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里的梧桐叶刚落了一层,冰妃就坐不住了。
她派去山峰封地打探消息的小太监,前脚刚跨进丽景宫的门槛,后脚就被冰妃一把拽住了手腕,那力道大得,差点没把小太监的骨头捏碎。“说!这个月人口涨了多少?是不是破万了?山山那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妙招?”冰妃的声音又急又尖,眼底满是焦灼,精致的发髻因为动作太大,都散落了几缕碎发。
小太监被她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回话,声音都带着颤音:“回、回娘娘的话,这个月……这个月封地只增加了三百二十一人。”
“三百二十一?”冰妃像是没听清似的,重复了一遍这数字,随即猛地拔高了声调,“什么?!才三百多人?!”
她一把甩开小太监的手,气得在殿内踱来踱去,绣着缠枝莲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十万人口啊!三年十万!平均一个月得增三千多,这才三百多人,零头都不够!山山那孩子是干什么吃的?!”冰妃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白瓷碎片溅了一地。
小太监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废物!都是废物!”冰妃骂够了,才喘着粗气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人口涨得这么慢?难道山山没去宣传?没说封地有良田有饭吃?”
小太监连忙磕头回话:“娘娘息怒!二皇子殿下可上心了!天天带着人在封地周边的村镇贴告示,说凡是来山峰封地落户的,分田分地,还管三年的口粮和种子。可、可那些百姓,一个个都不愿意动窝啊!”
“不愿意?”冰妃皱紧了眉头,满脸的不解,“放着好日子不过,他们傻吗?”
“不是傻,是舍不得。”小太监苦着脸解释,“那些百姓,祖祖辈辈都在老家种地,房子是自己盖的,地是自己耕的,邻里街坊都是熟面孔,日子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安稳。咱们就是给银子,人家都摆摆手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根本不愿意挪窝。这三百多人,都是些没儿没女的孤老、遭了灾的流民,还有些是家里出了变故活不下去的,才愿意跟着去封地讨口饭吃。”
小太监顿了顿,又补充道:“殿下说了,强扭的瓜不甜,总不能拿着绳子把人绑去吧?那不成了强盗了?”
冰妃听完,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她原以为,凭着山峰封地的富庶,只要一吆喝,百姓们就得挤破头往那边跑,谁知道竟是这么个结果!安稳?安稳能当饭吃吗?安稳能让她儿子拿到封地吗?
她烦躁地揉着太阳穴,脑子里飞速转着圈。她冰妃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小聪明还是有几分的。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百姓不愿意动,那总有愿意动的人!
忽然,她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拍着大腿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小太监愣愣地抬头,看着冰妃脸上瞬间阴转晴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娘娘这是又琢磨出什么幺蛾子了。
“宫里的大牢!”冰妃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那牢里关着多少人?那些人,放出来都是无家可归的,正好让他们去封地落户!还有,全国这么多的丫鬟仆人,那些穷苦人家卖儿卖女的,我花钱买!买过来,全都落户到山峰封地!”
这主意一出,连小太监都惊呆了。娘娘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冰妃可顾不上别的,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人口数字。她立刻吩咐人:“快!给我备车!我要去养心殿见陛下!”
半个时辰后,丽景宫的马车就轱辘轱辘地驶进了养心殿的宫门。冰妃连妆都没来得及补,就急匆匆地冲进了殿内,对着皇帝行了个礼,也不等皇帝问话,就开门见山地道:“陛下!臣妾有个法子,能帮山山快速增加山峰封地的人口!”
皇帝正看着奏折,闻言抬起头,挑了挑眉:“哦?什么法子?”
“大赦天下!”冰妃凑上前,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陛下想想,那大牢里关着多少犯人?除了那些十恶不赦的,其余的都放了吧!让他们去山峰封地落户,给他们一条生路,也能帮山山完成人口任务!那些犯人,无家可归,肯定愿意去封地讨生活的!”
