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胜走在春风里，看着高高飘扬的日月星辰红旗，满脸笑容。知子莫若父。冯克让的那点心思，冯胜是清楚的。只是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冯胜有些不确定，让冯克让成为顾正臣的弟子是好事还是坏事。顾正臣这个人，很聪明，见识非凡，也善阴谋算计，但他毕竟是镇国公，而且立下的功劳太多了。魏观案的背后，未必没有朱元璋的敲打心思。虽然事情过去了，但皇帝的忌惮还在，他要对大明的全局与稳定负责，对皇室传承的波澜不惊负责。在......夏侯征接过望远镜，拇指在黄铜镜筒上缓缓摩挲了一圈，未应木拉那句“愿成大明人”，只将镜面朝天一转，光斑倏然跃上城墙垛口——恰巧打在屈律右颊上，像一道无声的烙印。屈律似有所感，猛然偏头，手按刀柄环顾左右，却只见风卷沙尘、旌旗猎猎，唯余城下千骑散如星点，静得瘆人。木拉喉结滚动，压低声音：“将军，要不要……先打一打？火铳手已列三排，火箭队备好了二十架旋风炮，若齐射一轮，够他们喝一壶。”夏侯征却摇头，目光越过阿力麻里高耸的夯土包砖城墙，投向西北方天际线处一抹铁青色山影——那是果子沟出口，也是明军主力唯一可能穿行的咽喉。“不急。果子沟窄，两壁陡峭，马不能并驰，辎重车更难通行。三千骑是前锋，后面跟着的，是八千步卒、四千辅兵、三百匠作，还有——”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个油布包，层层掀开，露出半截黑沉沉的铁管，“三十二门神机炮，最小的也重五百斤，须得用牛拽、人撬，一日不过行十里。”木拉倒吸一口冷气：“神机炮？！可……可这城厚逾三丈，墙基深埋地底五尺，又掺了糯米汁、石灰、碎陶片，连回回炮砸十日都未必裂开一道缝！”“所以才要等。”夏侯征将油布重新裹紧，塞回腰间，“等他们把神机炮拖到能打中的地方。等他们把火药桶运上来，把弹药箱垒成小山。等亦力把里人把最后一块磨刀石磨秃，把最后一坛酒喝干，把最后一根箭尾的羽毛扯掉——那时，他们才真正‘饿’了。”话音未落，西侧城门忽然“吱呀”一声裂开条缝，十余骑如离弦之箭冲出，为首者银甲亮得刺眼，正是蒙力克。他未持长矛，反握两柄弯刀，刀尖垂地，溅起细碎火星。身后骑兵皆披重甲，马颈系铃铛，奔至距明军前哨三百步时骤然勒缰，战马人立嘶鸣，铃声炸作一片惊雷。蒙力克仰天长啸，声如裂帛，随即甩臂掷出一柄弯刀！刀刃破空呼啸，直取夏侯征面门。夏侯征纹丝不动，身侧亲兵却早有准备，横盾一格，“当啷”一声脆响，刀刃崩飞三寸，钉入盾面半寸深。“好臂力！”夏侯征朗声一笑，竟拍掌三下，“可惜，刀是好刀，人却不是好将。”蒙力克脸涨赤红，正欲再掷第二柄，忽听头顶“嗡”一声闷响——不是箭矢破风，而是某种沉重之物撕裂空气的颤音。他本能抬头，只见半空一道黑影裹挟烈风轰然砸落，不偏不倚，正中他坐骑脊背！战马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轰然塌跪，脊骨尽断，内脏自口鼻喷涌而出。蒙力克被掀翻在地，左腿扭曲翻折，白骨刺破皮肉，鲜血瞬间浸透沙土。他挣扎欲起，一杆长枪已抵住咽喉，枪尖寒光凛冽，映出他惨白瞳孔。持枪者乃明军百户赵九，面覆玄铁面甲，只露一双鹰目，声音自甲胄后传出，冷硬如铁：“奉夏侯将军令：擒而不杀，带回去——教教他们，什么叫‘骑兵该在哪儿死’。”两名亲兵上前拖拽，蒙力克嘶吼挣扎，指甲抠进沙砾，竟硬生生剜下三道血槽。他猛地扭头，朝城墙上嘶吼：“屈律！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的‘坚城’？！连我出城一战的胆子都没给你留！！”城墙之上，屈律攥着女墙的手指节泛白，指甲深陷青砖缝隙。热西提脸色铁青，一把抓起身旁弓手的角弓，拉满，箭尖直指赵九，却在松弦刹那被凯撒尔按住手腕。老将凯撒尔盯着城下那杆长枪，缓缓摇头：“别射……那枪杆上，刻着‘洪武二十八年造，工部监制’。”热西提浑身一僵。大明工匠，连一杆寻常长枪都要刻年份、署监造司名？这不是炫耀，是烙印——是告诉所有人：这支军队背后，站着一个能把每颗铆钉都记入册籍、把每匹战马都编入户籍的庞然巨物。