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两个丫鬟便已端着鎏金铜盆趋步上前。
温热的水汽混着香胰子甜腻过头的气味,轰一下散开,几乎要将这屋子里的空气都挤出去。
田易却忽然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铜盆的边沿。
指腹下,是滚烫铜壁传来的灼热。
等等。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破了满屋子的嘈杂。
所有叽叽喳喳的动静瞬间消失,只剩下水汽蒸腾的嘶嘶声。
田易掀起眼皮,视线慢悠悠地从屋里的丫鬟们身上一一扫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大祭司派这么多人来,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人天生有个毛病,就是怕吵。
他语调平缓,却透着一股子不耐烦,甚至刻意偏过头,躲开身前两个丫鬟凑在一起嘀咕时喷出的热气。
这屋子统共就这么点大,诸位一下子全涌进来,是打算给我唱堂会么?
他随手一指门口的丫鬟,刚才进门,裙角把我的凳子都扫了。
还有你,他又指向另一个,头上的步摇,当啷一声磕在门框上,差点把我魂儿都给吓出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一脸的痛不欲生:你们挤在这里,叽叽喳喳的,吵得我脑仁疼。
这么多人,手杂脚也杂,实在令人心烦,这梳妆还怎么安心?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密,偏偏条理分明,竟让一屋子丫鬟都愣住了。
领头的丫鬟最先反应过来,一脸惶恐,连忙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田公子,这……这可使不得啊。
大祭司亲口吩咐,必须由奴婢们伺候您妥当,若是误了吉时,奴婢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在后面小声附和。
就是啊,公子,您就体谅体谅我们吧。
人少了,万一有疏漏,大祭司怪罪下来……
田易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垂着眼,让人看不清神色,只淡淡地吐出一句:大祭司那边,我自会去分说。
这话的分量,比一百句抱怨都重。
他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两个身形与自己差不多的丫鬟身上。
又在人群角落里与悄然抬眼的凌霜对视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我看人多手杂,反倒碍事。这样吧,留下两个人足矣。
他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比划着:
一个伺候梳洗,一个帮我更衣。其余的人,都退下吧。
领头的丫鬟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田易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不冷,也不凶,就是那么平平地看着你,却看得她心头发毛,把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是了,这位田公子再怎么说也是主子,是能上大祭司床榻的人。
她们这些奴婢,哪里拧得过大腿,想通了这一层,领头丫鬟只得躬身答是。
是,奴婢遵命。
听见这样的回答,田易这才敛去眉宇间的烦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指尖悬在半空,看似随意地轻点了两下,目光却精准地在屋内扫过,最终定格在领头的丫鬟身上。
这丫鬟身形高挑又有些壮,与他最为相仿,正是他早已选定的目标。
你,留下。
田易的声音平淡无波,指尖稳稳落在领头丫鬟身上,随即又转向角落里的凌霜,语气添了几分理所当然,
还有她,是我的贴身侍女,自然也留下伺候。其余人,都退下吧。
领头的丫鬟先是一愣,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她本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被遣走的,毕竟方才还在劝说田易。
但她不敢多问,眼前的主子既已发话,又抬出贴身侍女的由头,合情合理,她只能连忙低下头,恭敬应道:
是,田公子。
说罢,她转身挥了挥手,示意其余丫鬟退下。
那些丫鬟本就如坐针毡,此刻得了指令,顿时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蹑手蹑脚地鱼贯而出。
拥挤的屋子瞬间空出大半,沉闷的空气也仿佛流通了些。
屋内只剩三人,气氛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鼓乐声。
田易靠坐在床边,目光扫过桌上的铜盆与叠放整齐的喜服。
随即抬眼看向眼前仍带着几分疑惑的领头丫鬟,忽然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亲昵得反常:
来,你过来,替我梳妆吧。
是!田.....哼!
丫鬟正要上前,话还没说完,后颈便被田易屈指精准点中。
她只觉眼前一黑,身体软得像滩烂泥,闷哼一声便彻底不省人事。
田易立刻上前扶住丫鬟,将其抬上床,又拉过锦被盖住痕迹。
两人不敢耽搁,飞速换上粗布丫鬟服,往脸上抹了层香灰,弓着背、低着头。
借着成婚日仆役往来的混乱,一路往西院灵曦府邸挪去
......
两个时辰后,圣庙彻底成了乱局。喜庆的红绸被踩得狼藉,礼乐声被暴乱般的嘶吼撕碎,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的喊声像惊雷般在街巷间炸响,混着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人群的尖叫与急促的脚步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祭司有令,抓活的!擒住逃犯者,赏百块上品魂石!
重赏之下,护卫们的搜寻越发疯狂,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缓缓收紧。
一处斑驳的高墙之下,一对男女正死死贴着冰冷的墙石,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正是田易与凌霜。
两人身上的服饰早已被汗水浸透,脸上的香灰混着汗渍划出几道印痕,却顾不上擦拭。
田易的胳膊稳稳抵着凌霜颤抖的肩,掌心传来沉稳的力道,无声示意她稳住。
他眯着眼,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巷口方向,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不见半分慌乱,唯有眼底的锐利在暗中流转,冷静地判断着局势。
凌霜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不仅是害怕,更是被这窒息的紧张感逼的。
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要撞破胸膛,又怕这声音被不远处的护卫听见。
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稳住呼吸。
墙石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却压不住后背的燥热与惶恐。
吱呀——不远处的木门被护卫一脚踹开,伴随着器物碎裂的声响,是粗哑的呵斥:
搜!仔细点!每个角落都别放过!大祭司说了,人跑了,拿我们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