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五十六章 清算
    “那……这个人怎么处理?”独眼龙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对着自家老大请示,示意用不用干掉。“不急。”“三江好”摆摆手,“先关着。这批药,咱们自己用不上多少,得赶紧出手,换成真金白银和云土。...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白。屋檐上垂下的冰棱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幽蓝冷光,像一排排倒悬的刀锋。顾秋妍指尖还残留着伏特加灼烧后的麻意,可那点热意早已被胸腔里翻涌的滚烫彻底覆盖。她盯着叶晨——不,是老周——那张被壁灯勾勒出半明半暗轮廓的脸,忽然发觉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他。他端杯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袖口露出一截小臂,腕骨处有道极淡的旧疤,像一道被岁月漂洗过的墨痕。这双手,昨夜替她掖过被角,今晨替她拧开过药瓶盖,刚才又递来这张浸着血与生之希望的纸条。它们做过太多事,却从不曾抖过一次。“老周……”她声音发紧,喉头滚动了一下,才把后面的话压出来,“你什么时候知道他们还活着的?”叶晨没立刻答。他慢条斯理地将杯中余酒倾入喉中,喉结上下滑动,目光却越过她肩头,落在方厅角落那只老式座钟上。铜钟摆正以恒定节奏左右轻晃,咔、嗒、咔、嗒,像一颗心在冻土之下缓慢搏动。“从鲁明第一次提审‘张平钧’开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剖开一层层裹紧的迷雾,“他审讯记录里写的是‘供述详尽,态度顽劣’——可一个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瘫痪病人,怎么‘顽劣’?怎么‘详尽’?”顾秋妍呼吸一滞。“我让刘妈去送过两次饭。”叶晨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细微的“笃”声,“饭盒底部,用蜡封了一粒黄豆大小的药丸。不是救人的,是保命的。老邱和刘瑛被注射过大量致幻剂和神经阻滞剂,身体机能已近崩溃。那药丸里混了微量肾上腺素和抗凝血酶,能在枪响前维持脑干最后三分钟供血——足够让子弹穿颅时,心脏仍在跳,脉搏尚存一丝微弱搏动。”顾秋妍猛地攥紧衣襟,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所以……他们……其实没死透?”“没死透?”叶晨微微侧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秋妍,你忘了我们是什么人?我们不是刽子手,也不是神父。我们只是……在尸堆里抢时间的人。”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清晰得不容闪避:“子弹打进去那一刻,老邱的心跳确实停了七秒。刘瑛更久些,十二秒。但老魏的人就埋伏在三百米外的枯井底,枪声未落,担架已抬到坑边。他们被拖下去时,体温尚存,瞳孔对光仍有迟钝收缩——这就够了。”顾秋妍眼前一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刑场上那两具倒在血泊里的躯体,想起任长春颤抖的手、鲁明满意的点头、高彬漠然转身的皮大衣下摆……原来那场肃杀的处决,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假面舞会。而她,竟以为自己站在观众席,实则早被推上了舞台中央,成了最不知情的演员。“那……那两张脸……”她声音嘶哑,“老邱和刘瑛……他们……”“他们活不过今晚。”叶晨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像一块投入冰水的铁,“真正的‘张平钧’和‘媛媛’,此刻已在中东铁路西段的运煤列车货厢里。而老邱和刘瑛——”他停顿片刻,眼神幽深如古井,“他们的脸,已经不属于他们自己了。”顾秋妍浑身一颤。叶晨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至桌沿。信封口未封,边缘有些毛糙,像是匆忙撕开又 hastily 折叠过。“打开看看。”她迟疑着伸出手,指尖触到纸面时竟微微发颤。信封里滑出两张薄薄的相片,泛着暗红微光的银盐胶片质感。第一张,是张平钧的侧脸,他正低头系围巾,呵出的白气模糊了镜片;第二张,是媛媛在中央大街糖果铺前踮脚买糖,辫梢沾着雪粒,笑容明亮得刺眼。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两行小字:【真身已启程。此二帧,作信物,亦为祭。】顾秋妍的手指抚过照片上那熟悉的眉眼,指腹传来细微的颗粒感。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曾在这条街上撞翻过媛媛手里的糖纸包,五彩纸屑飞散如蝶,媛媛蹲下来一张张捡拾,笑着说:“不碍事,糖没碎,人也没碎。”可人终究是碎了。在伪满的档案室里,在特务科的卷宗夹中,在无数个被删改、被伪造、被刻意抹去姓名的深夜里。她喉头哽咽,却倔强地仰起脸,不让第二滴泪落下:“那……老邱和刘瑛呢?他们……到底是谁?”叶晨沉默了几秒。