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力克看着坐在席间，与顾正臣等人谈笑风生的老将，对一旁的木拉感叹道：“朝廷还真是重视西域啊。”木拉重重点头：“是啊，算上他，四位国公了。听说，大明国公本就没几个，这来西域的，快占一半了吧？”虽然蓝玉在关内组织后勤，但后勤也是战争的部分，何况蓝玉俘虏了黑的儿火者，他的名字在这西域已然是无法摘出去。蒙力克又看了一眼殿内，轻声道：“还有一位皇子。”木拉呵呵一笑：“听说不止一位皇子，只不过被镇国公......朱棣策马回营，身后五百铁骑卷起漫天黄尘，如一道赤色长龙直扑中军大帐。他翻身下马，未及掸去甲胄上浮灰，便已命人取来阿力麻里城舆图——那是一张由木拉亲绘、经工部匠人连夜加注的羊皮卷轴，山川走势、城门方位、水源走向、土质松硬、甚至葡萄园密布之处皆以朱砂、靛青、赭石三色细笔标得清清楚楚。朱棣立于案前，指尖缓缓划过图上北城墙那段突兀加高的夯土段，停在东角楼外一片疏朗林地之上，久久未语。帐内诸将肃立如松。张玉须发微白，腰杆却挺得比新铸的枪杆还直；丘福双臂抱于胸前，虎口处老茧厚如铜钱，目光灼灼盯着地图上那条蜿蜒而过的冰河；李远、王聪、郭英三人则分立左右，手指各自按在腰间刀柄之上，指节泛白。谁都没开口，可帐中空气已如绷紧弓弦——朱棣不开口，便是战令未下；朱棣一动，便是雷霆已至。半晌，朱棣忽将马鞭重重拍在案角，震得砚池墨汁溅起数点：“木拉！”“末将在！”木拉抢步出列，单膝跪地，额头几乎触到毡毯。“你父亲死于帖木儿骑兵之手，是哪一年？”木拉身形一颤，喉结滚动，声音低沉却清晰：“洪武十四年冬，撒马尔罕以西三百里，沙枣林伏击。我父率百骑断后，斩敌二十七人，余者尽没。尸骨……未归。”朱棣颔首，缓步绕至其身侧，伸手扶起木拉肩头：“你既知仇，便该识恩。今日本王不问你忠不忠明，只问你——愿不愿亲手把屈律的脑袋，挂在这座城的东角楼上？”木拉双目骤然赤红，额角青筋暴起，猛然抬手横掌劈向自己左胸铠甲，“铛”一声脆响：“若殿下许我执旗登城，木拉愿为先锋第一卒，死不旋踵！”“好！”朱棣转身掷鞭入鞘，声如裂帛，“传令——明日辰时，全军佯攻东门！张玉率三千步卒，携云梯、撞车、火油罐列阵城下；丘福领五千轻骑，在东门外三里游弋，见烟起即冲，不得迟滞半息；李远、王聪各率两千弓弩手，分伏南北两翼高坡，专射城头鼓手、号旗手、投石校尉；郭英带五百火铳手，藏于河道芦苇荡中，待云梯竖起、敌军倾巢压上东墙之际，齐射东角楼三层箭孔！”诸将轰然应诺，甲叶铿锵如冰雹砸铁。唯独木拉迟疑：“殿下，东门……是阿力麻里最厚实的门，包铁巨木，门后有千斤闸，更有七道横闩……”朱棣嘴角微扬，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西域文字与数字，末尾盖着一枚朱红印鉴——赫然是亦力把里工部营缮司的官印。“这是屈律亲自签发的‘加高城墙’公文副本，三日前由一名逃役民夫交予本王。你看此处——‘东门瓮城基址未固，暂以生石灰掺糯米浆速凝夯筑，工期十五日，限四月廿三前毕功’。”朱棣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声音冷冽如刃，“生石灰遇水，胀裂；糯米浆未及阴干，酥软如腐糠。木拉，你告诉本王，若用二百桶沸水泼向那堵新夯的东门瓮城夯土墙，它能撑几息？”木拉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墙……怕是连半个时辰都熬不过！”“不。”朱棣摇头，“连半柱香都撑不住。”翌日辰时，晨雾尚未散尽，东门外已是杀声震野。张玉麾下士卒推着三架高逾三丈的云梯车，顶棚蒙着浸透牛尿与湿泥的厚牛皮，每辆梯车后跟着百名持盾甲士，盾牌上覆着三层浸水毛毡；撞车形如巨兽獠牙，前端包铁尖锥寒光凛凛，十人一组，赤膊挥汗，号子声压过战鼓。三千步卒踏着鼓点缓步向前，盾阵如墙，矛尖似林，火油罐在日光下泛着幽黑油光。城头顿时鼓噪如沸。屈律亲自执旗立于东角楼，热西提弯弓搭箭，一箭钉入张玉所乘指挥车前五步之地，箭尾犹自嗡嗡震颤。