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又当又立
把人派出去执行排查任务后,涩谷三郎和在座的将军以及新京和奉天派来的特工,进行了简单的商议,然后叫人再次把叶晨带回到这间和室。叶晨落座后,涩谷三郎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语气温和地开口道:“...囚车碾过冻得发硬的土路,车轮下碎雪与冰碴发出细碎刺耳的“咯吱”声,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寒风中微微震颤。叶晨斜靠在副驾驶座上,指尖夹着那支“老巴夺”,烟灰已积了半寸,却始终没弹一下。他目光沉静,透过蒙着薄霜的车窗,望着两侧飞速倒退的枯树林——枝杈嶙峋,黑黢黢地刺向铅灰色天幕,如同无数伸向苍穹的、沉默而干枯的手指。小赵开车很稳,但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显出几分心神不宁。他刚才进铺子时,分明听见里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是老人被呛着了;出来时,又瞥见柜台上一只粗瓷碗沿儿还残留着半圈淡黄的姜汤渍——这大冷天,谁家杂货铺会熬姜汤?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想问,又把话咽了回去。周队在特务科是出了名的狠角色,手段干净利落,可眼神太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不敢多嘴。叶晨却在此刻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死水:“小赵,你爹,是开粮行的吧?”小赵一怔,手猛地一抖,方向盘偏了半寸,囚车险些蹭上路边一根歪斜的木桩。“啊?……是、是啊,周队怎么知道?”“前年冬至,你请假回双城奔丧,路上雪大,车陷在沟里,是你爹连夜套了两头骡子去拉的。”叶晨吐出一口白雾,烟头在昏暗车厢里明明灭灭,“你回来那天,袖口沾了点豆面渣子,没擦干净。”小赵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那事他只跟鲁明提过一嘴,连高彬都不知道!他嘴唇翕动,想说“周队记性真好”,可喉咙像被冻住,只发出“呃”的一声。叶晨没看他,只是将烟灰轻轻掸在自己手心里,然后慢慢攥紧,任那点微烫的余烬灼着掌心。“人活一世,记性太好是累赘,记性太差是祸根。”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听见了,就当没听见。尤其……是不该你看见、不该你听见的。”小赵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手指死死抠住方向盘边缘,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有个新调来的文书,无意中撞见鲁明在档案室烧文件,第二天就被调去了边境检查站——再没人见过他回来。囚车拐过一道急弯,前方视野豁然开阔。北郊荒地到了。远处,几株光秃秃的老榆树下,已经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顶积着薄雪,像盖了层灰白的布。鲁明正站在一棵榆树旁,双手抄在大衣口袋里,仰头看着树杈上悬着的一截锈蚀铁链——那是以前挂死刑犯告示用的。他脚下,新翻的冻土堆成一个长方形浅坑,坑沿整齐,像是早就量好尺寸、专为今日而挖。叶晨眯起眼。那坑,比寻常埋尸的深些,也窄些。不是为埋人,是为立碑——若非高彬亲批,刑场不会临时设碑。他心头一沉:高彬竟连“事后”都算好了,这是要以“公开处决汉奸张平钧、共党骨干媛媛”之名,把案子钉死在板上,断绝一切翻案可能。囚车缓缓停稳。鲁明闻声转过身,脸上挤出个笑,抬手朝叶晨挥了挥,那笑容却没达眼底,像一张糊在脸上的纸。“周队,辛苦!”他快步走近,目光扫过囚笼,“人,都在?”“都在。”叶晨推开车门,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脆响。他没下车,只侧身掀开囚笼后门,用脚尖踢了踢角落里那两个蜷缩的人影,“张平钧,媛媛。验过了,没换。”鲁明探头看了一眼。笼内,两人依旧垂着头,头发遮住大半张脸,脖颈青紫浮肿,囚服袖口撕裂处露出手腕上几道深红勒痕——正是昨夜审讯时留下的。他满意地点点头,又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油印的布告,递给叶晨:“喏,高科长签的‘即决令’,还有认罪书。等会儿枪响之后,你念一遍,照相登报,程序不能漏。”叶晨接过,纸页冰冷坚硬。他扫了一眼布告抬头:“哈城警察厅特务科公告:查共党分子张平钧、媛媛,勾结苏俄,窃取军情,残害同胞……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特于今日午时三刻执行枪决。”落款处,高彬的钢笔签名力透纸背,墨迹未干。