皇帝闻言,手指摩挲着奏折的封皮,陷入了沉思。
大赦天下,不是小事。但仔细想想,冰妃这话也有几分道理。牢里的那些犯人,大多是些偷鸡摸狗、欠债不还的,还有些是因为小过错被关进来的,罪不至死。把他们放出去,送到山峰封地,既能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又能帮山山增加人口,还能减轻国库的负担,一举多得。
至于那些十恶不赦的,自然不能放。
皇帝沉吟了半晌,看着冰妃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又想到了那个四岁半就扛起重任的儿子山山,最终点了点头:“准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赦九成的罪犯,那些犯下谋逆、杀人、纵火等重罪的,一律不赦。另外,让山山在山峰封地圈出一块地,专门给这些人居住,派人严加看管。若是他们再敢作恶,直接抓回来,从重处罚!”
冰妃没想到皇帝这么快就答应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磕头谢恩:“谢陛下!陛下圣明!”
从养心殿出来,冰妃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她马不停蹄地回了宫,立刻开始了第二步计划——买人。
她几乎是散尽了家财。这些年,皇帝赏赐的金银珠宝,她攒下的私房钱,全都被她拿了出来,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她派人在全国各州府贴告示,高价收购丫鬟仆人,不论男女老少,只要愿意卖身,她都要!
告示一出,立刻就引来了无数穷苦人家。这年头,灾荒不断,苛捐杂税又多,好多人家连饭都吃不上,卖儿卖女也是常有的事。冰妃给的价钱高,还承诺到了封地就给他们自由身,分田分地,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一时间,各州府的穷苦百姓都涌了过来。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身强力壮的汉子,还有些是被主人家虐待的丫鬟仆人,都盼着能被冰妃买走,去山峰封地过好日子。
冰妃派去的人,足足收了上万号人。这些人,被分批送上马车,浩浩荡荡地朝着山峰封地而去。
而另一边,山山在封地也没闲着。
他虽然只有四岁半,却比大人还要沉稳。他听说了母妃的计划,虽然觉得有些投机取巧,但也知道,这确实是解决人口问题的一个办法。他按照皇帝的旨意,在山峰封地的东边,圈出了一大片荒地,专门用来安置那些被释放的罪犯。
他让人在那里盖起了简陋的房屋,划分了田地,还设立了一个治安所,专门管理这些人的日常。他亲自去给那些罪犯训话,小小的身影站在高台上,眼神却格外坚定:“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到了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好好种地,好好干活,就能有饭吃,有衣穿。若是再敢作恶,休怪我不客气!”
那些罪犯,大多是走投无路的人,见这个小小的皇子,说话却掷地有声,心里都生出了几分敬畏。再加上有田有地有饭吃,谁还愿意去做那些犯法的事?
而那些被冰妃买来的上万丫鬟仆人,到了封地之后,更是喜出望外。冰妃果然没有骗他们,不仅给了他们自由身,还分给了他们田地和房屋。他们终于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挨打受骂,可以靠着自己的双手,过上安稳的日子。
山山还让人教他们种地的技巧,给他们分发高产的稻种和农具。看着那一片片肥沃的土地,看着崭新的房屋,这些人都热泪盈眶,对这位小小的二皇子,更是感激涕零。
就这样,在冰妃的投机巧计,和山山的正常治理、宣传之下,山峰封地的人口,在第二个月,迎来了一个爆发式的增长。
当统计的册子送到冰妃面前时,冰妃看着上面的数字,激动得手都在抖。
两万!足足两万!
加上第一个月的三百多人,现在山峰封地的人口,已经突破了两万三千人!
“太好了!太好了!”冰妃捧着册子,笑得合不拢嘴,眼眶都红了。她就知道,她的小聪明,肯定能派上用场!照这个速度下去,三年十万人口的任务,根本就不是问题!
