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引君入彀
就在任长春心神不宁、胡思乱想自己会被如何处置、尸体又会被扔在哪条山沟里时,一个同事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任警官,周队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该来的,终于来了。任长春的心猛地一沉,手脚...酒杯相碰的清脆余音尚未散尽,顾秋妍却已将杯中伏特加一饮而尽。烈酒如火线般直冲喉头,烧得她眼尾更红,胸腔里那团沉寂多日的、近乎窒息的硬块,竟被这灼热硬生生烫开了一道缝隙——风灌了进来,带着血腥气,也带着雪后初晴般的凛冽清冽。她没喘息,也没咳嗽,只是抬手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嘴角,动作粗粝得不像平日那个连绣花针都怕扎手的顾家大小姐。指尖还残留着纸条上那几处暗褐色血迹的微糙触感,像一枚烙印,烫在皮肤上,也烙进骨头缝里。叶晨没说话,只又倒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琥珀色的液体在壁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映得他瞳孔深处也浮起一层薄薄的、难以捉摸的暖意。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却不像疲态,倒像猎豹收爪后,正静静观察猎物如何从惊惶中重新绷紧筋骨。顾秋妍盯着那杯酒,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她没端起来,而是忽然伸手,将桌上那只空了的高脚杯轻轻推到叶晨面前,杯底与木桌发出轻微的“嗒”一声。“你喝。”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却奇异地稳住了,“我……想听你说完。”叶晨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扬。他没推辞,端起那只空杯,就着顾秋妍刚才喝过的杯沿,仰头饮尽。动作自然得仿佛呼吸,没有半分刻意,却让顾秋妍的心口莫名一窒,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指尖在光滑的玻璃壁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目光终于真正落定在顾秋妍脸上,不再回避,也不再试探,是纯粹的、沉静的凝视。“救人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他开口,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像凿子刻在冻土上,“老魏的人在杂货铺后巷接应,三个同志,一个负责盯梢鲁明的车,两个负责替换——抬人、换衣、锁门,前后一百三十七秒。老李在铺子里拖了七分零三秒,多一秒怕露馅,少一秒怕来不及。张平钧和园园被塞进一辆运煤的驴车,裹着草席,底下垫了三十斤湿煤渣压味儿,走的是南岗通往阿城的老道,半夜过松花江浮桥时,船老大是自己人,船底舱里早备好了干爽棉被和热水袋。”他顿了顿,看着顾秋妍因专注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补充道:“园园路上发了低烧,张平钧替她捂着额头,手心全是汗。他们没哭,也没喊,就靠着煤堆,听外面呼呼的北风。园园说,风声听着,像小时候在顾家大院听过的摇铃。”顾秋妍的呼吸骤然一滞,手指死死抠住椅子扶手,指节泛白。她猛地别开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起伏,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再不是无声的流淌。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滚的呜咽。原来他们挨过了酷刑,熬过了囚笼,甚至在逃亡的驴车上,还能听见风里的摇铃……而她,却在自己的房间里,用自以为是的悲悯,将他们亲手推向悬崖。“那……老邱和刘瑛……”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碎冰里艰难凿出来。“死了。”叶晨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修饰,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实感,“两枪,脑浆迸裂,当场毙命。鲁明亲自验的尸,任长春的手还在抖,高彬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只嫌血腥气太重,催着埋人。”他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上,双手交叉,目光锐利如刀锋,直直刺入顾秋妍泪眼朦胧的瞳孔深处:“秋妍,你记住了。他们死得其所。不是因为‘罪有应得’,而是因为……他们必须死。他们的死,是张平钧和园园活着的唯一凭证。他们的血,洗掉了我们所有人的疑点。他们的尸体,替换了两个活生生的人,埋进了北郊那片冻土之下——从此以后,哈城地下党档案里,‘张平钧’和‘园园’的名字,会和‘叛徒老邱’、‘堕落分子刘瑛’一样,永远钉在耻辱柱上,再无人能翻案。而真正的他们……”他顿了顿,声音沉缓下来,却带着千钧之力,“……已经成了风,成了雪,成了松花江上那一片看不见的浮冰。他们活着,就是对我们最大的胜利;他们活着,就是对高彬最锋利的匕首。”顾秋妍怔怔地看着他,泪水还在无声滑落,可那双被绝望浸透已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碎裂、剥落。不是幻灭,而是蜕变。一种比悲伤更沉重、比希望更坚硬的东西,在废墟之上,悄然拔节。“那……你呢?”她忽然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孤注一掷的重量,“老周,你把自己……放到了哪一步?”叶晨沉默了几秒。窗外,寒风拍打着玻璃,发出细微的呜咽。壁灯的光线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既真实又遥远。“我?”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卸下了某种长久以来的紧绷,“我不过是……一个刚好站在风口上的棋子。高彬信我,是因为我够狠,够冷,够像他们的人。鲁明防我,是因为他怕我比他更得宠,更难掌控。任长春恨我,是因为他第一次杀人,枪口下的‘尸体’,是我替他选的‘靶子’。”他摊开一只手,掌心向上,仿佛托着无形的重量,“我的位置,就在他们中间。离高彬近一点,我就能听见他下一道命令;离鲁明近一点,我就能看清他藏在哪条阴沟里吐黑水;离任长春近一点……”他指尖轻轻点了点太阳穴,“……我就知道,他下一次扣扳机时,手会不会抖得更厉害。”