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噩长夜》正文 第二十九章:亲族
吴蚍蜉一甩苍生赴死刀,从一片尸山血海中走出。在他身后,十几条街的血肉铺满大地,这些血肉正在快速灰烬化,而吴蚍蜉身上的伤正在愈合,速度闭之前超凡禁制时还要快了一些,而且他的喘息正在快速平息。...我坐在医院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边缘,那上面还残留着凌晨三点发给编辑的请假信息截图。窗外天光惨白,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布,沉甸甸压在住院部三楼的玻璃窗上。消毒水气味浓得发苦,钻进鼻腔深处,又顺着喉管往下坠,带着铁锈似的微腥——这味道我熟悉,三年前父亲癌末住院时,就是这个味儿,只是那时混着止痛泵里阿片类药物的甜腻,而此刻,只有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冷。产科诊室门开了,护士端着托盘出来,不锈钢托盘里躺着一支体温计,水银柱凝固在38.9度的位置,像一道细小的、不肯融化的冰裂。我下意识攥紧了口袋里的医保卡,塑料边角硌着大腿外侧,生疼。卡是岳母昨天硬塞给我的,她鬓角新添的几缕灰白,在病房门口的顶灯下亮得刺眼。“别跟我们客气,”她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只低头把保温桶盖子旋紧,“小满怀的是你们老陈家的根,你爸走前……没看见孙子,心里头空着呢。”我喉咙发紧,没接话,只把保温桶抱得更稳了些——里面是炖了四小时的山药排骨汤,油花浮在汤面,凝成薄薄一层琥珀色的膜。诊室门再次推开,林晚被扶了出来。她脸色是种失血的青白,额角沁着细汗,头发湿漉漉贴在太阳穴上,孕妇装宽大的袖口滑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伶仃得仿佛一折就断。她左手一直按在小腹上,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洗不净的淡粉色——那是昨夜我发烧时,她用温毛巾一遍遍敷我额头留下的染痕。“低烧诱发宫缩,胎心监护暂时平稳,但必须住院观察。”医生摘下口罩,声音平板无波,“孕妇免疫力低,病毒性上呼吸道感染叠加妊娠期高代谢,风险指数翻倍。尤其你丈夫刚退烧,家庭交叉感染源未排除。”我点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透消毒水的棉絮。林晚忽然轻轻扯了扯我袖子,力道很轻,却让我猛地回神。她仰起脸,眼睛烧得水光淋漓,可嘴角竟往上弯了一下:“别怕,上次产检B超,宝宝踢得可欢了。”她说话时气息灼热,拂过我手背,像一小簇将熄未熄的火苗。我喉结上下滚动,想说点什么,却只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嗯,踢得欢好,说明……有劲儿。”推床进了单人病房,窗帘半拉着,把惨白的日光滤成一道窄窄的灰线。林晚躺下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我立刻去扶她肩膀,指尖触到她后颈皮肤,烫得吓人。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颤动的阴影:“你昨晚咳得厉害,枕头都湿透了……我给你换了三次。”我怔住,想起半夜迷糊中确实有双凉丝丝的手摸过我额头,又拧干毛巾覆上来,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幻觉。我张了张嘴,那句“你病着还照顾我”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闷响,重重砸在地板上——是我膝盖撞到了床脚。护士来挂水,细长的针头刺进林晚手背静脉时,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另一只手伸过来,准确找到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扣紧。她的手心滚烫,掌纹里全是汗,可握住我的力道却异常坚定,像在湍急的河床上打下一根楔入岩层的桩。点滴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坠落,砸在透明塑料袋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嗒”声。我数到第七十三滴时,林晚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擦过耳膜:“陈屿,你爸走之前,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我浑身一僵。父亲临终那晚的场景瞬间撕开记忆——心电监护仪尖锐的蜂鸣,氧气面罩下干裂嘴唇的翕动,还有他枯枝般的手突然攥住我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说的不是遗嘱,不是房产证藏哪儿,而是三个字,嘶哑、破碎,却像烧红的铁钎凿进我骨头里:“……别信光。”当时我没懂。直到后来整理他书桌抽屉,翻出一本边角磨损的《神经生物学导论》,扉页上是他年轻时的钢笔字:“光是牢笼的刻度,而非出口。”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CT胶片,标注日期是2017年,影像模糊,但能看出颅内存在一个蚕豆大小、边界不清的阴影。诊断结论栏被墨水狠狠涂黑,只余下几个被反复描摹的字母:NREm。我盯着林晚苍白的脸,她正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灰线,眼神却像穿透了混凝土与钢筋,落在某个我无法企及的维度。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只在唇角牵起一道极淡的弧:“你爸没骗你。光……真不是好东西。”话音未落,病房顶灯毫无征兆地频闪起来。不是寻常的忽明忽暗,而是以一种诡异的、精确到毫秒的节奏明灭——亮0.3秒,灭0.7秒,再亮0.3秒……循环往复。灯光每一次亮起,都像一把冰锥扎进视网膜,留下灼烧般的残影。我下意识抬手去挡,指缝间却瞥见林晚的瞳孔在强光刺激下骤然收缩,又在熄灭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扩张,黑得不见底,仿佛两口深井,正缓缓倒映出头顶那盏灯明灭的轨迹。