她立刻让人备了厚礼,送去山峰封地,犒劳山山和那些办事的人。她还特意叮嘱送信的人,让山山再接再厉,争取下个月再创新高。
而远在山峰封地的山山,看着手里的人口统计册,小小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两万人口,看似很多,可其中有一万多是母妃买来的,还有几千是释放的罪犯。这些人,虽然暂时解决了人口的问题,可后续的安置、管理,却是个不小的麻烦。
他叹了口气,小小的年纪,却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他知道,母妃的法子,只能解燃眉之急。要想真正让山峰封地的人口稳定增长,还是得靠吸引那些自愿来的百姓,靠封地自身的富庶和安稳。
他放下册子,转身对着身边的侍卫道:“走,去东边的安置区看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山峰封地上,稻浪翻滚,果园飘香,牛羊成群。新落户的百姓们,有的在地里忙碌,有的在盖房子,有的在河边洗衣,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山山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投机取巧只能一时,长治久安,才是根本。
他的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山山,是万年难遇的神童,是h国的二皇子。
他一定能完成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山山在东边的安置区转了一圈。这里的氛围和他亲自招揽来的流民聚居点不太一样。那些买来的仆役大多老实本分,甚至带着点怯懦,只埋头干活,见了山山慌忙行礼,眼神躲闪。而被赦免的罪犯区,则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虽有人老老实实地垦地,但也有些游手好闲的聚在角落里,目光警惕又带着点混不吝。
他走到一个正在费力砌墙的中年汉子身边,这人脸上有道疤,干活却卖力。山山看了一会儿,开口问:“大哥,以前是做什么的?”
汉子吓了一跳,看清是山山,连忙放下砖,搓着手,紧张地答道:“回……回殿下,以前……是走镖的,后来……失手伤了人……”
“伤人性命?”山山声音平静。
“没、没有!就是打断了腿,赔不起钱,吃了官司。”汉子连忙摆手。
山山点点头:“在这里好好干,把墙砌牢了,以后说不定让你去管建房的工程队。”
汉子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随即用力点头:“哎!谢殿下!小的一定好好干!”
山山又走到几个蹲在田埂边、眼神飘忽的年轻人跟前。他们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脚上的草鞋都快烂了。
“地里的活,干得惯吗?”山山问。
其中一个瘦高个抬起头,撇了撇嘴:“殿下,这锄头可比偷鸡摸狗累多了。”
山山也不生气:“累,但有饭吃,有屋住,晚上睡得安稳。听说你们几个以前是附近镇上的,手脚挺‘灵活’。封地现在缺人手清点仓库、搬运物资,活也不轻,但工钱比种地高半成,敢不敢试试?”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看,都有些意动。他们习惯了快钱,也怕被人永远当贼防着。山山这态度,既没鄙视他们,又给了正经出路。
“干!”瘦高个咬咬牙,“总比让人戳脊梁骨强!”
山山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他明白,对待这些人,不能一味严苛,也不能放任,要恩威并施,更要给他们看到希望和出路。母妃扔过来的是一堆“材料”,好坏参半,怎么把这些“材料”用起来,磨合好,才是对他真正的考验。
回到主事厅,王鹤棣推荐来的管事之一,姓钱的,正等着他,脸色有些凝重。
“殿下,这个月人口暴增,粮食消耗比预计翻了五倍。虽然王家的借款到了,但主要用于工坊和建房。咱们的存粮和这个月的产出,最多只够支撑新增人口一个半月的口粮。而且,安置区那边,要求添置农具、锅碗瓢盆、甚至过冬被褥的请求越来越多,这也是一大笔开销。”
钱管事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属下发现,新来的那批人中,有几个行迹有些可疑,不像是普通仆役或小罪之人,似乎在暗中串联打听封地的防卫和仓库位置。”
山山心头一凛。果然,鱼龙混杂,必有隐患。
