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舍、巴海万万没想到，意气风发而来，连顿热乎的饭都没吃上，就沦为了阶下囚。一万曾立下赫赫战功的骑兵，被人一顿捶。没了。惨烈的失败，惨痛的结果。詹舍嘴角哆嗦，眼神中充满恨意，言道：“苏丹一定会杀了你们！”顾正臣淡然一笑，抬手道：“带下去吧，周兴，我要知道撒马尔罕的一切，包括帖木儿的一切消息，如果你不会审讯，可以找萧成去帮帮忙。另外，帖木儿国的俘虏，若是愿意归顺，那就留下，给他们饭吃，不愿意归......夏侯征勒住缰绳，马蹄扬起细雪，停在山口前。天山北麓的风像刀子，刮过铁甲缝隙，发出嘶嘶声。他抬手抹去眉梢凝结的霜粒，眯眼望向远处——山势陡然收束，两壁如巨斧劈开，中间一道窄径蜿蜒而上，碎石铺底，覆着薄冰，两侧岩缝里钻出枯黄骆驼刺，在风里簌簌抖动。丘福策马并肩而立，铁甲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啐了口唾沫，那团白气刚出口便散了：“这鬼地方，连鹰都懒得盘旋。”木拉策马靠前半步，手指山径尽头一处微凸的岩台：“那里是‘鹰嘴崖’，再往前十里，便是赛里木淖尔湖东岸。张玉将军所部，就扎营在湖畔缓坡上，依湖而守，背山而阵。”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胡须上挂着细密冰晶，“屈律若真要援兵，必从此道来。可他不敢派重兵，一来怕我军截断归路，二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丘福腰间佩刀，“他信不过帖木儿的人。”顾正臣策马缓行至山口中央，身后三千先锋列成三列纵队，旌旗低垂，甲胄未亮，只余铁灰一片。他未披重甲，外罩玄色夹棉大氅，领口翻出半寸雪白狐裘，右手按在鞍鞒上，左手却悄然抚过腰间铜钱——那枚洪武通宝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风卷起他袖口，露出腕骨处一道淡青旧疤，是三年前在哈密城下被流矢擦过留下的。“木拉，你带人绕行北坡，攀至鹰嘴崖侧后，设伏。”顾正臣声音平稳，不似下令，倒像与故人商议茶事，“不必强攻，只等火号升空，便以滚木擂石断其退路。”木拉抱拳，未多言，转身点出五百精锐，卸下长枪，只携短刃、绳索与油布包着的火药包，身影很快没入北坡嶙峋怪石之间。丘福咧嘴一笑：“先生倒信得过他。”“他信不过屈律，更信不过帖木儿。”顾正臣目光未离山径，“亦力把里与帖木儿，从来不是盟友，只是两头互相试探毒牙的狼。屈律怕帖木儿来了不走，帖木儿怕屈律拿了他的人头去献给大明——这比战败更羞辱。”夏侯征忽然抬手：“噤声！”风骤停了一瞬。山径深处，传来极轻的“咔嚓”声，似冰层裂开，又似枯枝折断。众人屏息。丘福已将长弓摘下，箭镞无声搭上弦。顾正臣却缓缓松开按在鞍鞒的手，指向右侧岩壁高处：“看那里。”一道灰影倏然掠过岩隙，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五道灰影如壁虎般贴着近乎垂直的岩面游移，腰间皮囊鼓胀，背上斜插三支短弩，脚蹬特制软底靴，鞋尖嵌着半寸长铁爪，每踏一步，爪尖便咬进岩缝半分。为首那人停在鹰嘴崖正上方，解下皮囊，倒出一把黑褐色颗粒，指尖捻起一粒，凑近鼻端嗅了嗅，随即扬手一撒——颗粒坠落途中，竟腾起一缕淡青烟气，在冷冽空气中飘散如雾。