应比预估更剧烈。”他顿了顿,转向麻醉科医生:“诱导用药减量15%,苏醒期务必保证收缩压不低于110mmHg。血压一旦跌破阈值,立即静脉泵入去甲肾上腺素。”麻醉医生额头沁出细汗,飞快记录。桐生和介不再言语,开始刷手。水流冲击掌心时,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手术步骤,而是群马县立医院解剖室里,那具编号为Km-1993-087的男性尸体。死者生前也是快递员,车祸致多发骨折,捐献遗体时特意嘱咐:“把我腿上的肌肉,留给将来救人的医生看看。”他当时一刀切开小腿前侧,暴露出胫前动脉全程。那根血管像一条沉默的银线,蜿蜒穿过层层筋膜,在距外踝尖上方8.3厘米处,分出三条恒定穿支,呈扇形向上辐射——正是此刻谷口雄二小腿上,他用记号笔圈出的第七个点。水声骤停。他抬起头,接过护士递来的无菌毛巾。擦干手指时,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即将出征的古老兵器。“手术开始。”他说。声音不大,却像一枚钉子,楔入凌晨三点的寂静里。门外,小笠原诚司靠在墙边,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望着手术室门楣上亮起的红色“手术中”指示灯,忽然低声对身旁的安田助教授说:“你知道吗?真正的天才,从来不是生下来就知道答案的人。”安田助教授静静听着。“而是……”小笠原诚司将烟收回口袋,目光沉沉投向那扇紧闭的门,“明知答案藏在刀锋与血肉之间,仍敢把整只手伸进去摸索的人。”灯下,他镜片反着光,像两枚小小的、冰冷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