“粮食问题,是关键。”山山沉吟,“新开垦的地,最快也要明年夏收才能见成效。工坊产出换粮需要时间。看来,得再找王叔叔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先赊购一批粮食应急。另外,传令下去,从明日开始,封地内所有人员,无论新旧,口粮定量发放,但承诺做工勤勉、产出多的,额外奖励。”
“是。”钱管事记下。
“至于那几个可疑之人,”山山眼神微冷,“让肖战叔叔借调过来的那两个老兵,暗中盯紧了。先别打草惊蛇,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背后有没有人指使。同时,加强仓库和主要工坊的夜间巡逻,尤其是安置区附近。”
钱管事领命而去。山山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才四岁半,肩膀上的担子却比山还重。管理两万多心思各异的人口,协调千头万绪的庶务,应对潜在的危机,还要盯着那遥不可及的十万目标……这比他解任何经义难题、算术谜题都要复杂艰难百倍。
但他没有时间自怜。他想起父皇深沉的目光,想起太子哥哥看似温和却带着审视的笑意,更想起母妃那满是期盼却又带着贪婪的眼神。
他不能倒下,更不能失败。
第二天,山山调整了策略。他不再一味追求人口数字的快速增长,而是将重心转向“消化”和“维稳”。
他颁布了几条新规:
1. “以工代赈”细化:将所有新来人口,按年龄、体力、技能重新编组,分配到开荒、建房、水利、工坊、畜牧等具体项目中,每日工作量明确,完成好坏与口粮、工分直接挂钩。杜绝懒汉。
2. “积分落户”制:新来者(包括赦免犯和买来者)需通过劳动积累“贡献积分”,积分达到一定标准,方可申请转为正式封地民,享有分田、子女入学等更多权益。此举既激励劳动,也提供了一个观察和筛选期。
3. “互助小组”:以十户为单位,编成互助小组,互相监督劳动,也互相帮助解决生活困难。小组长由组内推选正直能干者担任,享有一定管理权和额外补贴。旨在建立基层管理,促进融合。
4. “技工学堂”夜校:利用晚上时间,组织有经验的匠人、农人,教授简单的木工、瓦工、纺织、种植技术。鼓励新来者学习一技之长,提高生产效率,也给他们一个向上的盼头。
这些措施推行下去,起初有些混乱和抱怨,但在山山铁腕执行和耐心解释下,渐渐步入正轨。封地内虽然忙碌,却呈现出一种有序的生机。那些原本心存疑虑或别有用心的人,在严密的组织和看得见的利益面前,也暂时收敛了起来。
山山还抽空给太子伟伟写了封信,除了例行汇报,也委婉提到了粮食短缺的困难和可能存在的隐患,请求兄长“指点”。他深知,有些资源和支持,或许通过太子哥哥,比通过母妃或直接向父皇开口更有效。
信送出去没多久,太子那边还没回音,一个意想不到的“机遇”却自己找上了门。
这日,一队风尘仆仆的马车来到了山峰封地外围。车上下来一个衣着体面却面带愁容的中年人,自称是南边“清河郡”一个大户人家的管家,姓周。
周管家求见山山,一见面就跪下了,声泪俱下:“二皇子殿下救命啊!我们清河郡遭了蝗灾,颗粒无收,郡里的大户还能支撑,可那些佃户和散户,眼看就要饿死造反了!我家老爷听闻殿下仁德,封地广纳流民,特派小的前来,恳请殿下收留我们郡里至少……五千灾民!我们愿意提供部分粮食作为补偿,只求给这些人一条活路!”
五千人!山山的心猛地一跳。这几乎能瞬间完成一个月的人口指标!但与此同时,也意味着五千张嗷嗷待哺的嘴,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更大管理压力和潜在风险(灾民中易混入不法之徒或煽动者)。
是冒险吞下这块看似诱人、实则可能噎住的“肥肉”,还是谨慎拒绝,继续稳扎稳打?
山山看着跪在地上、满脸绝望与期盼的周管家,脑中飞速权衡。他知道,这或许就是太子哥哥所说的“大家伙”,也是一场对他决断力和掌控力的终极考验。
夕阳的余晖再次洒满封地,将山山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个四岁半的孩童,站在命运与责任交织的十字路口,稚嫩的脸上,是远超年龄的凝重与决绝。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周管家,请起。详细说说,你们能提供多少粮食?灾民的具体情况如何?另外,我要派人,随你回去亲眼看看。”
风险与机遇并存。他决定,接下这个挑战。但接,要有接的方法和准备。
山山让周管家先去休息,自己立刻召集了钱管事、孙工头、还有肖战借调来的老兵头领——姓雷,人称雷教头。
“雷教头,你立刻挑五个机灵、脚程快的兄弟,明天一早跟着周管家回清河郡。不要暴露身份,就扮作商队伙计。给我查清楚几件事:蝗灾是不是真的?灾情到底有多严重?灾民数量有多少?情绪如何?有没有人暗中煽动?清河郡官府和那些大户在干什么?最重要的是,看看他们承诺的‘补偿粮’在哪里,有多少,能不能指望得上!”
