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带着点烟草、皮革和远方海洋的咸腥气,吹过身毒都护府的露台。
刘大海把手里的羊皮信筒放下。
那上面还沾着暗褐色的、不知是血迹还是泥巴的印记,一股焦躁的汗味儿顺着风往他鼻子里钻。
“又来一个。”
他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厌烦还是无奈。
曹襄正用一根银签子剔着牙,闻言含糊地问:“谁?安息人?他们还没死心?不是说……沃洛加西斯五世已经……”
“死是死了,尸体都凉透了。”
霍去病擦拭着一柄新式后膛步枪的动作停了下来,枪身的暗金属泛着冷光,映着他略微不耐的脸:
“但有人不甘心,是安息的一个什么大将军,叫什么……阿姆尔?
另外还有几个部落首领,跑了,跑的时候带走了几只象兵,还有他老婆,还有他老婆肚子里的崽子。”
“啧。”
曹襄剔出了点东西,吐在地上:“老婆孩子热炕头,搁哪儿都一样,这风水轮流转,转到他们头顶上了,就想起我们这个东方慈父了。”
“信使已经在门外跪了一个时辰了。”
秦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声音低沉:
“他说罗马军团已经推进到了石桥以西两百里,占领了七成以上的安息西部领土,
卢修斯·弗拉库斯将军亲自坐镇,安息残部被压缩在几个孤立的山谷里,撑不了多久。”
刘大海走到巨大的地图前。
那张羊皮地图上,西北部地区现在用红色的炭笔画了一道粗重的线。
线的尾端插着几枚狰狞的罗马鹰旗小旗,正一步步向那条代表着铁门关的黑色防线逼近。
“七成……”
刘大海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一片标为石榴山的区域:“这里的橄榄园和铜矿是安息最好的,罗马人胃口不小。”
“他们怕了。”
霍去病把枪栓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安息被我们一战打垮,罗马看见了,他们现在不是来帮忙,是来抢地盘,抢在我们可能伸手之前,先建起一道墙。”
“所以,我们是去拆墙,还是看着他们砌墙?” 曹襄问。
刘大海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代表舰队的图标。
那图标安静地停泊在波斯湾深处。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什么温暖,只有三月恰到好处的冷意。
“拆墙?不,太麻烦了。”
他说:“我们直接过去,告诉他们,这块地现在归我管了。”
他转向曹襄:“让华氏城工业署所有能动的蒸汽机车头全部擦洗干净,铁水,铅条,火药,硫磺,够装满三十节车厢的,全部运往贵霜西郡。铁路……现在修到哪了?”
“过了白沙瓦,正在凿穿帕米尔山脉的支线,和通往铁门关的主干道已经接通了百分之九十。”
曹襄迅速回答:“只要罗马人停在原地,我们能在二十天内把军用物资堆到铁门关外一百里,但他们要是再往前……”
“所以没二十天了。”
刘大海打断他,目光如炬:“通知东方朔,让他的使团提前出发,不用等什么外交礼节了,让他带上我们的礼物,
那十门镇远炮,还有三百个会开炮、会拼刺刀的先遣营士兵,告诉他,他的任务不是谈判,
是去占领铁门关以西五十里那片开阔地,插上我们的旗,告诉罗马人,线就在这儿,越线者——”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铁门关的位置重重一点。
“就跟安息人的战象一样,变成一地烧焦的炭。”
霍去病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看到猎物的、纯粹而锐利的光。
“我带多少人?”
“不是你。”
刘大海摇摇头:“是你我。一起去。”
曹襄愣了一下:“两个都去?那身毒这儿……”
“留蒙海和秦老看着家。还有张锦和刘碳他们,他们的那些火药配比实验不能停,新的开花弹需要更稳定的引信。”
刘大海走到露台边缘,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罗马人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在他们真正面对我们之前,彻底打醒他们的机会,安息就是个战场,正好,拿来做检验新式军团的靶子。”
他转身,眼中跳动着一种近乎炽热的东西。
“第一波,热气球先行,又多少升得起来的都升起来,我们不要侦察,就要投掷,燃烧弹、毒烟弹,还有……心理战的传单。”
“传单?”
