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看着永康帝那失控的模样,不仅不害怕。
毕竟他是故意为之。
他今日前来,本就是故意激怒永康帝的。
见状,他更是继续沉声劝道:“还望皇上清醒些。”
“长生本就是虚妄。”
“江山稳固、子孙延续才是帝王正道。”
“若皇上您执意服食丹药,即便朝中上下一片安宁,您也会自己毁了自己。”
“到了那时候,您费尽心思夺来的皇位,您守护一生的江山,都将成为一场空!”
他这话无异于一盆冷水,直浇永康帝心头。
自他继位之后,即便从前有人劝他,也是措辞委婉,哪里有人像宋明远这样字字句句毫不避忌?
永康帝气得僵在原地,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性情早已大变,胸口剧烈起伏,一副恨不得将宋明远碎尸万段的模样。
他气得连连嘶吼:“宋明远!你住嘴!”
“你给朕住嘴!”
“你要是继续说下去,信不信……信不信朕砍了你的脑袋!”
宋明远却是梗着脖子,寸步不让:“那臣请问皇上一句,方才臣所言,可是哪个字哪句话说错了?”
“从前始皇帝在世时,亦是追求长生不老,可他做到了吗?”
“从古至今,追求长生不老的皇帝何其多,敢问皇上,可有一人做到了吗?”
“如今您如此依仗丹药,是不把自己的龙体放在心上,是不把大周社稷放在心上,更是不把天下苍生放在心上。”
“敢问皇上,臣可是说错了?”
这一刻,永康帝气得浑身发抖,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终于忍不住,扬声狂吼:“来人!”
“给朕来人!”
“把宋明远拉下去砍了!”
“朕要杀了他!”
顿时,整个炼丹房的小太监都惊得面无血色,呆立在原地。
他们见过不怕死的臣子,却从未见过像宋明远这般,敢在帝王盛怒之下依旧直言死谏的硬骨头。
他们更从未见过永康帝如此失态,如此不顾帝王威仪。
见众人愣着不动,永康帝更是怒不可遏,一脚踹翻身旁的丹炉,赤红着双眼咆哮,“你们一个个还愣着做什么?”
“难不成你们一个个也想学宋明远忤逆朕的意思?”
“若是如此,朕一并将你们拉下去斩了!”
小太监们这才回过神,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押住宋明远。
可宋明远即便被人死死按住,依旧昂首,声音穿透炼丹房的高墙:“还请皇上三思啊!”
“丹药之事断不可再服食!”
“臣定不会害皇上,更不会害大周江山!”
可永康帝早已被长生执念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听得进半分忠言?
他挥着手,如同驱赶蝼蚁一般,嘶吼着将宋明远拖走。
宋明远就这样被再次打入天牢。
只是,比起上一次入狱时的忐忑不安。
这一次他神色平静,眼底甚至藏着一丝笃定——
他太了解永康帝。
他也太了解如今的朝局。
他知道,自己绝不会死。
不过短短半日,宋明远因直谏触怒龙颜、被打入天牢的消息,便如狂风一般席卷了整个京城。
消息传开,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宋明远何许人也?
那是大周的功臣,是数次为永康帝挡下刺杀的救命恩人,是安定朝中的柱石之臣。如今竟因几句忠言,被痴迷丹药的帝王打入死牢,如何不让人愤慨?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处处皆是议论之声。
有人道:“当今圣上如今是愈发糊涂了!放着宋大人这样的忠臣功臣不用,反倒因几句逆耳忠言将人关押,到底是存的什么心思!”
有人道:“圣上糊涂也非一日两日了,自打沉迷炼丹以来,便日渐昏聩,如今连忠奸都不分了!”
有人道:“依我看,这大周的希望,怕是只能寄托在太子殿下身上了!太子殿下宅心仁厚,素来敬重宋大人,定会率文武百官为宋大人求情的!”