“火硝混了狼毒草粉。”木拉不知何时已返至顾正臣马侧，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想熏山。”丘福啐道：“好个阴毒法子！若真烧起来，浓烟灌谷，人马俱盲！”“所以不能让他们点火。”顾正臣终于拨转马头，玄色大氅在风中翻涌如墨云，“传令：先锋营，弃马步行。盾手居前，长枪手次之，弓弩手居后。夏侯征率五百人沿山径直进，丘福带八百人攀南坡迂回，务必于日落前合围鹰嘴崖。记住——不留活口，但取其皮囊、短弩、皮靴，一样不许毁。”命令如水银泻地，无声流淌。盾手卸下背负的牛皮蒙铁盾，双臂贯力卡入盾耳；长枪手抽出三丈铁枪，枪尖寒光一闪即隐；弓弩手从腰囊取出浸过桐油的弩弦，绷紧，上弦。整支队伍未发一语，唯有甲叶轻碰的微响，汇成一种近乎肃穆的节奏。山径狭窄，仅容两人并行。夏侯征率先踏入，盾牌斜举，边缘压住脚下薄冰。他身后盾手随之跟进，铁盾层层叠叠，如龟甲闭合。岩壁高耸，阴影浓重，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冰雪与岩石粉尘的气息。走了约莫半里，前方岩壁突然内凹，形成一道天然石龛，龛内积雪甚厚，雪面平整如镜——毫无脚印。夏侯征猛然止步，左手竖起三指。身后盾阵瞬间收拢，长枪自盾隙刺出，枪尖齐齐指向石龛。弓弩手自侧翼闪出，弩机扣弦声细如蚕食桑叶。石龛内积雪微微一颤，随即“噗”一声闷响，雪面炸开，三道灰影暴射而出！两支短弩破空而来，直取夏侯征面门，第三道身影却扑向右侧盾阵空隙，手中匕首寒光疾闪。“叮！叮！”两支弩矢被盾面弹开，火星迸溅。夏侯征未躲，反向前踏半步，手中横刀已出鞘，刀光如电，迎上扑来的灰衣人。刀锋掠过咽喉，血线喷出三尺，那人喉间嗬嗬作响，竟还前冲两步才颓然跪倒。与此同时，盾阵后方弓弦齐震，十支羽箭破空，将另两名灰衣人钉在岩壁之上，箭尾犹自嗡鸣。丘福的声音自南坡传来，带着笑意：“先生料得准！崖上还有四个，刚被我兄弟用套索绞断了脖子！”顾正臣策马行至石龛前，俯身拾起灰衣人掉落的皮囊。解开系绳，倒出剩余狼毒草粉与火硝混合物，又捡起一支短弩。弩身乌黑，非木非铁，触手微韧，竟似某种硬质兽角所制。他掰开弩机，内里结构精巧异常：两根牛筋绞成的弩弦缠绕在黄铜轴上，扳机为一枚滑动铜片，下方嵌着细小燧石。最令人心惊的是弩匣——内藏五支短矢，矢簇呈三角棱形，尾羽竟用某种鸟翎鞣制，轻薄如纸却坚韧异常。“这不是亦力把里工匠的手艺。”冯胜不知何时已策马立于顾正臣身侧，花白胡须上凝着冰霜，“倒像是……帖木儿国撒马尔罕工坊的‘蜂针弩’。”顾正臣将短弩递过去，目光却投向鹰嘴崖顶端：“帖木儿的使臣，果然到了。只是他派来的，不是援兵，是斥候——还是敢死的斥候。”暮色四合时，先锋营已控制鹰嘴崖全境。丘福命人将灰衣人尸首拖至崖边，剥下皮靴、皮囊、短弩，又用火把燎尽其衣衫，只余焦黑骸骨。夏侯征清点缴获：火硝三百余斤，狼毒草粉两袋，蜂针弩十二具，特制软底靴二十双，另有羊皮地图一张——绘着自阿力麻里至赛里木淖尔湖的七条隐秘小径，其中三条标有朱砂圆点，旁注小字：“可行千骑”。顾正臣展开地图，指尖划过朱砂圆点，停在最南端一处山谷：“这里，叫什么名字？”木拉凝神细看，瞳孔骤然收缩：“……‘哑泉谷’。传说谷中溪水饮之即哑，马匹饮之则蹄溃。无人敢入。”“无人敢入？”顾正臣轻笑一声，将地图收入怀中，“那就让它有人敢入。”