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高彬的明哲保身
高彬摊了摊手,露出一副“非不为也,实不能也”的表情:“具体的制订和实施,就全权交给你了。需要什么资源、协调哪些部门,只要是在合理范围内,你都可以直接去办,不必事事请示我。我只要...囚车驶离杂货铺时,叶晨指尖夹着的那支烟还剩小半截,青灰的烟灰垂而不落,像一道绷紧的弦。他没再吸第二口,只是任它静静燃烧,目光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灰墙、积雪、枯枝、冻得发硬的招牌布幌子,一切寻常得近乎乏味。可正是这寻常,才最令人胆寒。哈尔滨的冬日从不喧哗,它用沉默裹住刀锋,等你松懈一瞬,便割开喉咙。小赵重新握紧方向盘,引擎声比之前更沉稳了些,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停顿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补给。他偷偷从后视镜里瞄了叶晨一眼,见他闭目养神,眉头微蹙,似在忍耐烟瘾过后的空虚,又似在抵御寒气钻入骨缝的刺痛。小赵心里那点疑影,也随着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被一点点压平了。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进杂货铺的第七秒,囚笼角落里那个“张平钧”左眼下方三毫米处,一道本该是青紫色淤肿的油彩边缘,因囚车颠簸微微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白痕——那是塑形蜡在低温中收缩所致。但裂痕极短,且正巧落在左眉投下的阴影里,除非凑近到十厘米内逆光细察,否则绝难察觉。叶晨知道。他在小赵推门进铺子前,就已将那道即将出现的裂痕,算进了整个时间差里。真正的张平钧和媛媛,此刻正躺在“李记杂货铺”后院柴房的地窖入口下——那里原是老李家祖上藏地契的暗格,仅容一人蜷身而入,上方覆着一块活动青砖,砖缝间嵌着枯草与浮雪,连狗都嗅不出活人气。两名队员一左一右伏在地窖口两侧,手按匕首,耳听八方。他们没说话,甚至没交换眼神,只靠呼吸节奏传递讯号:一次长吸,两次短呼,代表安全;三次急促喘息,则是警戒。这是地下党在哈城苦寒之地磨出的生存本能——语言会暴露,体温会泄露,唯有呼吸,能与风雪同频。而老邱与刘瑛,正被囚笼冰冷的铁栏硌着脊背,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灌入囚车缝隙时,两人同时打了个无法抑制的寒颤。这不是装的。高位瘫痪使他们失去了对体温的自主调节能力,神经末梢却依旧敏感,寒意如针,直刺骨髓。老邱右臂骨折处传来阵阵钝痛,每一次颠簸都让碎骨摩擦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咯咯”声;刘瑛缺牙的豁口在冷风刺激下泛起尖锐酸麻,口水混着血水不断从嘴角淌下,在囚服前襟冻成暗红冰碴。可他们不能动。叶晨在给他们注射最后一剂镇静混合剂时,就说过:“你们现在不是人,是两具‘标本’。标本不会怕冷,不会流血,不会睁眼。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呼吸。”于是他们呼吸。浅、慢、匀,像两台被精密校准的破旧风箱,在死亡边缘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供氧。囚车驶出城区,道路渐窄,两侧民房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砖窑、废弃的锯木厂、半埋在雪里的生锈拖拉机残骸。空气里飘荡着煤灰与腐草混合的气息,远处山脊线在铅灰色天幕下起伏如兽脊。刑场快到了。叶晨忽然开口:“小赵。”“哎?”司机应声,手心微微出汗。“待会儿到了地方,别下车。”叶晨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把车停稳,熄火,钥匙拔了。你坐这儿,看着车。等我叫你,再开门。”小赵一愣:“周队,这……不合规矩吧?鲁股长说,押运官得全程在场……”“鲁股长现在忙着给高科长沏茶呢。”叶晨冷笑一声,吐出一口白雾,“他要是真在乎规矩,就不会把这活儿甩给我。听着,今天这两个人,是‘特殊处理’,上面的意思——不许旁人靠近,不许拍照,不许验明正身。枪响之后,尸体直接拉去火化厂,骨灰扬进松花江。你看见的,只有我一个人进去,出来,然后咱们开车回厅里销差。懂?”小赵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反驳。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特务科里向来规矩多、黑幕更多,上头一句话,就能把整套流程翻过来。他一个司机,犯不着拿命去较真。囚车拐过最后一道弯,一片被铁丝网围起的荒地赫然撞入视野。地面未被完全掩埋的冻土泛着铁青色,几株枯死的榆树歪斜矗立,枝桠如鬼爪伸向天空。