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忘了她曾经是何等骄傲的将军府嫡女。
“雅雅,对不起。”
他低下头,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
“是我错了,是我混蛋。”
“我当时……我当时真的没办法。”
“上官鸿那只老狐狸就在暗处盯着,我如果出手,之前所有的布置就都白费了。”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祈求和疲惫。
“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等解决了上官家和鬼市,我把我的命赔给你都行。”
梦思雅安静地听着。
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突如其来的平静,让季永衍的心里更加没底。
他宁愿她打他,骂他,也比现在这样死气沉沉的样子要好。
“雅雅?”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梦思雅终于动了。
她没有推开他,只是平静地开口。
“所以,柳烟烟是上官鸿送给你的饵,而你,将计就计,想用她把上官家背后的人钓出来。”
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事。
季永衍愣了一下,然后急忙点头。
“是!就是这样!”
“那你打算怎么做?”
梦思雅又问。
她的冷静,让季永衍感到了一丝不安。
但他还是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上官鸿想用柳烟烟来离间我们,让我冷落你,从而让你在宫中失势,成为孤靶。”
“同时,也用这件事来试探我的底线,看看我对上官家的容忍度还有多少。”
“我要做的,就是顺着他的意。”
“假装被柳烟烟迷惑,对你日渐冷淡。”
“这样一来,他就会放松警惕,以为我真的被美色冲昏了头,是个不足为惧的蠢货。”
“到那时,他才会真正动用鬼市的力量,露出他的狐狸尾巴。”
梦-思雅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永衍以为她又睡着了。
她忽然开口。
“你的计划很好。”
“但是有一个漏洞。”
季永衍一怔。
“什么漏洞?”
“你。”
梦思雅的声音很冷。
“你以为你演得很好吗?”
“今天在闻香居,你那副想冲下来又不敢的样子,你以为上官鸿的眼线看不出来?”
“你越是表现得在乎我,就越是会让他怀疑你的动机。”
季永衍的身体僵住了。
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他根本演不好一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只要一看到她,他所有的伪装都会土崩瓦解。
寝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压抑的沉默,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人窒息。
过了许久。
梦思雅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放开我。”
季永衍的身体没动,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
“雅雅,别这样……”
“季永衍。”
梦思雅打断了他。
“你再不放开,我就喊人了。”
“到时候,你深夜私闯宸妃寝殿的消息,明天一早就会传遍整个皇宫。”
“你猜,上官鸿是会信你对我情根深种,还是会信你演戏演砸了?”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季永衍的头顶浇了下来。
他身体里的燥热和冲动,瞬间退得一干二净。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钳制着她的手臂。
身体里的力气,好像也被抽空了。
梦思雅坐起身,拉过一旁的锦被,裹住自己的身体,和他拉开了距离。
她点亮了床头的烛台。
昏黄的烛光,照亮了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
也照亮了季永衍脸上从未有过的狼狈和挫败。
“你想让我怎么做?”
季永衍的声音嘶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主动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很简单。”
梦思雅看着跳动的烛火。
“从明天开始,别再来承乾宫了。”
季永衍的心猛地一沉。
“你要把岁岁接走,也可以。”
梦思雅的声音继续传来,没有丝毫起伏。
“对外,就说我善妒,容不下你身边有别的女人,所以你我离心。”
“至于那个柳烟烟……”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季永衍。
“你不是喜欢她柔弱单纯,会对着你弹琴微笑吗?”
“那就把她捧得高一点。”
“越高越好。”
“让她成为全京城最风光的女人。”
“让她成为悬在上官鸿头顶的一把刀。”
“也让她……成为我手里的一颗棋子。”
季永衍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爱,也没有了恨。
只剩下冷静到可怕的算计。
“雅雅,你……”
“你可以不答应。”
梦思雅打断他。
“你可以继续用你那漏洞百出的演技,去跟那只老狐狸周旋。”
“我也可以继续当一个深宫怨妇,每天跟你吵,跟你闹。”
“让所有人都看我们的笑话。”
“让上官鸿的计谋,得逞得彻彻底底。”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已经凉了。
她一口饮尽,也浇熄了心底最后一点余温。
“季永衍,我帮你,不是因为我还爱你,或者是我原谅了你。”
她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单薄又决绝。
“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儿子,有一个被废黜的太子当爹。”
“更不想让梦家满门的忠烈,换来一个被奸臣操控的江山。”
“合作可以。”
她转过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但从今往后,别再碰我。”
“我嫌脏。”
那句“我嫌脏”,像是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精准无误地捅进了季永衍最柔软的心脏。
他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似乎都凝固了。
烛光下,他看着她清冷决绝的侧脸,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灼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脏。
她嫌他脏。
曾几何时,她像只黏人的小猫,最喜欢窝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的龙涎香,说那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原来,所有的甜蜜,都会有过期的一天。
季永衍僵硬地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在昏黄的烛光下,投下一片孤寂的影子。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梦思雅没有再看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两个人,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