有人更道:“只怕这一次,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啊……可太子仁厚,天下皆知,定然不会坐视宋大人蒙冤!”
一时间。
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了太子身上,笃定他定会在早朝之上力保宋明远。
翌日。
天光大亮。
文武百官齐聚早朝之上,一个个小心谨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龙椅之上,永康帝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朱砂味道,神色恍惚,显然是服食丹药太多的缘故。
他脸上更是透着几分怒色,一看便是心情极差。
礼官唱诺完毕,百官按班肃立。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殿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像是唱着一曲哀歌。
按照往日惯例,本该是太子率先奏事。
可今日,太子身着太子蟒袍,立于百官之首,神色平静,一言不发,好似对昨日宋明远被打入大牢一事浑然不知。
在朝为官者皆非蠢笨之辈,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多言。
他们都清楚,就在昨夜,永康帝性情暴怒,下令杀了炼丹房的几个小太监。
原因是什么?
不过是说小太监瞪了永康帝一眼。
这话传出去谁会信?
这几个小太监能被选入炼丹房,向来极懂永康帝的心思,最会揣摩人心,平白无故,哪里敢瞪眼看永康帝?
众人是心知肚明,知道这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知道这是永康帝心情不好的缘故。
他们一个个,唯恐牵连到自己。
就在这时,周于光有些按捺不住了。
自章吉死后,他便如浮萍般无所依靠。
后来他又倾尽家财,献给金道成,未曾得到半句应诺也就罢了,不过几日,金道成便失势倒台。
周于光深知自己平日没少对付宋明远。
若宋明远一朝起势,第一个对付的便是自己。
他思来想去,只觉身为都察院主官,于情于理都该在此时站出来。
更何况,他笃定宋明远对永康帝有救命之恩,永康帝不会拿宋明远怎么样的。
他犹豫再三,终是迈着发颤的步子,颤声开口,“臣,都察院周于光,有本启奏。”
永康帝抬了抬眼皮,不耐烦道:“有事就说。”
“臣奏请皇上释放宋明远宋大人。”周于光昂首挺胸,声音却微微发颤,“宋大人乃大周有功之臣,皇上救命恩人,此番不过是直言进谏,心系江山社稷,在臣看来并无半分过错。”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皇上因一时之怒将其打入天牢,恐怕会寒了满朝文武之心,寒了天下百姓之心哪!”
他这话一出,朝中大臣更是将头埋得更低,生怕永康帝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倒是太子和谢润之不由多看了周于光一眼,方才他们正愁不知如何开口提及此事。
朝中虽有忠臣,却无人愿做这出头鸟。
如今周于光冒了出来,也足见此人鲁莽,怕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好在周于光话音刚落,未等永康帝发作,便有几个文臣纷纷出列,紧随其后。
“臣附议,宋大人忠君爱国,天地可鉴,求皇上明察,放了宋大人!”
“臣亦附议!皇上您沉迷丹药,荒废朝政已有数月,宋大人冒死进谏,乃千古忠臣,您不可滥杀忠臣!”
“求皇上三思,收回成命,释放宋大人!”
一时间出列求情的官员虽不算极多,却也有不少。
毕竟朝中为官者,起初皆是心怀仁善,想为大周和百姓做些实事的。
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些许希望,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希望落空?
更不必提,其中好些人皆是得谢润之授意,今日才开口求情。
故而一时间,出列求情的官员越来越多。
从文官到武将,从清流御史到封疆大吏,半朝臣子皆跪于地,齐齐叩首,声震大殿,“求皇上放了宋大人!”
永康帝本就因昨夜宋明远的话心绪烦躁,服食了不少丹药,如今近乎痴狂。
如今他再见文武百官竟集体忤逆自己,顿时勃然大怒,猛地起身指着众人呵斥,“你们一个个真是放肆!”
“放肆!
你们不要命了吗?”
“难道都要学宋明远吗?”
“你们要记得,朕是这大周的天,朕才是天子!”