他指尖划过“媛媛”二字,指甲微微陷进纸里。“老魏的人呢?”叶晨低声问,目光不动声色掠过四周。鲁明没听清,皱眉:“嗯?”“我说,”叶晨转过身,直视鲁明,“这地方偏,万一有共党来劫法场,或者放冷枪……咱们就这几个人?”鲁明嗤笑一声,拍拍腰间勃朗宁:“周队多虑了。高科长早安排好了——东边林子里,有咱们的机枪手;西边坟包后面,埋伏着三个带短枪的。别说劫法场,就是只野兔子窜出来,都得挨一枪。”叶晨点点头,不再言语。他绕到囚笼另一侧,假装整理锁链,实则借着车身遮挡,迅速扫视林地边缘——果然,在东侧一棵歪脖松树后,松针堆里露出半截乌黑枪管;西边一座塌了半边的砖坟拱顶缝隙间,也有两点反光,那是瞄准镜的冷芒。布置得很密,也很死。这是高彬的风格: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可越是严密,越说明他心虚——心虚于张平钧和媛媛背后,或许真有他尚未触到的暗网。囚笼门被重新锁死。两名持枪特务上前,粗暴地架起“张平钧”和“媛媛”,拖向那方新掘的土坑。两人脚步虚浮,头垂得更低,其中一人右腿明显拖在地上,鞋底磨破,露出冻得发青的脚踝。鲁明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掏出怀表看时间。十二点二十七分。他抬手抹了把冻得发红的鼻尖,对身旁一名瘦高特务使了个眼色:“老马,去把绳子拿来。”那叫老马的特务应声而去,从轿车后备箱里取出两根拇指粗的麻绳,绳结打得死紧,绳头还浸着暗褐色的水渍——那是血渗进麻纤维后凝固的颜色。叶晨站在坑边,目光落在“媛媛”被架起时,从囚服领口滑出的一小截银链上。链坠是一枚小小的梅花形银扣,边缘已磨得发亮。他记得,真媛媛脖子上戴的,是枚铜质的、刻着“福”字的旧锁片——那是她娘临终前塞进她手里的。这枚梅花银扣,是刘瑛的。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只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十六下。恰在此时,老马将绳子递到鲁明手里,鲁明亲自给“张平钧”捆第一道——麻绳勒进那人脖颈皮肉,留下一道深红凹痕。就在这绳结即将收紧的刹那,叶晨忽然开口:“鲁股长。”鲁明动作一顿,回头:“嗯?”“高科长交代,枪决前,要验明正身。”叶晨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公事,“您看,他们俩一直低着头,脸都看不清。要不要……让他们抬起来?”鲁明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摆摆手:“验什么验!这副德行,还能有假?高科长都签字了!”他手下用力,绳结“咔”一声绞紧,“张平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身子猛地一挺。叶晨却已抬步上前,蹲下身,伸手去托“媛媛”的下巴:“那至少得让记者拍清楚点。不然报纸登出来,人家说咱连脸都没露全,像话么?”他指尖刚触到那人下颌骨,鲁明突然厉喝:“周晨!别碰!”声音尖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叶晨的手顿在半空,缓缓收回。他抬眼,正对上鲁明骤然收缩的瞳孔——那里面翻涌着一种被戳破秘密的狼狈,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戾。风更紧了。卷起地上陈年枯叶,打着旋儿扑向众人裤脚。鲁明深深吸了口气,强行扯出个笑:“周队,心细是好事。不过嘛……”他拍了拍叶晨肩膀,力道重得像要捏碎骨头,“高科长说了,这案子,只求结果,不讲过程。人,是他们自己招的,口供,是他们自己画的押,现在,只要两声枪响,就能让全城老百姓都闭嘴!”他凑近叶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毒蛇吐信:“周队,你最近……太忙了。忙着跑情报,忙着盯人,忙着在警察厅里安插‘自己人’。高科长耳朵灵得很,有些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叶晨垂眸,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点泥。那泥里混着细小的草籽,是今早路过南岗菜园时沾上的。他忽然想起老魏昨夜说过的话:“高彬最近常去日本领事馆,每次回来,书房灯都亮到后半夜。”原来如此。高彬根本不在乎张平钧是不是真共党。他在乎的是,如何借这颗人头,向日本人证明哈城警界“肃奸”之决心;如何借这场枪决,将地下党在城内的活动网络,连根拔起,斩草除根。而鲁明,不过是条被牵着线的狗,连咬谁、怎么咬,都由主人定好。“我明白。”叶晨直起身,声音平静无波,“鲁股长放心,我只负责押送,不负责审问,更不负责……替人擦屁股。”鲁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终于松开手。他转身朝远处挥了挥手。一辆吉普车驶近,跳下三个人——两个穿便衣的记者,扛着老式莱卡相机;另一个戴圆框眼镜、拎着皮包的,是《滨江日报》的编辑。