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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李正请教
    熊长平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几分调侃,又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老弟,你岳父要来暗访?我刚接到湖西区刘书记的电话,说李书记明天一早到他们那儿‘走走’,还特意叮嘱他别安排人接,也别通知部门——可你知道,咱们这系统里,哪有真正‘不通知’的事?他前脚挂电话,后脚区里接待办主任就摸到我办公室来了,问我是不是有什么新精神、新动向?”王晨站在阳台边,夜风微凉,他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些,压低声音:“熊书记,真没提前听说。李书记今儿晚饭前才跟我提的,就一句‘明早去湖西区转转’,连车都不让派,说坐地铁过去。”“坐地铁?”熊长平愣了下,随即笑出声,“行啊,李书记这是真打算当回普通市民了——可他坐地铁,那得提前清空整条线路吧?还是让安检员都穿上便装,在站台角落假装看手机?”王晨没接这话,只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熊长平不是在打趣,是在提醒:所谓“暗访”,从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政治信号。李书记若真以私人身份悄然赴区,说明他对当前基层治理的某些苗头已生疑窦;而若只是“形式上不打招呼”,实则早已层层传导、层层准备,那就成了一场精心编排的“现场教学”。更微妙的是——熊长平为何第一时间找他确认?不是打给李书记秘书处,也不是问市委督查室,偏偏打给他这个刚结束挂职、名义上仍属省委办公厅、实则深度嵌入李书记工作节奏的“身边人”?这既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试探——试探王晨在李书记决策链中的真实分量,也试探他对湖西区可能存在的问题是否知情、是否预判、是否已有所动作。电话那头停顿两秒,熊长平语气沉了下去:“老弟,我直说了。湖西区最近动静不小。前两天,信访局悄悄报上来三起集体投诉,都指向一个项目——临江新城二期安置房。老百姓说,交房两年,水电不通、电梯瘫痪、绿化带改成菜地,连物业都换了三拨,最后一拨是开发商自己注册的空壳公司。区里压着没报,我也是今天下午翻旧件才发现的线索。可这事……我没跟杨骁提。”王晨心头一跳。熊长平不说“杨区长”,而直呼其名,已是态度端倪。他想起饭桌上两人“团结友爱”的样子,此刻才真正品出那笑容底下绷紧的弦。湖西区是新区核心区,杨骁主政以来力推“产城融合”,临江新城正是其政绩工程。若安置房问题坐实,轻则暴露监管失察,重则牵出利益输送——而熊长平作为书记,本该牵头督办,却选择先绕过区长,直接捅到王晨这里……这是在递刀,也是在抛锚。“熊书记,您意思是?”王晨缓缓问。“我意思很简单——李书记若真去,别让他踩坑。你帮我盯一眼,明早七点前,把临江新城二期东门岗亭、3号楼单元门禁、地下车库B2层照明这三处,用手机拍个实时视频发我。不用多,三十秒,带时间水印。”熊长平语速加快,“另外,查查负责该项目的区住建局副局长张立伟,这人去年底调过来的,履历干净得反常。他老婆在新区城投下属的恒远物业持股百分之四十一。”王晨指尖一凉。恒远物业——正是国宾馆改革中,财政厅国企与新区城投共同注资的那家平台公司旗下子公司。而张立伟的任命,恰在国宾馆股权调整尘埃落定之后。一条线,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从省里对国宾馆的“半官半商”收编,到区里安置房物业的“影子控股”,再到基层群众的切肤之痛,所有碎片正被一只无形的手,严丝合缝地拼凑起来。他没立刻应承,只说:“熊书记,我试试。但李书记那边……我得找个由头过去。”“就说送材料。”熊长平干脆利落,“就说《全省政法系统整顿实施方案》初稿需要李书记圈阅,今晚必须反馈给罗部长。高干小区离湖西区地铁三站路,你八点前回来,不耽误事。”电话挂断。王晨回到书房,李正还在灯下批文件,钢笔尖沙沙作响。他没惊动,只轻手轻脚打开电脑,调出省委组织部内网干部信息库——张立伟,四十二岁,原为省住建厅建筑市场监管处副处长,借调至新区管委会一年后,于今年三月突击提拔为湖西区住建局副局长。借调令签发人栏,赫然印着史玉华秘书长的电子签名。王晨鼠标悬停三秒,点开附件。借调理由写得冠冕堂皇:“为加强新区重大项目建设统筹协调力量……”可就在同一份文件末页,一行小字备注映入眼帘:“借调期间,工资关系、组织关系、考核权限均保留在原单位,由省委办公厅人事处代管。”代管?王晨眉头锁紧。省委办公厅人事处,向来只管厅内干部。一个省厅副处长,怎会由办公厅代管?除非……此人实际隶属某个更高级别的协调机构。他迅速切换窗口,输入关键词“新区重大项目协调办”,页面跳出一则去年底的内部通知:该协调办为临时机构,由史玉华秘书长直接领导,成员单位含省委办公厅、省发改委、省财政厅、新区党工委——而协调办下设的“建设督导组”,组长签名栏,正是张立伟。原来如此。张立伟不是“下放”,而是“空降”。