更骇人的是,当灯光再次亮起,我眼角余光扫过她搁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手正随着灯光节奏,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叩击着床沿。嗒。嗒。嗒。与灯闪的间隔严丝合缝,分毫不差。我猛地抓住她手腕,指尖触到皮肤下搏动的脉搏,快得发疯,却与灯闪的频率完全同步。“林晚!”我声音劈了叉。她偏过头,脸上没有惊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它在找你,陈屿。”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左耳后那块铜钱大小的褐色胎记上,声音压得更低,“从你出生那天起,它就在等你长到能听见它敲门的年纪。”我全身血液瞬间冻住。左耳后那块胎记,我七岁那年被父亲用手术刀削去过一次。当时血流如注,他摁着我脑袋不让动,刀锋刮过皮肤的嘶嘶声,和他沉冷的警告一起烙进我脑子里:“削掉它,是为了让你活得久一点。它不是胎记……是锚点。”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屏幕上胎心曲线剧烈波动,峰值直冲180,又骤降至90,像垂死之人的呼吸。林晚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落回枕上,冷汗瞬间浸透病号服前襟。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才松开,喘息着指向窗台:“拉开窗帘。”我扑过去一把扯开帘子——外面哪有什么天光?整座城市沉在一种粘稠的、非黑非灰的混沌里。远处高楼轮廓模糊,霓虹灯牌熄灭大半,仅存的几处光斑在雾气中晕染开来,像溺水者最后看到的、摇晃的磷火。更诡异的是,那些光斑的明灭,竟与病房顶灯的节奏完全一致!嗒。嗒。嗒。就在这死寂的同步里,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不是铃声,是那种老式诺基亚的、单调固执的震动,一下,又一下,精准踩在灯灭的0.7秒间隙里。我掏出来,屏幕漆黑,锁屏界面一片死寂。可震动仍在持续,隔着手机壳,一下下撞击我掌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深渊底部的重量。林晚忽然抬起手,指尖指向我手机屏幕下方,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蓝色荧光渗出——像一滴凝固的、活的墨汁,正沿着屏幕边缘的缝隙,无声无息地向上攀爬。“别接。”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耗尽力气,“也别看它爬到哪儿……现在,立刻,关机。”我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拇指悬在电源键上方,悬停,再悬停。那抹幽蓝已悄然漫过锁屏界面的底部边框,正朝着中央的解锁图标蜿蜒而去。它移动时,周围空气似乎微微扭曲,光线被吸进去,又吐出一种难以名状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就在那抹蓝即将触碰到解锁图标的刹那,我猛地按下电源键。“咔哒。”一声轻响。屏幕彻底黑了。震动戛然而止。顶灯恢复常亮,稳定,温和,仿佛刚才那场令人心悸的同步从未发生。窗外混沌的雾气似乎也淡了一分,远处终于透出一点真实的、灰蒙蒙的天光。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心跳声,以及林晚粗重的喘息。她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汗珠滚滚而下,滴在雪白的枕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我瘫坐在椅子上,后背衬衫全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脊椎骨上。手机躺在掌心,冰冷,死寂,像一块刚从冰窟里捞出的石头。我盯着它,盯着那刚刚消失的幽蓝爬行过的轨迹,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铁锈味直冲喉咙。林晚忽然睁开眼,瞳孔里烧着两簇幽微的火苗:“陈屿,你爸没告诉你‘NREm’后面跟着什么,对吗?”我喉咙发紧,只能摇头。她艰难地牵动嘴角,那笑容虚弱得像随时会碎掉的琉璃:“NREm……是‘Nocturnal Reality Entanglement matrix’的缩写。永噩长夜……从来不是比喻。”她喘了口气,目光越过我,投向窗外那片正在缓慢退潮的混沌:“你爸削掉你的锚点,是想把你推出去。可锚点……削得越狠,它扎根越深。现在,它认出你了。”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我左耳后的胎记上,那触感冰凉,却像烙铁一样烫进我皮肉深处,“而它选中林晚……是因为,只有孕妇的生物节律,才能成为它的……校准器。”监护仪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异常清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如同棺盖缓缓合拢。我看着林晚苍白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两簇幽微却固执燃烧的火焰,忽然明白了父亲临终那三个字的全部重量——不是警告,不是诅咒,而是交付。交付一把钥匙,一把插在血肉里的、锈迹斑斑的钥匙,而锁孔,就在我自己颅骨深处。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刺破混沌,斜斜切进病房,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锐利、带着温度的金线。可就在这光明降临的瞬间,我余光瞥见,林晚搁在身侧的手,食指指尖,正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叩击着床单。嗒。嗒。嗒。节奏精准,分毫不差,与窗外初升的朝阳……完全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