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靠陷坑和大火，挡不住自己这十五万大军，蔡秋虎深知这一点，同时，他此前也理所应当地认为，有人在背后指点的叛军，必然也清楚这一点。既然知道挡不住，为何还要大费周折弄这么一出？有人在给叛军...蚀骨道北侧出口，寒风如刀，刮过裸露的岩壁，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天边残月被厚重铅云吞没，唯余几点星子，在冻得发青的夜幕上微微颤抖。十六万晋阳残军如一条溃烂的灰黑长蛇，蜿蜒盘踞在谷口外三里旷野之上。篝火稀疏，焰光摇曳不定，映照出一张张青白浮肿的脸——那是连日奔逃、彻夜未眠、腹中空空、寒气入髓后留下的烙印。蔡秋虎千山立于一座低矮土丘之巅，玄铁重甲早已卸下，只着内衬皮甲，肩头披着半幅焦黑战袍，袍角还凝着几块暗红血痂。他左手拄着断刃长戟，右手缓缓抬起，抹去额角一道尚未结痂的裂口。指腹触到温热黏腻，他并未皱眉，只是将指尖凑至鼻前，深深嗅了一口。是自己的血。腥气浓烈，却压不住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挥之不去的铁锈味——那是被血金蝉水柱冲刷过后的余韵，是劫身境真元在皮膜之下撕裂又强行弥合的灼痛，更是二十万精锐一夜之间崩塌成十七万残兵的无声嘶吼。“报——！”一道灰影自西北方疾掠而至，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大方伯，宇文司正所率十万夏军，已过鹰愁涧，距此不足十里！前锋斥候……已与我军后卫接刃！”蔡秋虎千山瞳孔骤然一缩，握戟的手指关节“咔”一声脆响。他没有回头，目光仍死死钉在前方——那片被临时垒起的、歪斜不堪的拒马阵后，四万长青谷叛军正仓皇列阵。民夫衣衫褴褛，手持铁凿铁铲，身后堆着刚砍下的枯枝与零星煤块；几个御寒级修士勉力撑起薄如蝉翼的冰盾，盾面已有蛛网般细密裂痕；更远处，十余架简陋投石机正被数十人拖拽着，吱呀作响，每挪一寸，都像在抽干他们最后一点力气。“四万？”他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粗陶，“其中掘地境，几成？”“回大方伯……约莫六成。”斥候垂首，“御寒级……不足三千二百人。统军者……乃苏景帐下副将，名唤萧珩。”“萧珩……”蔡秋虎千山咀嚼着这个名字，忽而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刺耳，“那个名字，昨夜在南口，就听过三次了。”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身后诸将。方伯蔡脸色铁青，陈尚咬牙切齿，秦展紧攥双拳，刘鸣额头青筋暴跳——这些人，昨日还在蚀骨道南口，亲眼目睹项豪风一骑当千，踏碎三座军阵；今夜却要在这北口，与一群拿着铁铲的农夫对峙。“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左翼陈尚，率本部五千精锐，佯攻西坡林地，放火！右翼秦展，带三千弓手，居高临下，专射其阵心鼓手与旗手！中军——”他顿了顿，戟尖重重戳入冻土，“本王亲率一万铁鹞子，一个时辰之内，踏平那四万乱党！”“遵命！”众将轰然应诺，声浪却远不如往日雄浑，反倒透着一股强撑的虚浮。可就在将令传出的刹那，异变陡生！“轰隆——！”并非来自地面，而是自头顶苍穹炸开！一道惨白电光撕裂云幕，直劈北侧出口上方百丈高空！雷光未散，第二道、第三道……接连九道雷霆悍然劈落，竟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电网，嗡鸣震颤，电弧狂舞，将整片叛军阵地笼罩其中！“劫……劫身境？！”方伯蔡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不，不是劫身境。电光映照之下，众人终于看清——那电网中心，并非人影，而是一尊通体银白、高达三丈的傀儡！它双臂伸展，十指张开，指尖正有无数细如游丝的银线激射而出，与九道雷霆牢牢缠绕！傀儡头颅无面，唯有一枚幽蓝晶核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与秩序感。“五行劫气·雷狱傀！”秦展倒抽一口冷气，“是小夏七十二兽皇傀儡之一的‘衔雷青鸾’！它……它怎会在此？！”话音未落，傀儡晶核骤然爆亮！九道雷霆猛地向内收缩，随即化作万千细碎电蛇，如暴雨倾盆，轰然砸向叛军阵列！“啊——！”惨叫声瞬间撕裂夜空。铁铲脱手飞出，枯枝燃起幽蓝火焰，冰盾寸寸崩解，三名御寒级修士当场被电得浑身焦黑，抽搐倒地。更可怕的是那无形威压——所有掘地境士卒只觉双腿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砸向冻土，竟连抬头都成了奢望！“是……是镇压！它在用雷劫之力镇压神魂！”方伯蔡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这傀儡……竟能隔空压制掘地境？！”无人回应。因为就在此刻，叛军阵后，那座简陋营帐的布帘被一只素白手掌掀开。苏景缓步而出。她未着甲胄，只穿一袭墨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身漆黑，不见反光。夜风吹动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她目光平静扫过战场，最终落在那尊衔雷青鸾傀儡之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扬。