铁丝网内,两个持枪的特务正百无聊赖地跺脚搓手,见囚车驶近,才懒洋洋抬手示意停车。叶晨推开车门跳下,寒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他眯起眼,抬手按了按帽檐,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人带到了。”他朝网内扬了扬下巴。一名特务掀开铁丝网上的活扣,放他进去。另一名则踱到囚车后,隔着铁栏往里瞅了一眼,皱眉:“啧,怎么跟死狗似的?”“路上冻的。”叶晨语气平淡,“没喂水,也没盖被子。”那特务“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在他眼里,这两个早该死了的人,不过是两袋等着被捅穿的沙包,连名字都不必记住。叶晨径直走向荒地中央那块被清理出来的空地——那里早已挖好两个浅坑,坑沿新土尚未冻实,黑褐色的泥土在雪地上格外刺眼。坑边立着两根削尖的木桩,顶端挂着粗粝的麻绳圈,绳结打得歪斜,却透着一股熟稔的凶戾。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望向囚车方向。小赵坐在驾驶室里,双手搁在方向盘上,目光紧随叶晨背影。他看见叶晨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自己方向轻轻点了两下。这是事先约好的暗号:第一下,示意他准备下车;第二下,是最后确认。小赵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就在他一只脚刚踩上冻土的刹那——“砰!”一声闷响毫无征兆炸开!不是枪声。是囚车后门被人从内部猛地撞开!小赵惊得浑身一抖,猛回头——只见囚笼铁栏剧烈晃动,那个一直蜷缩在角落、被他当成“死狗”的“张平钧”,竟不知何时撑起了上半身!他左臂软塌塌垂着,右臂却以一种违背人体常理的扭曲角度,死死抠住铁栏缝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与干涸血痂。他脸上那道“眉骨豁口”的油彩被蹭掉一小块,露出底下惨白皮肤,可那双眼睛……那双本该被美瞳覆盖、模仿媛媛般怯懦惊恐的眼睛,此刻却烧着两簇幽绿火焰!不是疯狂,不是求饶,是一种被逼至绝境后、反噬猎人的冷光。小赵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空白。可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紧接着从囚笼另一角爆发出的动静——“媛媛”猛地抬头!她缺牙的嘴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喉咙里滚出一串破碎嘶哑的“嗬嗬”声,不是恐惧,是狂喜!是濒死野兽闻到血腥的亢奋!她用尽全身力气,将脑袋狠狠撞向囚笼铁栏——“咚!”一声闷响,额角瞬间绽开血花,鲜血顺着鼻梁滑下,与脸颊上精心描绘的淤青混在一起,竟诡异地构成一张狰狞的、正在滴血的鬼面!小赵想喊,想拔枪,可双腿像被钉在冻土里。他看见“张平钧”那只抠住铁栏的手,五指关节寸寸凸起,指甲崩裂渗血,却纹丝不动。他看见“媛媛”撞过铁栏后,脖颈猛地一扭,发出“咔”的轻响,随即,她竟缓缓抬起左手——那只本该因高位瘫痪而彻底废掉的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的姿态,朝自己方向……竖起了中指。风雪骤然狂暴。小赵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他这才明白,叶晨为何坚持要他留在车上——不是为了规矩,是为了让他亲眼看见这一幕,看见这“死囚”临刑前最后的、亵渎神明的挑衅!这比任何拷问都更摧垮意志,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而这一切,仅仅持续了三秒。叶晨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闪至囚车旁。他甚至没看小赵一眼,左手闪电探出,精准扣住“张平钧”后颈风府穴,拇指重重一按!“呃啊——!”那具刚刚爆发出骇人力量的身体,瞬间僵直,继而如断线木偶般软倒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铁栏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钝响。油彩脱落更多,露出底下青灰的皮肤,仿佛真成了一具刚咽气的尸体。与此同时,叶晨右膝微屈,膝盖外侧不轻不重撞在“媛媛”太阳穴下方——一个恰好能激发迷走神经反射、引发短暂昏厥的发力点。“媛媛”的竖起的手指颓然垂落,眼皮一翻,彻底失去意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如同幻觉。叶晨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好了。可以进去了。”