壁灯的光晕在他瞳孔里轻轻晃动,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火苗。“老邱,原名邱振邦,北平协和医学院毕业,抗战前是满洲国卫生署下属防疫所主任医师。三年前,他妻子和两个孩子在齐齐哈尔郊外被日军‘防疫给水部’拉去做活体实验,死状……”他喉结微动,没再说下去,“他投诚,只为混进刑讯室,亲手销毁一份名单——上面有七十三个地下交通员的真名和藏身地。那份名单,现在在我书房第三格书架《满洲国地理志》的夹层里。”顾秋妍怔住。“刘瑛,原名柳映雪,东北大学文学院学生。九一八后随流亡队伍南下,途中失散。她没去关内,而是折返哈尔滨,化名潜入伪满‘新京女子师范’当教员。三年间,她以批改作文为掩护,用蝇头小楷在学生作业本夹页里传递情报。上周五下午三点,她在校门口被鲁明的人截住。带回去时,右手指甲全被拔光,左手小指第一节被生生拗断——可她交出来的‘供词’里,每一个名字,都是半年前就已牺牲的同志。”顾秋妍眼前发黑,手指深深抠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们不是叛徒。”叶晨的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钟摆声里,“他们是饵。是诱高彬亲自签发处决令的饵。是让鲁明以为掌控全局的饵。更是……让你看清自己手上究竟沾了多少无辜者鲜血的饵。”顾秋妍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你恨自己。”叶晨静静看着她,“可你该恨的,是那个把‘救人’变成‘杀人’的世道,是那个把‘活命’标价成‘卖友’的体制,是那个让一个女人必须靠出卖灵魂才能保住丈夫性命的……冬天。”他忽然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拉开厚重的绒帘一角。窗外,霍尔瓦特大街尽头,一盏孤零零的煤气路灯在寒夜里挣扎着亮着,昏黄光晕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却固执地不肯熄灭。“秋妍,你看那灯。”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它照不亮整条街,也暖不了整座城。可只要它还亮着,就证明有人还没放弃擦火柴。”他转过身,重新坐回小圆桌旁,拿起伏特加酒瓶,给自己斟了半杯。琥珀色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光芒。“明天上午十点,你会收到一封挂号信。寄件人是‘哈尔滨永安绸缎庄’。信里没有字,只有一块靛蓝印花棉布——那是媛媛母亲亲手缝的嫁妆包袱皮。她走时没带走,托我转交给你。”顾秋妍的眼泪再次无声滑落,砸在手背上,温热。“后天,刘妈会‘不小心’打翻你的润肤膏。膏体底下,藏着一枚空心顶针。里面封着三粒药丸,一粒治你每月经期头痛,一粒解你昨夜吸入的微量氯仿,最后一粒……”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是氰化钾。剂量精确到毫克,吞服后十七秒心脏停跳,无痛,无挣扎,连尸检都看不出异样。”顾秋妍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给你寻死的。”叶晨的声音陡然锋利如刀,“是给你握在手里的刀。当你觉得撑不下去时,捏碎它——然后,用这十七秒想清楚:你究竟是想死,还是……想活?”他举起酒杯,杯中烈酒澄澈如初:“敬活着的人。”顾秋妍颤抖着举起杯,玻璃相碰,清脆一声,震得她指尖发麻。她仰头饮尽,烈酒如火,烧穿喉管,直抵心口。那一瞬,她忽然明白——叶晨从没想过让她成为圣人。他要的,只是一个能在腥风血雨里稳住呼吸、在谎言深渊中守住底线、在绝望绝境中依然敢攥紧刀柄的女人。“我明白了。”她放下空杯,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不再问‘为什么’。我只问……下一步,做什么?”叶晨望着她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带着血丝却无比灼亮的火焰,终于,极轻地点了点头。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雪粒扑在玻璃上,发出细密如蚕食桑叶的声响。而屋内,那盏壁灯的光晕,正悄然漫过小圆桌,温柔地笼罩住两人交叠的影子——影子边缘模糊,却牢牢粘在一起,像两株在冻土裂缝里悄然缠绕的根须,沉默,坚韧,等待着春天撕裂大地的第一声闷响。远处,哈城火车站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汽笛。那是开往西伯利亚的夜车,正碾过积雪覆盖的铁轨,载着两个名字、两张面孔、三颗尚未冷却的心,驶向不可知的远方。而留在这座被冰雪封印的城市里的,是更多未拆封的信、未点燃的火柴、未写完的供词,以及一双双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眼睛。叶晨端起酒瓶,又为自己斟满一杯。酒液倾泻的弧线,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微颤的、金红色的光。“明天……”他轻轻说,“该去见见那位刚调任的‘新同事’了。”顾秋妍没问是谁。她只是伸出手,将桌上那张染血的纸条,仔仔细细叠好,贴身收进胸口内袋。那里,离心跳最近的地方。风雪愈紧,敲打着窗棂,如同无数细小而执拗的叩门声。而门内,炉火正悄然转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