巴海站在屈律身侧，方才还挂在唇边的讥诮早已冻住。他望着被拖走的蒙力克，又看看赵九背上斜插的三支短铳——乌木枪柄雕着云纹，黄铜击锤锃亮如新，分明是近身格杀所用，却连鞘都未卸下。他喉头上下滑动，第一次觉得撒马尔罕王宫里那些金杯玉盏，轻得像纸糊的。“这……不是试探。”巴海喃喃道，“这是来收租的。”话音刚落，东面山脊线忽现烟尘滚滚，非马蹄扬起，而是无数人足踏地、肩扛手抬的浑浊尘雾。一支队伍正自天山隘口鱼贯而出，旗号未展，但阵列严整得令人窒息：前军持盾，中军执长矛，后军负弓弩，两侧各有千人轻骑游弋，马鞍旁悬着圆盾与钩镰——那是专门对付重甲骑兵的钩镰手。木拉几乎跳起来：“是张指挥使的步卒主力！他们……他们居然比神机炮还快？！”夏侯征眯起眼，望远镜再度举起。镜中，一面猩红旗帜缓缓展开，旗心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银鹤，鹤喙衔着一柄断剑。他嘴角微扬：“张鹤龄没走果子沟。他绕了北线，翻越别珍套山，走了七十里无人谷道。三天前，他的前锋就在博乐扎营——那儿离阿力麻里，只有六十里。”木拉怔住：“可……可斥候没报！”“因为他的斥候，比我们的还多。”夏侯征放下望远镜，指向城南荒原，“看见那片枯胡杨林没？昨夜子时，三十个明军夜不收就藏在那里。他们割断了亦力把里六处烽燧的绳索，又往柴堆里塞了浸油棉絮——火信烧得慢，今晨才冒烟，可烟柱歪斜，根本传不出真消息。”木拉汗如雨下。他忽然想起昨夜巡城时，曾见两个牧童蹲在城根下啃干馕，衣衫褴褛，眼神怯懦……原来不是牧童，是明军细作！他们甚至混进了阿力麻里城！此时，城内鼓声突变——不再是沉闷备战之音，而是短促三响，急如擂豆。屈律面色灰败，踉跄扑至女墙边，望向南面。只见枯胡杨林边缘，三十名明军夜不收齐刷刷站起，摘下毡帽，露出束发网巾与青布直裰。为首者将一枚铜牌高高举起，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那铜牌上，赫然是大明兵部勘合印！城头守军一阵骚动。有人认出，那铜牌样式，与三年前亦力把里遣使大明时，礼部颁给使团通译的勘合一模一样！只是使团铜牌为黄铜，此牌却是赤铜铸就，边缘刻着“永昌卫夜不收第七队”字样。热西提拔刀欲斩，手却抖得不成样子。他忽然明白，明军不是“来了”，而是“早已在”。从亦力把里向帖木儿求援那一刻起，从屈律在伯剌溃退那一日起，从他们烧毁粮仓、驱赶百姓入城那一天起——明军的触角，便已如毒藤般缠住了这座孤城每一寸呼吸。康安西悄然退后三步，隐入阴影。他袖中藏着一封密信，是叶尔兰卡迪亲笔所书，言明若帖木儿援军迟迟不至，便由他代行决断——可此刻，他指尖冰凉。那封信若在此时呈上，等于宣告亦力把里已无主心骨，只剩一具任人宰割的躯壳。塔德终于忍不住，撞开侍卫挤到巴海口边：“走！现在就走！再不走，城门一关，我们就是明军献给皇帝的活祭！”巴海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眼角余光瞥见夏侯征策马缓步向前，距城墙不足二百步。明军阵中忽有号角长鸣，低沉悠远，如龙吟于渊。紧接着，三十六名鼓手齐擂牛皮大鼓，鼓点不疾不徐，竟与阿力麻里城内战鼓同频共振——咚、咚、咚……仿佛两座城池的心跳，正被同一根无形鼓槌敲击。更骇人的是，鼓声每响一次，明军阵前便有一名士卒踏前半步。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步履整齐如尺量，甲胄铿锵似金石相击。他们不喊杀，不擂旗，只以脚步丈量死亡距离，以鼓声校准灭国时刻。屈律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癫狂，震得城砖簌簌落灰：“好！好！大明……果然配称天朝！你们不攻城，却先攻心！”话音未落，他猛地抽出佩刀，刀锋寒光一闪，竟劈向身旁一名传令兵！血光迸现，人头滚落，腔子里热血喷了巴海满襟。屈律一脚踹开尸身，厉喝：“传令！所有回回炮，对准东南角明军鼓阵——给我砸！砸烂他们的鼓！砸碎他们的心！”军令如电。三十架回回炮同时绞紧绞盘，粗如儿臂的牛筋绞索绷成惨白弧线。