他抬头望向西北方，暮色正浓，远处天际线处，赛里木淖尔湖的轮廓已隐现一抹幽蓝，“张玉在湖边等了半月，该等得心焦了。传令，先锋营休整两个时辰，寅时拔营，直扑湖岸。”夜色如墨泼洒。三千人悄然熄灭火把，嚼着干粮，裹紧棉袍倚岩而卧。只有岗哨持弩巡弋，脚步踏在冻土上，发出轻微脆响。顾正臣独坐于鹰嘴崖最高处，铜钱在掌心翻转。远处，赛里木淖尔湖方向，一点微弱火光忽明忽暗——那是张玉所部约定的联络信号。冯胜提着一壶热酒走近，递过去：“先生思虑太深，喝一口暖暖身子。”顾正臣接过，未饮，只将铜钱按在酒壶滚烫的壶身上。铜钱边缘迅速泛起一层薄雾。“冯老，你说帖木儿若知我军已破鹰嘴崖，会如何？”“必急遣援兵。”冯胜目光如炬，“但他绝不敢倾巢而出。脱脱迷失在北，他需留重兵防备。能调来的，最多五千精骑，且必走哑泉谷——此路最险，却最隐秘，我军哨骑难至。”“正是。”顾正臣终于仰头饮尽烈酒，灼热感顺喉而下，“所以，我们不等他来。”他起身，将空酒壶递给冯胜，声音沉静如古井：“明日寅时，先锋营不赴湖岸。改道哑泉谷。丘福带五百人佯攻谷口，夏侯征率两千人，随木拉抄小径入谷腹。我要在帖木儿援兵踏入哑泉谷之前，先在他回家的路上，埋下三千具尸体。”冯胜呼吸一滞，随即大笑，笑声震落崖顶积雪：“好！好一个‘请君入瓮’！只是先生……谷中溪水真能致哑？”顾正臣望向漆黑谷底，眸中映着远处那点微光：“哑泉谷之所以哑，不是水有毒，是谷中瘴气遇寒凝结，吸入则喉管痉挛。明日寅时，恰逢霜降，谷底寒气最盛——那才是真正的‘哑’。”寅时未至，山谷已笼在铅灰色雾霭中。丘福命人点燃数十堆湿柴，浓烟滚滚升腾，直灌谷口。雾霭与烟尘交融，愈发混沌。夏侯征率两千人，随木拉穿行于嶙峋怪石之间，脚下是千年冻土，坚硬如铁，每一步都需用刀尖凿出落脚点。行至谷腹，豁然开朗——一片环形洼地，中央一泓黑水静卧，水面无波，倒映着惨淡星斗。四周岩壁布满蜂窝状孔洞，风过时，发出呜呜咽咽之声，如无数冤魂低泣。木拉蹲下身，掬起一捧黑水，凑近鼻端，随即皱眉：“水无异样。是岩壁孔洞里渗出的寒气……”话音未落，远处谷口方向，骤然响起凄厉号角！呜——呜——呜——紧接着，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谷口浓烟被疾风撕开一道缝隙，火光乍现——一队黑甲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入！当先一将，金盔红缨，手持丈八蛇矛，怒吼如雷：“大明狗贼！速速受死——”丘福在谷口高坡上哈哈大笑：“来得好！放箭！”千支火箭腾空而起，如赤色暴雨倾泻而下。谷口狭窄，黑甲骑兵挤作一团，火箭落处，人仰马翻，哀嚎四起。那金盔将领挥矛拨打流矢，怒不可遏，嘶吼着指挥后军加速突进：“冲过去！杀光他们——”话音戛然而止。他胯下战马前蹄突然一软，轰然跪倒！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十余匹战马相继瘫软在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马背上的骑士纷纷滚落，刚挣扎起身，便觉喉头一紧，窒息感排山倒海袭来，张大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只能徒劳抓挠脖颈，眼珠暴突，面色由红转紫，最终僵直倒地。