顾秋妍的心猛地一沉。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一场漂亮的营救,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的狐步舞。叶晨把自己当作唯一的支点,撬动了整个僵局,也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审视之下——高彬的怀疑是悬顶之剑,鲁明的敌意是跗骨之蛆,而任长春那双因恐惧和愤怒而充血的眼睛,则是随时可能爆燃的引信。“所以……接下来呢?”她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老周,告诉我,我该做什么?”这一次,叶晨的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近乎欣慰的微光。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酒柜旁,又拿出一瓶新的伏特加。这次,他没倒酒,只是将瓶子放在两人之间,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像一层薄薄的霜。“你什么都不要做。”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继续做顾家大小姐,做霍尔瓦特大街上最体面的太太。你的痛苦、你的悔恨、你的失眠……都是最好的掩护。高彬的人,会盯着你。他们会看到你消瘦,看到你苍白,看到你对着一碗饭发呆,看到你在夜里独自饮酒……他们会把这一切,当作一个愚蠢女人失去‘情郎’后理所应当的崩溃。”他拿起瓶子,拧开盖子,一股浓烈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房间里残留的最后一丝压抑。“而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他的目光沉静如古井,“活得足够脆弱,也足够坚韧。脆弱,让他们放松警惕;坚韧,让你能等到下一个春天。”顾秋妍怔住了。她原以为会听到指令,听到任务,听到某种需要她以命相搏的冲锋号角。可叶晨给她的,却是一份沉甸甸的、近乎奢侈的“生”的许可。“可是……”她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没有可是。”叶晨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你忘了张平钧在纸条上写的第一句话?‘嫂子,谢谢你们的营救’。‘你们’——这个‘你们’里,有老魏,有杂货铺的老李,有驴车上的船老大,有无数个你甚至不知道名字的‘他们’。而你,顾秋妍,”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你是‘他们’里,最不该倒下的那一个。”他拿起那瓶伏特加,将瓶口轻轻抵在顾秋妍放在桌边的手背上。冰冷的玻璃触感让她微微一颤。“现在,把手给我。”顾秋妍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但很快,她抬起手,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掌,完完全全地、坦荡地,覆在了叶晨宽厚而微凉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枪和写字留下的薄茧,粗糙而真实。掌心传来的温度并不炽热,却异常稳定,像一块深埋地底的磐石,无声地传递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叶晨没有抽回手。他只是用自己的手掌,缓缓地、坚定地,将顾秋妍的手,连同她那颤抖的、不安的、刚刚被希望点燃的全部生命热度,一起,牢牢地、不容分说地,按在了那瓶冰冷的伏特加上。“记住这种感觉。”他的声音低沉,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冷,是这世道给我们的;热,是我们自己焐出来的。只要手还热着,心就没死。只要心没死……”他目光深深望进她眼中,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我们就永远站在同一边。”窗外,最后一缕暮色终于被浓重的夜色吞没。霍尔瓦特大街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纱,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投下温暖而坚定的轮廓。那瓶伏特加静静躺在掌心,瓶身的寒意早已被体温驱散,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令人踏实的暖意。顾秋妍没有说话。她只是更紧地、更用力地,回握住了叶晨的手。那是一种无声的宣誓,一种破茧重生的承诺。她眼中的泪水早已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淬炼后的、沉静而锐利的光。她终于明白,这场名为“偷天换日”的惊险大戏,从来就不止于北郊刑场的那一声枪响。真正的序幕,此刻才在霍尔瓦特大街这盏昏黄的壁灯下,由一只覆在酒瓶上的手,缓缓拉开。而她的战场,不再是冲动的街角,不再是流泪的闺房。她的战场,就在这里,在这方寸之地,在每一次得体的微笑里,在每一句恰到好处的寒暄中,在每一场看似寻常的牌局与茶会上——用最柔软的姿态,包裹最坚硬的意志;以最温婉的表象,掩护最锋利的刀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覆在叶晨手背上的手。那双手曾为张平钧绣过荷包,也曾为园园梳过辫子,如今,它们将学会在硝烟弥漫的棋盘上,落下最精准、最无声的棋子。冬夜漫长,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可在这间小小的方厅里,一种崭新的、带着体温的寂静,正悄然取代了过往所有的沉重与绝望。它无声,却比任何宣言都更有力;它微小,却足以支撑起一个即将破晓的黎明。顾秋妍缓缓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伏特加的辛辣,有叶晨身上淡淡的烟草与墨水的气息,还有一种……久违的、属于她自己的、不再逃避的、鲜活的味道。她抬起头,迎向叶晨的目光,嘴角,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那不是强颜欢笑,不是虚与委蛇。那是冰河解冻时,第一道细微却无法阻挡的裂痕;是黑暗尽头,终于被确认存在的、那一豆不灭的微光。她没说话,只是将那只覆在酒瓶上的手,又轻轻、却又无比坚定地,向下按了按。叶晨看着她,久久地,然后,他眼底那层常年覆盖的、如同哈城冬季般厚重的冰壳,也终于,在这无声的回应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却真实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