“开始吧。”鲁明朝持枪特务扬了扬下巴。两名特务将“张平钧”和“媛媛”推到坑沿,强迫他们跪下。麻绳从背后交叉勒紧,将两人手腕死死捆在身前。鲁明亲自上前,用匕首挑开“张平钧”额前湿黏的乱发——那张脸终于暴露在惨淡天光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左颊一道新鲜刀疤蜿蜒至耳根,正是张平钧被酷刑折磨后的模样。记者举起相机,“咔嚓”一声,镁粉闪出刺目白光。叶晨站在人群最后,看着镜头里那张脸。那不是张平钧。是老邱。可那刀疤的位置、深度、结痂的走向,甚至颧骨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凸出的角度,都精准复刻了真张平钧被关押七天后的状态。化妆组的手艺,已臻化境。轮到“媛媛”。特务粗暴地抬起她下巴,镜头再次对准。少女苍白的脸在闪光灯下毫无生气,睫毛浓密却一动不动,唇色泛着死灰的青紫——那是刘瑛被注射过量镇静剂后的生理反应。镁光灯第三次亮起。就在这白光炸裂的瞬间,叶晨左手悄然滑入大衣内袋,指尖触到一枚冰凉坚硬的金属物件——一枚特制的铜制怀表,表面刻着繁复缠枝纹,表盖内侧,嵌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锡箔片。这是老魏凌晨三点亲手交到他手里的东西。锡箔片上,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行微不可察的小字:“园园已抵绥化,张平钧乘运煤车离境。接应者:李瘸子。”叶晨合拢掌心,锡箔片边缘锐利的棱角,深深割进皮肉。一丝细微的痛感,却让他混沌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明。枪声响起。不是两声。是三声。第一声,来自东侧松林——机枪手提前扣动了扳机,子弹呼啸着撕裂空气,擦着“张平钧”耳际飞过,打在他身后冻土上,溅起一蓬灰白雪尘。第二声,紧随其后,来自西侧坟包——短枪的爆鸣短促而凶戾,子弹却偏离了目标,狠狠钻进“媛媛”脚边的冻土,震得她整个人向前一栽。第三声,是鲁明的勃朗宁。他枪口冒着青烟,正指着叶晨眉心。“周晨!”鲁明的声音嘶哑扭曲,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你动了手脚!那张脸……那张脸不对!”叶晨没动。他甚至没去看那黑洞洞的枪口,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将那枚染血的怀表,摊开在鲁明眼前。表盖弹开。锡箔片在惨白日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银光。鲁明瞳孔骤然放大,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物事。他嘴唇颤抖,喉结疯狂滚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就在这死寂降临的第七秒,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轰鸣。一辆沾满泥浆的蓝色卡车,如同失控的钢铁巨兽,从荒地南侧土路狂飙而来!车斗敞开,上面没有货物,只有十几个穿着破烂棉袄、手持铁锹镐头的汉子,为首一人独臂,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刀疤——正是老魏信中所提的“李瘸子”。卡车卷起漫天雪雾,直直冲向刑场中央!“拦住他们!”鲁明失声尖叫。可晚了。卡车在距离土坑十米处猛打方向,车尾甩出巨大弧线,横亘在囚车与刑场之间,彻底堵死所有退路。李瘸子跃下车斗,手中铁锹狠狠插进冻土,发出沉闷巨响。“奉中共哈城地下党之命!”他声如洪钟,震得枯枝簌簌落雪,“解救无辜百姓张平钧、媛媛!尔等特务,束手就擒!”荒原之上,风雪骤然暴烈。无数身影从卡车车厢、从远处坟茔后、从枯树林深处……如潮水般涌出。他们没有枪,只有铁锹、镐头、撬棍,甚至燃烧的火把。火光在铅灰色天幕下跳跃,映亮一张张年轻而决绝的脸。鲁明举着枪,手抖得厉害,枪口在叶晨与李瘸子之间来回晃动,却始终无法落下。叶晨终于动了。他慢慢放下摊开的手,将那枚染血的怀表,轻轻放回大衣内袋。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鲁明,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鲁股长,你听见了吗?”“他们喊的,是‘张平钧’和‘媛媛’的名字。”“不是老邱,也不是刘瑛。”“所以……”叶晨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踩碎一片薄冰,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你枪口指着的,究竟是哪个‘周晨’?”鲁明的枪,终于,缓缓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