“难道如今你们一个个的只听宋明远的,拥护宋明远,想要拥护宋明远为天子吗?”
这些官员不敢接话。
但他们一个个却皆跪于大殿之上,大有永康帝不松口便绝不起来的架势。
就在这时。
人群之中一人缓缓出列。
这人正是当朝首辅谢润之。
谢润之自金道成死后,便被永康帝下令封为当朝首辅。
只见他缓步走出,跪伏于地,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臣谢润之,亦为宋明远求情。”
永康帝一愣,显然没料到一向精明的谢润之竟也在此时站出来。
他指向谢润之,冷声道:“谢润之,难道你也要与朕作对吗?”
“臣不敢。”谢润之垂首,语气沉稳,“臣只知,宋明远所言乃千古不变的帝王正道,长生虚望,江山为重,此理亘古未变。”
顿了顿,他声音越高,“皇上您服食丹药已久,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您龙体日渐亏虚,朝政荒废,民心浮动。”
“宋大人冒死进谏,实为大忠,若皇上执意杀之,非但失去忠臣,更会让天下之人寒心,大周江山恐生动荡啊!”
永康帝听得一愣。
昨日若说他是狂怒不已,今日便是积怨喷发。
但……他何时说过要杀宋明远了?
即便他向来不务正事,行事糊涂,可当年继位时也是历经风雨厮杀过来的,深知若杀了宋明远,必会引起朝中动荡。
但这一刻,他对宋明远的确动了杀心。
永康帝见连谢润之都忤逆自己,顿时怒从中来,当即什么都顾不上了,“谢润之。”
“你胆子太大了!”
“朕看你当了几日首辅,连君臣恩威之道都忘了!”
“你要记得,朕才是天子!”
“若是你嫌这首辅当得不痛快,朕随时可以罢免了你!”
说罢,他仿若没看到朝中众人难看的脸色,像赌气似的道:“这宋明远,朕杀定了!”
“还有你谢润之,罚俸一年,若是再敢提此事,就滚回你的荆州府老家!”
紧接着,他又下令。“方才开口求情者,官居三品以上,皆罚俸一年。”
“余下之人,杖责三十!”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杖责三十。
那就是重打三十下板子。
若是换成年纪大的或者身体不太好的,只怕是要丢命的。
周余光本就吓得不行,一听这话,更是吓得腿肚子一软,浑身直冒冷汗。
难道自己这一步棋又走错了?
永康帝竟是如此昏聩,竟要将人活活打死!
周于光浑身瘫软,若非身在早朝之上,只怕早已晕倒在地。
可谢润之却神色不变,方才那些人皆是得他授意,他自会护这些人周全,行刑的太监也早已被他暗中打点。
早朝散去。
朝中众人心中皆明了,永康帝是真的疯了。
这大周江山,若是继续握在永康帝手中,定会毁于一旦。
惊讶的同时,一个个文武百官只觉失望——
他们原以为太子今日会站出来的。
毕竟若无宋明远,太子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不受宠的跛足皇子。
今日太子怎么能够无动于衷的?
亏得他们一个个之前还以为太子宅心仁厚呢!
没人知道。
方才早朝之上,太子是忍了又忍,这才强忍着没有开口。
他对永康帝更是失望至极。
他和百官一样,只觉得永康帝疯了。
不过大半日的时间。
永康帝‘疯了’的消息就传遍了皇宫,像种子一样,深深扎根于每一个大臣的心里。
太子更是深知,现在的永康帝早已被丹药冲昏了头脑,眼中唯有长生不老,没有江山社稷,没有父子亲情。
没了期待。
心中就再无波澜。
太子下朝之后,就直奔炼丹房而去。
炼丹房内是一片狼藉,永康帝显然是狠狠发过一通脾气的,如今喘着粗气,瘫倒在炕上。
他似乎清醒了点,见太子进来,低声道:“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是不是……朕真的不该杀宋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