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德，你做了什么？”“我不知道如何让对方的‘无限’坍缩为‘一’，但我知道，我是唯一的，我具有命运的唯一性，这一点你和露维娅都说过。所以，我想办法用我的唯一性，去干涉对方的无限性。这很...那不是薇歌的意识所栖身的“现实”。不是白暗，也不是纯粹的虚无，而是一片悬浮于物质世界夹层中的、由无数齿轮咬合转动所构成的灰蓝色空间。青铜色的链条在头顶垂落，末端连接着缓缓旋转的星图仪；地面并非实体，而是由半透明的符文光带编织成的网状结构，每一道光带都流淌着微弱却恒定的银白色辉光——那是被精密调控的要素潮汐，是【创造教会】机械学派耗费数十年才勉强驯服的“活化金属律”。罗琳的意识刚一踏入，便听见了声音。不是语言，而是频率。一种低沉、稳定、带着金属共振质感的嗡鸣，像一座巨型钟楼内部所有铜钟同时被无形之手拨动前的余震。这声音并不刺耳，却让她的灵魂微微发麻——仿佛自己的心跳正被强行同步进某个更庞大、更古老、更不容置疑的节律里。她低头，看见自己脚下并非虚空，而是一块巨大镜面般的金属平台。镜面倒映出的不是她此刻的模样，而是薇歌。但又不完全是。倒影中的薇歌穿着纯白长裙，赤足立于平台中央，裙摆边缘正一寸寸化为细碎银光，飘散后又在空中重组为纤薄如翼的机械结构；她的左手小臂已彻底替换为泛着冷光的合金义肢，关节处镶嵌着三枚微小的“火种源”残片，正随呼吸明灭；而最令罗琳屏息的是——薇歌的双眼闭着，睫毛颤动，可额心却浮现出一枚不断收缩膨胀的赤金色纹章，形状酷似一只正在睁眼的竖瞳。那是被强行唤醒的“第十位被选者”权柄雏形。不是觉醒，是征召。“她没被锚定了。”罗琳喃喃自语，意识却未发出声波，只在自身精神场内震荡，“不是教会的仪式，不是火种源的本能吸引……是有人在用‘机械神谕’主动定位她。”话音未落，整片空间忽然倾斜。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倾覆，而是维度层面的折叠。罗琳眼睁睁看着远处悬浮的星图仪骤然拉近，其上某颗本该黯淡的星辰爆发出刺目红光——正是阿卡迪亚市旧港灯塔的位置。与此同时，脚下符文光带疯狂流转，数道银白轨迹如活蛇般缠绕上薇歌倒影的脚踝，迅速向上攀援，竟在现实中同步显形：薇歌平躺在芬香之邸卧室床上的身体，小腿处赫然浮现出相同的发光纹路，皮肤下隐约可见金属脉络搏动。“他们在把她的意识当坐标，用她的生命火种校准‘机械神谕’的发射节点……”罗琳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不是要唤醒她，是要把她变成一座活着的信标塔！”就在此时，倒影中的薇歌倏然睁开了眼睛。那不是人类的眼眸。左眼仍是温润的琥珀色，右眼却已彻底化为一枚高速自旋的齿轮状机械义眼，瞳孔深处燃烧着与远处巨型火种源同源的紫金色火焰。两股截然不同的视线同时落在罗琳身上——左眼茫然、困惑，带着未消散的睡意；右眼冰冷、精准，如同最高精度的测绘仪，瞬间锁定了她意识体的每一处能量波动。“你……”薇歌的嘴唇未动，声音却直接在罗琳颅骨内响起，分作两重叠音，“……不该来。”左音柔软，右音锋利。罗琳没有退缩。她向前一步，踏碎镜面倒影中薇歌的影像，任那些银光碎片在脚下炸开成细密火花：“我来带你回去。”“回哪？”右眼齿轮加速旋转，空间嗡鸣陡然拔高一阶，“这里才是真实。血肉会腐烂，记忆会模糊，唯有机械的逻辑永存。他们给了我答案……关于‘创造’真正的定义。”“创造不是剥夺。”罗琳抬手，掌心浮现出自己那枚“火焰眼睛”，虽已缩水大半，却仍倔强燃烧，“是赋予。是选择。