巴海倚栏而笑：“明军果然蠢，攻城先打最硬的骨头，怕不是以为我们只有这点力气？”话音未落，忽听“轰隆”一声闷响，似地底蛟龙翻身！东门瓮城外墙自腰线以下，竟如朽木般簌簌剥落，大片夯土簌簌崩塌，露出内里夹杂麦秸与碎陶片的虚浮结构。数十名正在修补垛口的工匠惨叫坠落，烟尘腾空而起，呛得守军连连咳嗽。“水！快泼水！”屈律嘶吼。可哪里还来得及？丘福早已率五千轻骑如离弦之箭直扑东门！他们并非冲击城门，而是斜插向东角楼外那片疏林——正是木拉所指、朱棣圈定的“葡萄园旧址”。此地表层看似平坦，实则地下埋着当年果园引水暗渠，渠顶覆土不过三尺，早被明军工兵趁夜掘开三处豁口，又以枯枝败叶覆其上，仅留一线细缝。丘福马蹄踏过，地面骤然下陷！十余骑连人带马陷入渠中，惨叫声未绝，后续骑兵却毫不减速，借势猛甩缰绳，竟以坠马骑士为支点，将手中数十捆浸透火油的干草抛向瓮城残垣！火把飞掷，烈焰腾空，浓烟翻卷直扑城楼。与此同时，南北两翼高坡之上，李远、王聪麾下弓弩手万箭齐发。箭矢并非射人，专取鼓槌、旗杆、绞盘绳索！鼓声顿止，号角喑哑，一面写着“亦力把里镇国大将军”的帅旗“咔嚓”折断，断旗翻滚坠入火海。东角楼三层箭孔内，郭英五百火铳手霍然掀开芦苇伪装，火绳嗤嗤燃起青烟。只听一声梆子响，五百铳口齐齐喷吐烈焰，铅弹如暴雨般钻入箭孔。楼内守军猝不及防，顷刻倒下三十余人，其中正有两名操持床弩的校尉——床弩机括失灵，粗如儿臂的弩矢歪斜射向天空，炸开一朵凄厉黑云。就在此刻，张玉一声怒吼：“放沸水——！”二十辆特制木车轰然撞开阵前拒马，车顶掀开，滚烫白汽蒸腾而起！每车盛满三十桶沸水，桶底凿孔，以牛皮囊裹住，由壮士持锤猛砸！沸水如天河倾泻，泼向那堵摇摇欲坠的瓮城夯土墙。“嗤——！！！”白雾炸裂，墙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呻吟。表层石灰簌簌剥落，内里糯米浆混着麦秸的填充物迅速膨胀、酥解，整面墙如遭巨斧劈砍，从中裂开一道狰狞豁口，深达丈余，边缘翻卷如朽纸。“登城——！！！”张玉拔剑指天，剑锋映着朝阳，寒光刺目。数百名敢死士背负藤牌、短斧、钩镰，踏着云梯如猿猱腾跃，瞬间攀至缺口边缘。木拉一马当先，左手藤牌格开两支流矢，右手短斧悍然劈入一名守军面门，热血喷了他半边脸。他竟不擦，反仰天咆哮，声震四野：“木拉在此！取屈律狗头者，随我来——！”城头守军肝胆俱裂。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攻城——不靠蚁附，不靠强冲，偏从最不可能之处撕开一道血口；不耗万斤火药，不损千员精锐，却让坚城如纸糊般溃烂于眼前。屈律踉跄后退，手中令旗跌落城砖，被踩得粉碎。“报——！”一名斥候连滚带爬扑上角楼，甲胄破裂，左臂血流如注，“南、南门……明军……明军在拆葡萄架！”“什么？！”“他们……他们拆了南门内三里葡萄园所有支架！拿粗藤缠住主干，套上绞盘……说是要……要拽倒整片园子！”热西提脸色惨白：“那是百年老藤！根系盘错如网，一旦扯断……”话未说完，整座阿力麻里城猛地一颤！并非地震，而是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嗡——”声，仿佛千万条地龙同时翻身。紧接着，南门内侧传来接连不断的“咔嚓”巨响，似古树折断，似山体皲裂。烟尘自南门内滚滚涌出，遮天蔽日。原来明军工兵早已勘定，阿力麻里城南段城墙，竟以葡萄园百年老藤盘绕地基加固！那些虬结如龙的根须，早已深扎入城墙基土，形成天然“活体榫卯”。如今藤蔓被尽数绞断，地基失去抓力，整段城墙竟如醉汉般微微摇晃，墙砖缝隙间簌簌落下陈年灰土。“疯子……全是疯子！”巴海瘫坐于地，酒意全消，面无人色。康安西却猛地抬头，望向城东北方向那片克干山余脉，瞳孔骤然收缩：“不好！他们不是在拆葡萄架……是在……在引山洪！”话音未落，但见克干山半山腰处，数十面明军红旗猎猎招展，旗语翻飞。不多时，山涧上游轰然炸开三处堤坝！冰川融水裹挟着碎石泥沙，化作三条浑浊巨龙，咆哮奔腾，直扑阿力麻里城南、东南两处低洼地带！水至！不是寻常洪水，而是明军工兵连夜开凿的导流渠，将山洪精准引向城南葡萄园地下暗渠系统。