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静得可怕。
唯有青铜灯盏中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烛火在琉璃罩中摇曳。
将谢道韫清冷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她望着那点幽光,恍惚间仿佛看见深渊正缓缓张开巨口,向她招手。
记忆如潮水涌来。
父亲拓跋野退位那日,风雪满皇城。
老人在交出国玺时,曾将她唤至密室。
那双看透世事的眼中,竟带着罕见的凝重。
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
“此子非常人。韫儿,你记住——要么追随到底,要么远离万里,绝无第三条路。”
那时她不解其意,直到白夜天登基。
新帝在奉天殿上,面对满朝质疑的目光,将三军虎符亲手放入她掌心。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如铁。
“狄荒三百万大军,给你。”
不是“交由你统率”,而是“给你”。
那一刻,谢道韫才真正明白父亲那句话的重量。
“陛下连国运都可铸……”
她忽然笑了。
唇角扬起的弧度锋利如刀,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臣这条命,又有何不敢赌?”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闭目凝神。
周身真气流转的速度逐渐放缓,最后彻底散开所有防御。
几乎同时,暖阁内气压骤变。
白夜天并指如剑,指尖那点幽光骤然大盛。
“忍住了。”
他声音很轻,动作却快如闪电。
幽光化作一道细若发丝的流光,直没入谢道韫眉心!
轰——!!!
谢道韫身躯剧震,玄色宫装无风自动。
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黑色纹路。
如同活物般蠕动蔓延,自眉心向四肢百骸扩散。
最后如万千根须扎向心脏深处。
痛。
那是从神魂最底层炸开的剧痛。
仿佛有无数柄钝刀在意识中来回切割。
魔种在扎根,在吞噬所有杂念、所有心魔。
冷汗浸透重衣,她咬紧牙关,齿间渗出鲜血的铁锈味。
“运转你的传承功法!”
白夜天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在识海。
谢道韫本能地遵从。
丹田内沉寂多年的功法开始疯狂运转。
而几乎同时,一只温热手掌按在她头顶天灵。
“朕助你破境。”
纯粹如实质的修为洪流,挟着璀璨夺目的国运金光,自百会穴轰然灌入!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霸道,却又不失堂皇。
汹涌,却暗含天地至理。
国运金光所过之处,经脉被强行拓宽,穴窍如星辰般次第点亮。
体内那道困住她整整五年的瓶颈,发出琉璃破碎般的清脆声响。
灵慧境,破!
真气如龙腾九霄,在拓宽后的经脉中奔流不息,但灌顶之势未止。
天象境,破!
天地灵气疯狂涌入暖阁。
在谢道韫周身形成肉眼可见的旋涡。
她长发飞扬,衣袂翻卷,气息仍在节节攀升——
天冲境!
一品、二品、三品……
直至天冲境七品,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才缓缓平息。
白夜天收手,倒退半步,脸上血色褪去三分。
以他如今修为,强行助人连破两大境界,消耗亦是不小。
谢道韫缓缓睁眼。
眸中原本的冰冷漠然,此刻沉淀为深海般的渊静。
那是一种,经历过破碎与重塑后的通透。
她抬手,掌心真气流转。
竟隐隐引动风雷之声,暖阁窗棂随之微微震颤。
这是天冲境的无上伟力。
不仅如此。
她还能清晰感知到自身命运线,与狄荒国运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
甚至能隐约触碰天地规则的脉络。
“感觉如何?”
白夜天问。
谢道韫握紧手掌。
“前所未有的……强大。”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
“而且国运之力如臂使指,仿佛与这片土地,有了血脉相连之感。”
“那是因为朕分了一缕国运本源与你。”
白夜天转身走向窗边,推开镂花木窗。
寒风裹挟雪沫卷入,他却恍若未觉,只望着东南方向。
那里是狄荒与大周交界的千里边境。
“即日起,你亲率狄荒三军,驻守铁壁关。”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记住,只守不攻。”
“任他大周如何挑衅,只要你不踏出狄荒边境半步……”
白夜天回眸,眼中似有金芒一闪而逝。
“这天下,便无人可杀你。”
谢道韫美目中,讶然之色一闪而过。
她感受着白夜天身上,那依然深不见底的气息。
方才那般恐怖的灌顶消耗后,他的修为竟依旧如渊如海,难以测度。
看来,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位陛下。
包括父亲。
心中某个角落,一股压抑多年的火焰开始燃烧。或许,狄荒真有一统天下的可能?
“若大周武穆亲自叩关,甚至……踏入边境呢?”她忍不住问。
“他不敢进来。”
白夜天声音很轻,却透着绝对的笃定,仿佛在陈述天地至理。
“狄荒国境之内,天冲境以上异族强者踏入半步,朕便能心生感应。他若真敢越界……”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谢道韫从未见过的凛冽杀机。
“朕就会让他再也回不去。”
谢道韫娇躯微颤。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她垂下臻首,玄甲披风在身后逶迤如云。
“臣,明白了。”
转身欲走时,她却又停步。
昏黄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砖地面上微微晃动。
“陛下,”
谢道韫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暖阁中显得格外清晰。
“臣尚有一问。”
“说。”
“您真不担心,将来臣等修为通天之日……会反噬于您?”
这个问题很危险,但她必须问。
白夜天笑了。
那是谢道韫第一次,见他露出如此真切的笑意。
“谢道韫,”
他缓步走回案前,指尖轻抚过案上那盏青铜灯。
“你可知朕的野心是什么?”