曹襄嘀咕:“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写信……”
“要写。”
刘大海的嘴角又弯起那种冷意:“要写得用他们能看懂的文字,告诉他们:如果投降,放下武器,可以领一份工作,在汉人的帐篷下做流民;如果抵抗……”
“抵抗的下场,就是霍将军新练的那支糖尿都尉,一人一把连发手枪,子弹管够。”
霍去病补充了一句:“不用打中,吓唬人就行。”
“对,” 刘大海笑出声:“吓唬人,我们汉军,现在最擅长的,就是吓人。”
三月二十日黎明。
身毒西境,贵霜西郡的军营里。
蒸汽机车的烟囱喷出浓黑的烟柱,像一条条指向西方的工业巨龙。
刘大海登上了开拓者号的舰桥。
这艘改良后的铁甲舰,比镇远号更长,吃水更深。
舰桥用钢壳包裹,甲板上除了十二门后膛主炮,还架设了四座可以转动的蒸汽动力机关枪塔。
海水在船底发出沉闷的轰鸣。
“目标,波斯湾入口。”
刘大海对着传声筒下令,声音通过铜管传到轮机舱:“航速八节,保持沉默,用旗语和灯语联系。”
开拓者号缓缓驶出港口,像一头灰色的钢铁巨鲸。
而它的身后,定远号、镇远号以及八艘武装蒸汽教练船,组成了一个楔形编队,尾随而出。
他们的第一战,不是进攻,是封锁。
与此同时,霍去病的骑兵已经动了。
这支军队和过去任何一支大汉军队都不同。
士兵们穿着棉甲内衬,外罩铁片胸铠,背着手枪,腰间插着刺刀,马鞍旁绑着榴弹发射器。
而他们的马队后面,拖拽着的不是粮草,而是用蒸汽卡车改装的拖车。
车上固定着六门轻型后膛炮,每门炮都配了四个炮手和两个搬运弹药的辅兵。
队伍以一种奇特的节奏移动。
骑兵开路,火炮拖车居中,后面跟着的是运送更多弹药和补给的辎重队。
但是没有漫天的尘土。
因为地面是硬化的土路,这是大汉在贵霜西郡推行道路硬化工程的成果。
他们沿着铁路线的平行方向推进,速度比纯骑兵慢,但稳定得可怕。
天空中,上百个黑点在晨曦中缓缓升起。
是热气球。球囊下挂着藤编的吊篮,里面装满了陶罐燃烧弹和纸质传单。
第一天,没有任何交火。
罗马军团的前锋,一支由高卢辅助步兵和叙利亚弓箭手组成的混合部队,正在安息西部的一座古城,绿洲城里修整。
他们刚刚占领这里,还没来得及洗劫完全。
哨兵首先看到了海面上那些不祥的黑影。
“海怪!”一名叙利亚弓箭手惊恐地指着海面。
他没见过这种船,完全没帆,也没划桨,却能逆着微风航行,船身全是铁皮,像一块巨大的、移动的铁块。
紧接着,天空中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像是风箱的嘶鸣,又像是某种巨鸟的振翅。
热气球在三百米高空投下了第一批陶罐。
“砰!砰!”
陶罐落在城外的空地上,破裂,溅出粘稠的、黑色的液体。
少数几个砸在城墙上的,立刻引燃了木头和帆布。
绿色的火焰腾起,浓烟带着刺鼻的硫磺味飘向城墙。
高卢兵和叙利亚兵一片混乱,用他们在叙利亚和埃及学到的经验,用水去泼。
却发现水只是让火苗稍微减弱,却怎么也浇不灭。
那是粘稠的石炭油混合物,遇水反而烧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