“是!”雷教头抱拳领命,眼中精光一闪。他是行伍出身,侦察敌情是老本行。
“钱管事,你立刻盘点我们所有能立刻动用的银钱、物资,尤其是粮食储备。假设真的接收五千人,我们现有的粮食还能撑多久?缺口有多大?同时,联络王鹤棣叔叔,看王家商队最近有没有可能在南方调集到平价粮食,哪怕是糙米、杂豆也行,数量、价格、最快什么时候能到,我要准确消息!”
“孙工头,现在立刻停止所有非紧急的建房和工坊扩建,集中所有人力物力,给我在封地西边,靠近水源、地势高燥的地方,紧急搭建一批超大型的窝棚区!要求能容纳至少六千人!要快,要能遮风挡雨,排水要好!同时,规划出至少两千亩的应急开荒地,准备好最简陋的农具,一旦人来了,立刻就能投入开垦!”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断地发出,主事厅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但没人慌乱。几个月下来,大家对这位小皇子殿下的决断力和执行力已经有了信任。
雷教头的人第二天就跟着周管家出发了。山山则开始了他最不擅长,却不得不做的事——筹粮借钱。
他给王鹤棣写了第二封紧急信件,言辞恳切又直白,详细说明了可能接收五千灾民的情况和粮食危机的严重性,请求王家务必鼎力相助。他甚至提出,可以用封地未来三年的部分特产(如果干、皮革、甚至可能的新粮种)独家经销权作为抵押。
同时,他硬着头皮,给父皇和太子哥哥各写了一份奏报。给父皇的,主要陈述可能接收灾民以彰显“天家仁德”和“为国分忧”,顺便“完成人口任务”,隐晦地提了提粮食压力。给太子的,则更加直白,详细分析了利弊,直言压力巨大,恳请兄长在必要时能协调户部或皇家储备,给予一定支持,哪怕只是借贷。
信送出去,如同石沉大海,暂时没有回音。山山知道,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和考量,远水解不了近渴。他只能把希望先寄托在王家和自己封地的潜力上。
五天后的傍晚,雷教头派了一个兄弟快马加鞭先回来了,带回了第一手情报。
情况比周管家说的,还要糟糕。
清河郡确实遭了严重的蝗灾,遮天蔽日的蝗虫过后,田野一片枯黄,几乎绝收。郡里的大户囤积居奇,粮价飞涨,普通百姓和佃户根本买不起。官府开仓放了一点粮,但杯水车薪,而且据说被层层克扣。已经有小规模的抢粮事件发生,灾民情绪极不稳定,就像一堆干柴,一点就着。
周管家所在的那家大户,确实有意送出部分灾民减轻压力,但所谓的“补偿粮”,数量远比承诺的少,而且都是些陈年霉变的次等粮。更重要的是,雷教头发现,灾民中混着一些身份不明、举止彪悍的汉子,不像普通农民,倒像是……落草的匪寇或别有用心的家伙!
“殿下,这五千人,恐怕是个烫手山芋,不,是个火药桶!”回来报信的汉子满脸忧色。
山山听完汇报,小脸绷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最坏的情况出现了。这不是简单的接收灾民,很可能是在接收一个巨大的隐患和负担。
接收,粮食压力、管理风险、安全隐患巨大,搞不好整个封地都会被拖垮、甚至引发暴乱。
不接收,眼看灾民饿死或生乱,于心何忍?而且,这五千人的人口指标,对他的任务太关键了。
就在他内心激烈斗争时,钱管事带来了王鹤棣的回信。王家的商队正在南方,可以紧急调集一批粮食,但数量有限,只够支撑五千人不到一个月的口粮,而且价格比平时高三成,需要现银交割,或者用封地未来的产出做抵押。王鹤棣在信末提醒:此事风险极大,望殿下慎重。
屋漏偏逢连夜雨。当晚,安置区那边传来消息,几个原本就比较刺头的赦免犯,似乎听说了要接收大量灾民、粮食紧张的风声,开始暗中串联,散布谣言,说小皇子只顾新人,不管旧人,要把口粮都省给新来的,鼓动大家闹事。
内忧外患,一齐压来。山山感觉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他才四岁半,却要独自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和沉重的压力。
那一夜,主事厅的灯又亮到很晚。山山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地图和账册,一遍遍推演,眉头拧成了疙瘩。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主事厅时,山山推门走了出来。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仿佛一夜之间又成熟了许多。
他先去了闹事最凶的赦免犯聚集区。那里已经聚集了二十几个汉子,吵吵嚷嚷,看到山山来了,声音小了些,但眼神不善。
山山走到他们面前,没有斥责,而是平静地开口:“我知道,你们听说要来人,担心没饭吃。”
“没错!”一个疤脸汉子嚷道,“殿下,我们也是封地的人,先来的还不如后到的?”