不等她回答,他已自语般说道:
“朕要的不是狄荒一隅之地,不是天下共主的虚名,甚至不是个人的长生不朽。”
他抬眸,眼中似有星河轮转,万古岁月在其中沉浮。
“朕要的,是打破这天地枷锁,让众生皆有登天之梯。”
“让这天下——人人如龙。”
暖阁内寂静片刻,唯有风雪敲窗。
“若你们之中,真有人能超越朕,能走到朕未曾抵达的高度……”
白夜天转过身,烛火将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那才是朕最大的成功。”
这话半真半假。
真在于,这确是他宏愿的一部分;
假在于,他未曾言明另一半缘由。
唯有尽快培养出更多极限强者,才能让这位面与下界阳神位面形成稳定飞升通道。
才能让蓝星文明所有修行者的上限,继续快速突破。
但这些,谢道韫自然不知。
她心神剧震。
良久,这位狄荒长公主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心。
“臣,愿为陛下手中之剑。”
这一次,再无半分迟疑。
铁壁关,风雪叩边
七日后,狄荒北境,铁壁关。
朔风如刀,卷起千里雪沫。
百丈高的玄铁城楼,矗立在两山隘口之间。
关墙由整块整块的青钢岩垒成。
历经万年风雪战火,表面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
谢道韫立于城楼最高处。
她已换上狄荒边军制式的玄色重甲,甲片在雪光下泛着幽冷光泽。
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如一面战旗。
身后,三百架新铸的“惊神弩”一字排开。
这些弩车与往日不同。
弩臂以百年铁木为骨,缠着蛟筋绞成的弓弦。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箭镞上雕刻的细密金色纹路。
那是白夜天结合《玄天阵解》上古传承。
在原本弩车基础上推演出的“破军阵符”,每一道纹路都暗合天地杀伐之理。
关外三十里,大周军营连绵如黑云。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帐中凝重寒气。
武穆闭目端坐帅椅,周身气息沉凝如岳。
忽然,他睁开双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
“武穆,情形如何?”
副将低声询问,手已按在刀柄上。
武穆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寒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谢道韫……”
他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
“天冲境了。”
帐中几位将领脸色骤变。
“而且绝非初入天冲,”
武穆继续道:
“至少五品以上,甚至……可能更高。”
“但这不可能!”
一名络腮胡将领失声道:
“半月前我军密探回报,她还在地变境巅峰!”
“就算是狄荒国运加持,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连破两大境!”
“不止修为。”
武穆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毡帘。
寒风灌入,他望着远处那道如巨兽匍匐的关墙,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你们看到那些弩车了吗?”
众将顺他目光望去。
三十里距离,寻常武者目力难及。
但在场最低也是灵慧境修为,自然能看清关墙上那些泛着冷光的庞然大物。
“弩车上刻了东西,”
武穆缓缓道:
“那些符纹……连我都感到心惊。”
他收回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白夜天登基不过半年,先是重铸国运,再是推行新军制,如今又拿出这等传承。”
“此人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帐帘忽然被掀开,斥候单膝跪地,甲胄上积雪簌簌落下。
“报!蛮荒、莽荒、夷荒三方使团,已抵达关外十里,请求入境观战!”
武穆眼中寒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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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他们进来。”
他冷笑一声。
“正好,借这些蛮子之手,试一试狄荒的深浅。”
半个时辰后,三方使团登上大周军营最高的了望塔。
蛮荒使者是个赤膊巨汉,身高九尺,浑身布满狰狞的兽形图腾。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大周武穆,怎么还不动手?莫非是怕了城楼上那个娘们?”
武穆看都不看他,只对传令官淡淡道:
“第一营,攻城试探。”
顿了顿,又补充道:
“记住,只许推进到关前三里。一旦狄荒反击,立即撤回。”
“我要看看,他们那些弩车究竟有多大能耐。”
咚!咚!咚!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三千大周重甲步卒,如黑色铁流涌出军营。
盾牌在雪地上结成严密的龟甲阵。
步伐整齐划一,推进时溅起的雪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天空不知何时又开始飘雪。
雪花大片大片落下,落在铠甲上,迅速凝成薄霜。
天地间一片肃杀。
城楼上,谢道韫一动不动。
她只是静静看着那支黑色军队越来越近——十里,八里,五里……
直至周军前锋推进到距关墙正好五里处,她才抬起右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在玄铁护腕映衬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弩车准备。”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到每个弩手耳中。
“目标:军阵前三尺地面。一轮齐射。”
“得令!”
三百架惊神弩同时绷紧机括,蛟筋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箭镞上,那些金色阵符逐一亮起。
嗡鸣声连成一片,仿佛万千蜜蜂振翅。
下一刻——
嘣!!!!
弓弦震响如惊雷炸裂!
三百道拖曳着金色尾焰的弩箭破空而出。
轰隆隆隆!!!!
大地开始颤抖。
不,不是颤抖,是如波浪般翻滚!
无数尖锐的地刺破土而出。
每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细,表面同样流转着金色符光。
它们撕裂冻土,撕裂积雪,也瞬间撕裂了周军严整的龟甲阵型!
惨叫声响彻雪原。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地刺刺穿的周军士兵,伤口处竟无法愈合!
鲜血汩汩涌出.
任凭他们如何运转军中秘传的“铁血战气”,血肉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剥夺生命本源。
了望塔上,蛮荒使者脸上的笑容僵住。
莽荒使者——一个枯瘦如柴、裹着兽皮的老者——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阵法之力?!”
夷荒使者则沉默不语。
只是死死盯着城楼上那道玄甲身影,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
武穆脸色铁青。
他看得比所有人都清楚。
那些地刺上的金色符光,正在吞噬士兵的生命力。
甚至……在反向抽取大周军阵的“铁血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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