最大那架炮身“嘎吱”呻吟，炮梢缓缓扬起，指向明军阵前——那里，三十六面牛皮大鼓正随节奏起伏，鼓面绷得发亮。“放！”“轰隆——！！！”数十块巨石腾空而起，划出狰狞抛物线，其中一块百斤巨石挟万钧之势，直扑最前方那面主鼓！鼓手纹丝不动，甚至未抬眼。就在巨石即将砸中鼓面刹那，他左手倏然探出，竟以掌心迎向石底——掌心赫然扣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球，球面密布细孔。他拇指猛按机括，“嗤”一声锐响，球内火药爆燃，一道橘红火线闪电般窜入石底缝隙！“轰——！！！”巨石在距鼓面三尺处轰然炸裂！碎石如暴雨倾泻，却尽数被鼓手身前一面三寸厚的生铁盾挡住。盾面火星四溅，却未凹陷分毫。鼓手右手鼓槌顺势落下，“咚”一声巨响，竟盖过爆炸余音！其余石块亦纷纷炸裂，或撞上铁盾，或被明军阵中射出的火箭引燃——那火箭箭镞非铁，而是填满火药的纸筒，一点即爆，空中开花，碎石未及落地，已被二次炸得粉身碎骨。城墙之上，死寂如坟。巴海踉跄后退，撞翻一只铜盆，哐当巨响惊起几只乌鸦。他指着明军阵中那面完好无损的鼓，手指抖得如同风中枯枝：“那……那是什么火器？！”康安西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火蒺藜……不，是‘霹雳子’。大明工部三年前造出的瞬爆火器，专破重甲、碎坚石。去年，他们在辽东用这东西，炸塌了兀良哈人七座石垒。”塔德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突然转身就跑，却被两名帖木儿亲卫死死架住。他疯了一样嘶喊：“回撒马尔罕！立刻！马上！告诉苏丹——这不是打仗！这是……这是拆骨头！他们要把亦力把里，一根一根骨头，拆干净！！”屈律抹去脸上溅到的血点，忽然转向巴海，深深一揖：“千户大人，请即刻返程。请转告苏丹：亦力把里，愿献质子、纳岁贡、开市互市、许帖木儿商队自由通行伊犁河谷——只求苏丹，三月之内，发精骑一万，携神机炮二十门，火铳五千支，速来！”巴海怔住。这条件，比原先帖木儿索要的，宽厚了何止三倍？屈律直起身，目光扫过热西提、凯撒尔，最后落在康安西脸上，一字一句道：“告诉苏丹，若他不来，三个月后，阿力麻里城头飘的，将是明军的银鹤旗——而那时，他想做的，就不是宗主，而是明军的……带路奴。”康安西瞳孔骤缩。城下，夏侯征调转马头，望远镜再次举起，镜筒缓缓移动，最终停驻在巴海脸上。镜片反射一道刺目白光，直射巴海双眼——巴海本能闭目，再睁时，只见夏侯征抬手，做了个极简单的动作：拇指朝下，轻轻一按。意思明了——时限，已定。三月。不是给亦力把里，是给帖木儿。城内，回回炮哑了。鼓声停了。连风都凝滞了。唯有明军阵前，那面牛皮大鼓，在硝烟弥漫中，一下，又一下，沉稳如大地搏动。咚。咚。咚。每一声，都像凿在人心上的碑文。而就在这鼓声间隙，西南方天际线处，三缕青烟笔直升起，细如游丝，却倔强不散——那是张鹤龄主力前锋，已在阿力麻里西南六十里外的察罕通古设下营寨。营寨未立栅栏，未掘壕沟，只在高坡上树起三杆黑旗，旗面无字，唯有一轮赤红大日，灼灼燃烧。日头西斜，将阿力麻里城墙染成血色。城内炊烟寥寥，偶有妇孺哭声被风撕碎，飘向明军阵前。夏侯征勒马伫立，解下水囊饮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整座城池，仿佛在端详一件即将入库的战利品。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明军耳中：“传令：各部扎营，掘灶三百口。明日辰时，开始运土——不是填壕，是筑台。”木拉愕然：“筑台？筑什么台？”夏侯征望向城墙最高处那座瞭望塔，塔顶风铎早已锈蚀，悬而未响。“筑一座，够得着那座塔的台。”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让他们看清，大明的火炮，到底能打多高。”暮色渐浓，鼓声未歇。咚。咚。咚。阿力麻里城，终于听见了自己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