谷腹洼地，夏侯征缓缓放下望远镜。他面前，两千先锋已悄然散开，每人手中握着一根三寸长的铜管，管口塞着浸透桐油的棉絮。木拉蹲在一旁，用匕首削下一块岩壁苔藓，轻轻吹去浮尘，露出底下青灰色岩层：“先生说得对……这是寒水岩。地下熔岩余热未尽，蒸腾寒气，遇霜凝结，吸之即哑，久之则毙。”顾正臣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静无波：“点火。”夏侯征举起火把，凑近最近一支铜管。棉絮“嗤”一声燃起幽蓝火焰。他将其插入地面岩缝。第二支、第三支……两千支铜管同时点燃，幽蓝火苗在浓雾中摇曳，如地狱睁开的无数只眼睛。火苗舔舐岩层，寒水岩缝隙中，更多青灰色雾气汩汩涌出，与谷中本就浓重的雾霭融为一体，无声无息，弥漫开来。谷口，金盔将领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手指抠进冻土，指甲翻裂。他瞪着双眼，看着自己麾下骑兵一个接一个栽倒，抽搐，僵直。最后一点意识里，他听见了风声——不是呜咽，而是清晰、冰冷、带着金属震颤的吟唱：“大明威武……大明威武……”那声音仿佛来自地底，又似来自天际，穿透浓雾，穿透死亡，穿透整个哑泉谷。黎明破晓时，谷中雾气渐散。两千具黑甲尸体横陈于黑水之畔，面容扭曲，双目圆睁，喉间凝着一层薄薄白霜。夏侯征命人搜检尸身，自那金盔将领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顾正臣拆开，信纸竟是特制羊皮，上书数行波斯文，末尾盖着一枚金印——印纹繁复，中央一只展翅雄鹰，爪攫弯刀，鹰首回望，目光凛冽。冯胜辨认良久，声音微颤：“这是……帖木儿亲王的鹰徽印。此人，是帖木儿的堂弟，阿里·穆罕默德。”顾正臣将羊皮信纸凑近铜管幽蓝火焰。火舌舔舐，波斯文字蜷曲、焦黑、化为飞灰。他望着灰烬飘散，轻声道：“帖木儿，你既送了堂弟来，那我便替你，好好‘照看’他在阿力麻里的家眷。”此时，赛里木淖尔湖东岸，张玉营寨辕门外，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奔至。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高举一份染血战报：“禀报张将军！先锋营已破哑泉谷，斩敌三千一百二十七级！帖木儿亲王阿里·穆罕默德，授首于谷腹黑水之畔！”营寨内，篝火噼啪作响。张玉一把抓过战报，目光扫过数字，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抬头望向湖面——晨光初染，湖水如巨大蓝宝石，澄澈见底，倒映着天山雪峰，也倒映着他身后整座营寨：鹿角森然，拒马如林，三千精骑已整装待发，马鞍旁悬着新铸的青铜火铳，铳口乌沉，蓄势待发。张玉深吸一口气，湖风灌满胸膛。他转身，面向东方，那里是阿力麻里方向，也是明军主力所在。他拔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朝阳初升之处，声音如金铁交鸣，震得湖面涟漪阵阵：“传令——全军拔营！目标：阿力麻里！”湖风浩荡，吹动帅旗猎猎作响。旗面上，一只墨色麒麟踏云而立，双目灼灼，似欲破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