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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经过了两家纸扎铺。
第一家铺子很小,柜台后坐着个打盹的老头。常胜拿出那半截从沉尸滩找到的“替身纸偶”残片,老头眯着眼看了半晌,摇摇头:“年头是够老……但这式样没见过,看不准。”
第二家铺子稍大些,师傅正在扎一匹纸马。
他接过残片,对着光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递了回来。
“是老手艺没错,麻纸、竹篾的用料也像是咱们本地路子……但具体是哪家做的,用来干啥,真说不上来,没见过这种制式。”
走出第二家铺子时,已是下午两点多。
阳光斜斜照进巷道,在青石板上拉出锐利的阴影。
柳曼青忽然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怎么了?”
“又闻到那股心烦意乱的味了?”
常胜问。
“不是……”柳曼青摇摇头,道:“我好像闻到在千寨老鹰嘴那个外国人的味道了。”
常胜目光一凝。
“碧阳德?”
柳曼青的竖瞳紧紧盯着巷道更深处,那片连斜阳都难以完全照亮的地方。
“味道很淡,我也不能完全确定。”
她有些吃不准。
常胜顺着柳曼青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条更窄的岔巷。
入口处堆着些废弃的竹筐和破瓦罐,巷道深处隐约可见一扇褪色的木门,门上似乎挂着块旧招牌。
“走,过去看看。”
两人走过去。
招牌是木质的,边缘已经腐朽开裂,上面的字迹也斑驳不清,但勉强能认出是“福寿斋”三个字。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常胜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干涩的呻吟。
铺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堆满了各种纸扎的半成品。
童男童女、金山银山、纸轿纸马……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竹篾和浆糊的气味。
角落里,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就着一盏白炽灯,用细篾片仔细扎着一座纸楼。
听到门响,老师傅抬起头,透过镜片上方看了过来。
他的脸上皱纹深刻得像刀刻,眼神有些浑浊,但目光落在常胜脸上时,停顿了片刻。
“买东西?”
老师傅的声音沙哑。
常胜感知外放,瞬间笼罩整座建筑。
无死角动态立体成像,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除了柜台前的老师傅,以及楼上两名年轻学徒,建筑内再无他人。
碧阳德不在这。
“打听点事。”
常胜走到柜台前,将那半截纸偶残片放在台面上。
“老师傅,您帮忙看看,认不认得这东西?”
老师傅放下手里的篾片,拿起残片,凑到灯下。
他看得很仔细,枯瘦的手指抚过麻纸的边缘,又轻轻捏了捏里面竹篾的骨架。
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诧异和难以理解的神色。
“……痘娘娘替身?”
老师傅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疑惑。
“这晦气东西……怎么今儿个,都来问这个?”
常胜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都?”
他身体微微前倾,追问:“还有谁问过?”
“就今天早晨……”
老师傅把残片放回台面,重新戴上眼镜。
“一个外国小伙儿,个子挺高,顶着个刺猬样的短头发,脸色白得不太正常,他拿着张打印的图,非要我按图上的样子,定做一尊‘痘娘娘’的站姿纸偶。”
柳曼青与常胜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难怪柳曼青能闻到碧阳德的气味——他早晨来过这家纸扎铺!
看来调查方向没错,未触发的第四个事件,教廷在湘南的布置,都与“痘娘娘”有关!
“他急着要,多付了不少加急费……”
老师傅继续说道:“我紧赶慢赶给他做出来了,他中午前就来取走了。”
“外国小伙儿……”
常胜重复了一遍,盯着老师傅。
“他取了货,往哪边走了?”
老师傅想了想,抬手指向铺子外的巷道深处。
“出门就往西头去了,那边都是老房子,没什么商铺,具体去了哪家,我就不知道了。”
常胜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那个“外国小伙儿”的去向,而是将话题拉回到纸偶本身。
“老师傅,你刚才一眼就认出这是‘痘娘娘替身’,还知道它‘晦气’……”
“这东西,到底什么来路?”
老师傅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从身后的旧木架上取下一个搪瓷缸,喝了口水。
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些皱纹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藏着许多年未曾提及的往事。
“这事……得说到民国初年了。”
他放下缸子,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讲述一个不该在白天提起的故事。
“癸丑年——按公历算,应该是一九一三年。”
“咱们湘南闹过一场大天花,死的人呐,海了去了。”
“那时候没现在这些疫苗、特效药,老百姓怕得要命,什么偏方邪术都敢试。”
“咱们西牌楼,当时有家纸扎铺,掌柜的叫刘三。”
老师傅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混乱而绝望的年代。
“他就专做这个‘痘娘娘’的纸偶,卖给那些家里有孩子出天花的人家,说能‘移灾’。”
“法子……很邪性。”
老师傅的喉结动了动。
“要取生病孩子的头发、指甲,或者剪一缕衣服角,塞进纸偶肚子里特定的空腔。”
“然后半夜子时,摆香案,念咒——咒文没人听得懂,据说是刘三家祖传的。”
“念完咒,上三炷香,再趁着夜深人静,把纸偶送到江滩边,要么烧了,要么推进水里。”
“起初,好像还真有那么几家,孩子慢慢好转了。”
老师傅的声音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讽刺。
“刘三就这么出了名,生意好得不得了,日夜赶工都做不完。”
“可后来……”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台面。
“后来瘟疫越来越凶,死的人越来越多。”
“忽然有一天,刘三的铺子整天没开门,邻居觉得不对,撞开门进去……”
老师傅抬起眼,看着常胜和柳曼青。
“刘三,还有当时在铺子里的十几个主顾——都是家里孩子病重,来请‘痘娘娘’的……全死了。”
“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尸身……”
老师傅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烂得流脓,皮肤下面全是黑紫色的斑,那样子……根本不像才死了一天。”
常胜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曼青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
“更邪门的是……”老师傅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铺子里还没送出去的上百个‘痘娘娘’纸偶,整整齐齐摆在架子上……”
“每一个纸偶的眼窝里,都在往外渗红色的液体。”
“像眼泪一样,慢慢流下来,把纸偶的脸都染花了。”
铺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