水流灌入，暗渠不堪重负，纷纷爆裂。地下水位急升，南段城墙根基在泥浆中迅速软化、沉降。肉眼可见地，那段高耸城墙竟开始缓慢倾斜，墙砖接缝越拉越大，碎石簌簌滚落护城河。“轰隆——！！！”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南段城墙中段轰然坍塌，宽达三十丈的缺口赫然洞开！泥水裹挟着断裂的葡萄老藤、破碎的陶罐、扭曲的铁器，如决堤洪流般涌入城内。守军阵脚大乱，哭喊奔逃之声响彻云霄。就在此时，一直静默观战的朱棣，终于策马而出。他未披重甲，只着玄色锦袍，腰悬长剑，马鞍旁悬着一柄乌木长弓。行至距城门三百步处，他勒住缰绳，仰首望向东角楼上那个仓皇失措的身影，忽然摘弓搭箭。弓开如满月，箭簇寒光一闪。“嗖——！”破空之声尖锐刺耳，那支羽箭竟未射向屈律，而是直贯东角楼顶那面残存的“亦力把里”大纛旗杆！箭镞贯木而入，余势不绝，竟将整面旗帜从中剖开，裂帛之声清越如钟！“屈律！”朱棣声若惊雷，字字如锤，“你守的不是城，是你心里那点可怜的侥幸！今日本王不屠城，只取你一人首级——你若自刎，全城百姓免死；你若顽抗，破城之后，鸡犬不留！”风卷残旗，猎猎作响。屈律浑身颤抖，手中弯刀“哐当”坠地。他望向城外——明军阵列森严，刀枪如林，却无一人呼喝躁进；望向城内——南墙坍塌处泥水横流，百姓拖家带口奔逃，哭声震野；望向身边——热西提捂着流血的额头，塔德面色灰败，巴海眼神涣散，康安西嘴唇发白，喃喃念着“天命……天命……”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厉，笑得绝望。“天命？”他一把抓起案上酒壶，仰头痛饮，酒液顺着胡须滴落甲胄，“天命若在尔等，何苦让我屈律，守这座纸糊的城？！”言罢，他竟转身扑向角楼女墙，纵身一跃！风声呼啸。众人皆以为他要自尽，却见他半空中猛一拧腰，竟如苍鹰般扑向楼下马厩！那里拴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正是他三年前亲赴大漠深处擒获的神驹！屈律落地翻滚，顺势抽刀割断缰绳，飞身上马，竟朝南墙缺口狂奔而去！“拦住他——！”张玉怒吼。可已迟了。屈律策马如电，踏着坍塌的断壁残垣，借势腾空，竟从三十丈宽的缺口上方一跃而过！马蹄踏过泥水，溅起丈高浊浪，转瞬消失在南面莽莽荒原之中。朱棣凝望良久，缓缓收弓。“由他去。”他调转马头，对丘福道：“传令——封存府库，收缴兵器，安抚百姓。另派快马，向大将军报捷：阿力麻里已下，屈律遁走，余者降者免死，顽抗者诛。再传一道密令给工部随军匠师：即日起，勘测全城地基，绘制图册。三个月内，本王要看到——一座真正能守百年的阿力麻里新城图纸。”丘福抱拳：“遵命！”朱棣策马缓行，经过一处尚在冒烟的葡萄园残垣。一株被扯断的老藤根部，竟在泥水中顽强冒出一点嫩绿新芽。他勒住缰绳，俯身掐下那截新芽，轻轻放在掌心。阳光穿过稀薄云层，照得那点新绿晶莹剔透，仿佛一滴未干的泪，又像一粒初燃的星火。他凝视片刻，忽将新芽收入怀中。身后，明军将士正将一面崭新的玄底金龙旗，稳稳升起在东角楼残破的旗杆之上。旗面猎猎，龙睛如炬，俯瞰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千年古城。城内哭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孩童怯生生的啼哭，妇人低低的呜咽，还有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出门扉，望向那面金龙旗时，眼中闪烁的、难以置信的微光。木拉单膝跪在泥泞之中，额头深深抵着染血的土地。朱棣没有看他，只是策马前行，声音随风飘来，不高，却字字清晰：“告诉所有人——大明不拆城，只修城；不毁园，只栽新苗。今日所失，他日必以百倍奉还。此非征服，乃是归来。”风过处，新芽在朱棣怀中微微颤动，仿佛一颗沉睡多年的心，终于听见了故土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