史玉华亲手布下的棋子,钉在湖西区最烫手的项目上。而史玉华,刚在半小时前的常委会上,斩钉截铁宣告要“重塑国宾馆品牌形象,解决逐利倾向导致的定位模糊”……王晨关掉电脑,走到窗边。远处湖西方向,几簇灯火刺破夜幕,像未愈合的伤口。他忽然想起章俊佳第一次找他时,递来的那份《关于临江新城安置房质量隐患的群众联名信》,信纸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她当时声音很轻:“王区长,老百姓不是不讲理,是房子漏雨漏得他们睡不着觉……可这信,我递了三次,最后一次,被退回来说‘材料不全,需补充业主签字原件’。”原件?三百户安置户,七成是五六十岁的老人,有的住在偏远乡镇,有的卧病在床,谁来替他们挨家挨户按红手印?王晨掏出手机,给章俊佳发了条微信:“章部长,方便语音吗?关于临江新城的事,我可能需要你帮个忙。”三分钟后,电话接通。章俊佳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异常清醒:“王处长,我就等你这通电话。”“我需要你手上所有关于临江新城的原始材料,尤其是那些被退回去的信访件、录音、现场照片——全部,今晚十一点前,发我邮箱。另外,请你明早六点,以‘综合协调科科员’身份,到临江新城二期南门岗亭等我。穿便装,带执法记录仪。”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章俊佳问:“王处长,这次……能成吗?”王晨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次不光是成不成的问题。是有人,已经把刀架在老百姓脖子上了,我们再不伸手,血就流进下水道里,谁也看不见。”挂断后,他打开加密邮箱,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填了三个地址:熊长平、宋玥菲(综合二处)、以及一个从未对外公开的邮箱——标注为“尹书记医疗组联络员(备用)”。附件只有一份文档,标题是《关于临江新城二期安置房问题的风险预警与处置建议(内部参考)》,正文第一段写道:“经初步核查,该项目存在系统性失管风险,其表象为工程质量缺陷,实质为监管权力异化与资本渗透政务执行链条的典型样本。建议:立即启动专项督查,同步冻结恒远物业所有新区政府购买服务合同,并对张立伟同志采取组织措施……”他按下发送键,屏幕幽光映亮眉骨。此时墙上的挂钟,指针悄然滑过十点四十分。手机又震。是李书记。“小王,还没睡?”“刚忙完,正准备休息。”“嗯,明天早上,你跟我一起去湖西区。”“好。”“不坐车,地铁。七点十五分,高干小区A口。”“明白。”“还有……”李书记顿了顿,“你上次跟我说的,章俊佳那件事,我让杨骁去查了。查得不太顺。他今天下午跟我汇报,说‘区里情况复杂,有些账目一时理不清’。”王晨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书记,我明白了。”“明白就好。”李书记声音低缓下来,“小王,记住,暗访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听真话。可有时候,真话藏在没人敢修的电梯里,藏在没电的楼道灯下,藏在老百姓攥着不敢松手的湿漉漉的联名信里……你明天,替我好好看看。”电话挂断。王晨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凌晨零点十七分,他收到章俊佳发来的压缩包,解压后是三十七份扫描件、十二段音频、四百一十九张照片。他一张张点开,手指在触控板上划过冰冷屏幕。其中一张特写,拍的是3号楼单元门禁面板——锈迹斑斑的金属框里,一块碎裂的玻璃下,露出几根被剪断的蓝色电线,旁边用粉笔潦草写着:“剪了,免得总坏。”王晨放大图片,将那行粉笔字截图,新建文档,标题命名为《临江新城门禁系统故障原因说明》,署名栏空着。他保存,关闭,然后点开省委办公厅内网,进入公文流转系统,在待办事项里找到一份已归档的《关于同意临江新城二期安置房项目竣工验收备案的复函》,发文单位:省住建厅。他调出原文,将落款日期修改为“2023年10月25日”,在文末空白处,用红色字体添加一行小字:“注:该复函所依据的竣工验收报告,经核实,缺少消防、电梯、防雷三项专项检测合格证明。”做完这一切,他退出系统,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大口。苦涩在舌尖炸开,蔓延至喉底。窗外,城市沉入深眠。而某些地方,灯光彻夜不熄。王晨拉开抽屉,取出一枚U盘,将所有资料拷贝进去,又从保险柜最底层,拿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扉页,是李书记亲笔题写的赠言:“守正出奇,持重致远。”他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下:“2023年10月26日,凌晨零点四十三分。临江新城,门禁已断。电梯停摆。灯下无光。而有人,正把公章盖在虚假的验收单上。明天七点十五分,我将和李书记一起,走进那扇锈蚀的铁门。我不带录音笔,不带相机,只带一双眼睛,和一颗,不敢蒙尘的心。”笔尖顿住,墨迹缓缓晕开一小片深蓝,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