“谁说的?”山山反问,“粮食,是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这是封地的铁律,对谁都一样!新来的人,也一样要干活,才能有饭吃!”
他扫视众人:“你们有手有脚,有力气,现在封地要接收灾民,正是用人的时候!我准备组建一支‘先锋营’,专门负责灾民的初步安置、秩序维护和紧急工程。活儿最苦最累,但有额外口粮补贴,干得好的,积分加倍,优先考虑转为正式民,甚至有机会当上小头目!”
他盯着那个疤脸汉子:“你敢不敢带这个头?”
疤脸汉子愣住了,他以为会挨训甚至被抓起来,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看着山山清澈又带着鼓励(或者说激将)的眼神,他胸口一热,梗着脖子道:“有什么不敢的!只要殿下说话算数!”
“我山山,说话算数。”山山掷地有声,“愿意加入先锋营的,现在就去雷教头那里报名!不愿意的,就回去好好种地做工,别在这里生事!”
一番话,软硬兼施,给了出路也立了规矩。大多数闹事的人面面相觑,慢慢散了。疤脸汉子和几个同样不甘平庸的,真的去找雷教头了。
解决了内部隐患,山山开始全力应对外部的“火药桶”。
他再次召见周管家,态度变得强硬而务实:“周管家,清河郡的情况,我已知晓。接收灾民,可以。但有几个条件,缺一不可!”
“第一,你们承诺的补偿粮,必须足额、保质,在我的人验收之后,随灾民车队一同送达!少一斤,差一等,我立刻关闭封地大门!”
“第二,灾民名单,需由你们官府和大户共同出具,按户登记,老弱妇孺、青壮劳力分开注明。到了我这里,我要按名单核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山山盯着周管家的眼睛,“灾民中若有为非作歹、心怀不轨之徒,须由你们在出发前剔除干净!若是到了我这里闹出事端,我不仅严惩不贷,还要上奏朝廷,追究你们清河郡疏于管理、转嫁祸患之责!”
周管家被山山这番毫不留情的话震住了,额头上冷汗直冒。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皇子如此精明厉害,把他们的算盘和隐患看得一清二楚。
“这……殿下,剔除歹人,怕是不易……”
“那是你们的事!”山山寸步不让,“我山峰封地不是垃圾场,只收真心想过安稳日子的百姓!若这点都做不到,这五千人,我一个不要!你们另请高明!”
周管家无奈,只得答应尽力去办。
山山这边,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西边的超大窝棚区以惊人的速度搭建起来,虽然简陋,但排列整齐,挖好了排水沟,甚至搭起了几个公共的简易灶台。两千亩应急荒地被粗略平整出来,堆放着简陋的农具。
王家的第一批粮食,在山山咬牙抵押了部分未来权益后,终于运到,暂时缓解了部分压力。
五天后,清河郡的灾民车队,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山峰封地的边界。黑压压的人群,扶老携幼,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中带着一丝对未知的恐惧和微弱的希望。
山山亲自带着雷教头、钱管事、孙工头以及刚刚组建起来的“先锋营”(疤脸汉子等人赫然在列,穿着统一的号坎,神情严肃),在边界设立了接收点。
周管家送来的粮食,果然打了折扣,质量也参差不齐。山山当场冷着脸,让钱管事扣下了对应价值的“补偿”,并严正警告。周管家灰头土脸,不敢多言。
灾民的登记核对花了整整一天。山山注意到,人群中确实少了一些雷教头之前提到的可疑面孔,但仍有少数人眼神闪烁,举止异样。他不动声色,让雷教头的人暗中标记。
登记完毕,五千一百三十二人。比预计的还多点。
山山登上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看着下面黑压压、充满不安的人群,运足了气,用他最大的声音喊道:
“乡亲们!欢迎来到山峰封地!我是这里的封主,二皇子山山!”