是你昨天还笑着把草莓酱抹在我鼻尖上时，指尖真实的温度。”薇歌左眼瞳孔微缩。那一瞬，右眼的紫金火焰明显滞涩了一拍。就在这毫秒间隙，罗琳骤然暴起！意识体化作一道银白流光，直扑薇歌额心那枚搏动的竖瞳纹章——不是攻击，而是触碰。她将自己的火种源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其中，如同将一滴清水滴入沸腾的熔炉。“轰——！”无声的爆炸在意识层面炸开。薇歌全身亮起刺目的警戒红光，右眼义眼“咔嚓”一声崩裂出蛛网状裂痕；而罗琳则感到一股巨力狠狠撞来，意识体几乎溃散。她硬生生在半空拧转身躯，借势翻滚卸力，落地时单膝跪地，咳出一口带着星尘的虚幻血雾。但她成功了。薇歌额心的竖瞳纹章光芒骤暗，左眼中的茫然被剧烈的痛苦取代：“疼……好疼……像有千万根针在烧我的骨头……”“那就对了！”罗琳喘息着抬头，嘴角带血却笑得极亮，“疼说明你还活着！疼说明你的血肉还在抗拒被改写！薇歌，抓住这个感觉——不是作为‘被选者’，不是作为‘信标’，只是作为薇歌·冯·艾尔哈特！”她猛地撕开自己左腕衣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那是去年冬夜，薇歌为替她挡下失控的寒霜魔药反噬，在她手臂上留下的冰晶灼伤。疤痕早已淡化，此刻却在意识空间里泛起温热的微光。“还记得这个吗？你说过，最笨的魔女，才会用身体去接别人的诅咒。”薇歌的呼吸骤然急促。右眼裂痕中渗出液态金属，顺着脸颊滑落，在半空凝成一颗颗赤红色的“泪珠”。每一颗泪珠坠地，都在镜面平台上激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之处，那些束缚她的银白符文竟开始褪色、剥落。“我……”薇歌抬起左手——那只尚存血肉的手，颤抖着伸向罗琳，“我想回家……”话音未落，整片空间突然剧烈震颤！头顶垂落的青铜链条齐齐绷断，断裂处喷涌出暴烈的紫金色电弧；远处星图仪上所有星辰尽数熄灭，唯有一颗位于阿卡迪亚市地下的坐标点疯狂闪烁，亮度远超太阳。一股比之前强烈百倍的吸引力从那里爆发，不是拉扯意识，而是要将薇歌整个人——连同她此刻尚未稳固的双重存在状态——彻底拖入那枚巨型火种源的核心！“来不及了！”罗琳嘶吼，一把攥住薇歌伸出的手，“抱紧我！”她不再试图对抗引力，反而主动松开意识锚点，任由那股洪流裹挟着两人，朝着星图仪上那一点疯狂坠落。下坠途中，她反手将自己那枚“火焰眼睛”按进薇歌左眼眶——“以我之名，暂代权柄！”刹那间，薇歌左眼琥珀色虹膜燃起银白烈焰，右眼裂痕中喷涌的液态金属瞬间冷却凝固，化作一枚覆盖半张脸的、布满精密纹路的银色面具。面具中央，一只全新的眼睛缓缓睁开：瞳孔是旋转的星轨，眼白是流动的液态银汞，而眼睫，则是由无数微小齿轮咬合而成。“你疯了？！”薇歌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惊惶，“强行融合火种源会摧毁你的灵魂基底！”“那就赌一把。”罗琳的意识在风暴中嘶哑却清晰，“赌你比我更舍不得我死。”坠落戛然而止。她们并未抵达地下火种源核心，而是被硬生生钉在了空间裂隙的临界点。眼前不再是齿轮殿堂，而是一扇巨大的、由纯粹压缩要素构成的门扉。门扉表面浮动着七道交织的锁链——分别对应七位正神教会的禁锢印记，此刻已有六道黯淡将熄，唯独第七道，刻着齿轮与创世之手图案的锁链，正被薇歌额心纹章与罗琳植入的银白火焰共同灼烧，发出濒临断裂的悲鸣。门外，是阿卡迪亚市真实的雨夜。暴雨如注，闪电撕裂天幕，映照出城市各处骤然亮起的数百个光点——那是被激活的“机械神谕”接收器，正将薇歌的生命信号，实时转播给全城所有被选者候选者。