小赵踉跄着爬上驾驶座,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他不敢再看后视镜,只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荒地,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从冰窟里捞出来。叶晨重新走到荒地中央,对着两名特务点头:“开始吧。”一名特务上前,粗暴地拽起“张平钧”,将他拖至左侧木桩前,麻绳套上脖颈,用力一扯!另一名则如法炮制,将“媛媛”拖至右侧。两人被勒得翻白眼,舌头微微吐出,身体因窒息本能挣扎,却软绵无力,只余下四肢神经性抽搐。叶晨退开几步,从怀中掏出一柄黑色勃朗宁手枪——这是他作为行动队长配发的制式武器,枪身冰冷,沉甸甸的,压得住手,也压得住心。他抬臂,瞄准。枪口对准“张平钧”后脑。手指扣上扳机。小赵在驾驶室里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就在叶晨食指即将施加最后一点压力的瞬间——“等等!”一声厉喝自铁丝网外炸响!众人齐齐一怔。只见鲁明裹着厚大衣,踩着雪地疾步而来,脸上哪还有半分慵懒?只剩铁青与震怒!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神色紧张的特务,腰间鼓起,显然带着家伙。“周队长!”鲁明一把推开拦路的特务,冲到叶晨面前,胸口剧烈起伏,“谁让你擅自执行枪决?!高科长刚打来电话——上面有新指示!暂缓处决!立刻押回警察厅!”叶晨缓缓放下枪口,脸上没有一丝意外,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愕然与困惑:“鲁股长?可……命令不是您昨天亲自传的么?”“那是旧命令!”鲁明额角青筋暴起,一把夺过叶晨手中勃朗宁,动作粗暴得几乎擦伤叶晨虎口,“现在!立刻!把人弄上车!马上回厅里!高科长亲自等在审讯室!说有重要线索要从他们嘴里撬出来!”叶晨垂眸,盯着自己被擦红的虎口,片刻后,抬眼,嘴角牵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明白了。”他转过身,对两名持枪特务摆摆手:“松绑。”特务们迟疑着上前,解开麻绳。“张平钧”与“媛媛”软软瘫倒,像两摊被抽去骨头的烂泥,只有胸膛微弱起伏证明尚存一息。鲁明亲自监督着两人被重新塞回囚笼,动作粗鲁,毫不在意他们是否受伤。他站在囚车旁,一边搓手呵气,一边用狐疑的目光反复扫视叶晨:“周队长,这次行动……你表现得很‘专业’啊。”叶晨迎着他的视线,眼神坦荡:“职责所在。”“呵……”鲁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你以前……跟抗联那边,有点渊源?”叶晨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恢复如常,甚至笑了一下:“鲁股长说笑了。我周某人,十三岁就进了奉天警察学堂,满打满算,这辈子就没沾过共党的边。倒是您,昨儿夜里还跟东洋商社的川崎先生喝了半宿清酒,这事儿,怕是比我的‘渊源’更值得查一查?”鲁明脸色骤变,笑容僵在脸上。叶晨不再看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与鲁明铁青的脸。囚车再次启动,调头驶离刑场。小赵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冷汗,后视镜里,鲁明站在荒地中央,身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最终被一片混沌吞没。叶晨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他知道,鲁明那句试探,不是心血来潮。是高彬授意的钩子。而自己递过去的那把刀——川崎的名字——也不是随便扔出去的。那是他三天前,在警察厅档案室一份被虫蛀的旧海关报关单上,亲手圈出的名字。川崎商社,表面经营桐油与皮货,实则为关东军情报部门洗钱的暗渠之一。鲁明与之往来,绝非生意那么简单。这把刀,此刻正悬在鲁明头顶。而自己,刚刚亲手,替他扶正了刀鞘。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声响。叶晨的右手,悄悄探入大衣内袋。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黄铜打造的怀表。表盖内侧,用极细的刻刀,镌着一行微不可察的小字:【四合院,1950年,秋。】表针,正悄然指向下午三点十七分。距离真正的张平钧与媛媛被秘密送上南下列车,还有六小时四十三分钟。距离老魏在松花江畔一处废弃码头,亲手点燃那封写着“货已启程,平安”的密信,还有七小时零五分。而距离叶晨体内,那枚沉寂已久的、来自四合院时空锚点的青铜罗盘,第一次在血脉深处发出细微嗡鸣——还有,不到十二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