人群一阵骚动,许多人都惊讶地看着台上那个身量颇高、但面容犹带稚气的孩子。
“我知道,你们在家乡遭了灾,没了活路,心里苦,心里怕!”山山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但到了这里,我要告诉你们三件事!”
“第一,在这里,只要肯干活,就绝对饿不死!看见西边那些窝棚了吗?那是给你们临时住的!看见那边的荒地了吗?那是给你们开垦种粮的!看见那边的工坊了吗?那是给你们做工挣钱的!”
“第二,在这里,规矩最大!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到了这儿,就要守这儿的规矩!勤劳肯干的,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将来还能分田落户!偷奸耍滑、惹是生非的,我这儿的大牢和鞭子,也绝不客气!”
“第三,在这里,机会平等!老人孩子,有基本的照料;青壮劳力,凭力气和本事吃饭;妇人女子,也能找到合适的活计!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努力干活,我山山保证,让你们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扎根,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
他的话简单、直接,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砸在灾民们绝望的心坎上。活下去,有饭吃,有盼头,这不就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吗?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望着台上的小皇子,麻木中开始燃起一点微光。
“现在,以家庭为单位,跟着我们的管事,去分配好的临时住区!领你们今天的第一顿口粮!明天一早,按劳分工!”
庞大的接收和安置工作,在有条不紊又充满紧张的气氛中展开。粮食的发放、人员的分配、秩序的维护、问题的解决……每一个环节都考验着封地脆弱的管理体系。山山几乎是不眠不休,穿梭在各个安置点之间,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有争抢口粮的,有生病倒下的,有找不到家人的,也有暗中挑唆想闹事的(被先锋营和雷教头的人迅速摁下)。
三天三夜,山山几乎没合眼。当他终于能稍微喘口气时,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五千多灾民,像一股巨大的洪流,被初步导入了山峰封地这个刚刚成型的水渠中。虽然磕磕绊绊,虽然隐患犹存,虽然粮食压力空前巨大,但……最艰难的第一步,他迈出去了。
一个月后,最新的户籍统计送到了山山面前。
山峰封地总人口:六万八千九百二十七人,增加了四万人。
距离十万的目标,已经近半,才半年。
冰妃在宫里听到这个消息,喜得差点晕过去,连连夸赞自己“英明”,催促山山再接再厉。
皇帝看着奏报,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对身边的太监吩咐:“告诉户部,拨一笔专项无息借款给山峰封地,用于购买粮种和赈济,额度……就按接收灾民人数算。另外,让太子看着办。”
太子伟伟接到父皇的口谕和山山的信,笑了笑,对卡其喵说:“我这弟弟,胆子够肥,运气也不错。卡伯伯,咱们之前说的‘料’,可以给他加点猛的了。听说北边几个州,最近不太平,有些‘冗余’人口……或许山峰封地,是个不错的去处?”
卡其喵会意:“臣明白。只是……二皇子殿下那边,压力已经极大。”
“压力?”伟伟看向窗外,目光深远,“玉不琢,不成器。这十万人口,不仅是个数字,更是熔炉。看他能炼出个什么来吧。”
山峰封地,这个由孩童主宰的微型国度,在吞下了五千灾民这个“火药桶”后,不但没有爆炸,反而在极度紧张和忙碌中,显露出一种野蛮生长的惊人活力。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神童皇子山山,站在四万八千九百二十七这个数字的顶端,眺望那依旧遥不可及的十万目标,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更加沉甸甸的责任和警觉。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