门内，薇歌单膝跪地，银色面具下的呼吸粗重如风箱。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那道即将崩断的锁链。“原来……”她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创造教会要的从来不是新神。他们要的是一个……可以量产的‘被选者’模板。”罗琳站在她身后，意识体已近乎透明，却仍将最后一丝力量注入薇歌脊背：“所以，毁掉它。”薇歌闭上眼。再睁开时，左眼银焰，右眼紫金，额心竖瞳纹章彻底隐没，只余下眉心一点朱砂般的微光。她五指张开，轻轻按在锁链之上。没有爆炸，没有光芒，只有一种极其细微、却令整个意识空间为之哀鸣的“咔哒”声——像一颗精密齿轮，终于找到了它本该咬合的那个齿槽。第七道锁链，断了。门外，阿卡迪亚市所有亮起的光点在同一瞬熄灭。暴雨中的城市陷入一片死寂，连雷声都仿佛被抽走了回响。而门内，薇歌缓缓站起身，银色面具无声剥落，露出底下苍白却无比清醒的脸庞。她转过身，伸手抚上罗琳几近溃散的意识体，指尖带着久违的、真实的温度：“下次，”她轻声说，琥珀色的左眼映着罗琳透明的身影，“别再用我的命，换你的赌注。”罗琳想笑，却只牵动嘴角溢出一缕星光般的虚影。她摇摇头，用尽最后力气指向现实世界的某处：“快……芬奇先生……他需要……”话未说完，意识体如朝露般消散。薇歌猛地抬头，瞳孔骤缩。窗外，芬香之邸二楼卧室的玻璃轰然炸裂！一道裹挟着浓稠黑雾的人影破窗而入，手中匕首直刺床上昏迷的罗琳——正是此前在拍卖会现场消失的【魔眼俱乐部】“千眼术士”，此刻他右眼已完全化为不断开合的机械复眼，瞳孔深处，一枚微缩的紫金火种源正疯狂脉动。薇歌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闪身挡在床前，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凭空浮现一面由液态金属急速凝成的盾牌。匕首刺入盾面的刹那，盾牌表面骤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纹路，竟将那股侵蚀灵魂的黑雾尽数吸附、分解，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去。千眼术士踉跄后退，复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你……怎么可能挣脱神谕的锚定？！”薇歌没回答。她只是低头，看向自己刚刚凝出盾牌的左手——掌心皮肤下，隐约可见银色脉络如活物般游走，最终汇入小臂，与那截机械义肢的接口严丝合缝。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千眼术士如坠冰窟：“我不是被锚定的信标。”“我是……拆掉所有锚点的人。”话音落，薇歌左手猛然握拳。整栋芬香之邸的地砖无声龟裂，蛛网般的银色裂痕顺着地板、墙壁、天花板急速蔓延，所过之处，所有被【创造教会】植入的微型机械造物——挂钟齿轮、烛台弹簧、甚至墙纸暗纹里的金属丝——尽数解体、融化、重组成无数道银光箭矢，嗡鸣着，对准了窗边那个僵立的身影。千眼术士喉结滚动，终于认出了那银光中蕴含的、属于“第十位被选者”的原始权柄：“……创生……与……解构？”薇歌没说话。她只是轻轻一挥手。银光如瀑，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