“衔雷青鸾，雷狱镇魂，果然不凡。”她声音清越，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可惜……它不该来此。”话音落下，她右手倏然按上腰间剑柄。没有拔剑。只是轻轻一叩。“铮——”一声轻吟，如古钟初撞，又似冰河乍裂。音波无形无质，却在触及衔雷青鸾傀儡晶核的瞬间，骤然炸开！那幽蓝晶核猛地一滞，旋转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表面竟浮现一层细微冰晶！傀儡双臂微颤，十指银线光芒急遽黯淡，漫天电蛇如遭重击，纷纷消散！“噗！”百丈之外，一名隐于山坳的夏军驭傀师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踉跄跪倒，手中玉符寸寸龟裂。“苏姑娘……”萧珩疾步上前，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您……您竟已参透‘破音律’？！”苏景收回手，目光转向晋阳军阵，神色淡漠：“音律非为破敌，只为守阵。此阵未成，不容外力搅扰。”她抬手，指向北侧出口东面一片嶙峋怪石区：“项梁，命你部三百显阳，即刻入驻东石岗，以‘叠浪阵’结界，隔绝一切探查与神识扫荡。若有妄动者——”她指尖微弹，一缕寒气凝成冰锥，无声没入脚下冻土，“格杀勿论。”“得令！”石岗后，项梁朗声应喝，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出。苏景再转向萧珩：“传我号令，全军后压三百步，掘地境持铲，于阵前三尺开挖浅壕；御寒级分两队，一队持冰盾列于壕沿，二队持火油罐，听我哨音，尽数泼洒于壕内！”“是！”萧珩抱拳，转身疾驰而去。蔡秋虎千山站在土丘上，看着对方行云流水般的调度，看着那三百显阳如鬼魅般没入石岗，看着四万叛军在极短时间内竟显出几分肃杀之气……他握戟的手，第一次，松开了。不是放弃，而是……迟疑。“她是谁？”他声音低沉，问向身边方伯蔡。方伯蔡喉结滚动，艰难开口：“苏……苏景。苏星儿之妹。此前……从未显露修为。”“苏星儿之妹？”蔡秋虎千山眼中戾气翻涌，“好一个苏星儿！好一个小夏！”他猛地抬头，望向南方——那里，十万夏军正踏着夜色，如黑潮般汹涌而来。而更南方，蚀骨道南口，那场惨败的余烬尚未冷却。“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声音里竟带上一丝近乎悲凉的了悟，“他们不是在等我们败。他们是在等我们……把所有力气，耗尽在南口，再狼狈逃至此处，撞进这张早已织好的网里。”风更大了，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蔡秋虎千山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却不再沙哑：“传令——全军，弃甲！”“什么？！”众将齐声惊呼。“弃甲！”他厉喝如雷，“所有铁甲、重盾、长戈，尽数抛弃！只留短刃、皮甲、弓矢！传令各部校尉，每人领五十精锐，编为‘凿山队’，目标——”他戟尖狠狠指向叛军阵后那片看似平静的冻土，“掘开地下三十丈！我要知道，长青谷的地脉，究竟埋着什么！”“大方伯！那是……那是疯了！”陈尚失声叫道，“三十丈？！没有掘地境巅峰修为，根本无法深入！且地脉若动，必引寒流反噬，我军……”“那就用命填！”蔡秋虎千山断喝，眼中血丝密布，状若疯魔，“我倒要看看，小夏花了多少年，才在长青谷的地底，偷偷埋下这一座……足以困死十七万大军的‘活营地’！”话音未落，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里，竟夹杂着点点幽蓝碎屑——那是被血金蝉水柱侵蚀后，残留在肺腑深处的劫气结晶！“大方伯！”方伯蔡大惊失色。蔡秋虎千山摆了摆手，止住众人，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金色丹药，毫不犹豫塞入口中。丹药入喉，一股霸道暖流瞬间冲散寒意，他眼中血丝稍退，气息却愈发沉凝，仿佛一头受伤的孤狼，在绝境中反而压榨出了最凶戾的潜能。“苏姑娘……”他遥遥望向营帐前那道墨色身影，一字一句，如刀刻石，“今日若不死，他日必登门谢罪——以头颅为礼。”此时，东方天际，一抹极淡的灰白悄然撕开浓重夜幕。天，快亮了。而蚀骨道北口，真正的绞杀，才刚刚开始。四万叛军阵前，浅壕已成。火油泼洒，气味刺鼻。冰盾列阵，寒光凛冽。衔雷青鸾傀儡虽受重创，却依旧悬浮半空，晶核幽光闪烁，如同一只沉默的、伺机而动的凶兽。十七万晋阳残军，正以惊人速度褪去重甲，换上轻便皮甲，三百支“凿山队”如利箭般射向冻土深处。铁凿撞击岩石的闷响，开始有节奏地响起，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仿佛大地深处，正有一头巨兽被强行唤醒，发出沉闷而暴怒的心跳。苏景静静伫立，墨色劲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她望着那片被凿开的冻土，望着那越来越密集的闷响，望着东方渐明的天色……忽然，她抬起左手，五指缓缓收拢。“来了。”她轻声道。话音落，一道凄厉哨音划破长空！不是来自叛军阵中。而是自南方，自那片正急速逼近的黑色洪流最前端——一道银光如流星坠地，轰然炸开！烟尘弥漫中，一尊体型更为庞大、通体赤红、双目燃烧着熔岩般烈焰的傀儡，踏着滚滚热浪，轰然降临！“赤炎狻猊……”方伯蔡声音嘶哑，如被砂纸磨过，“小夏……竟还藏着这一尊？！”赤炎狻猊仰天咆哮，声浪如实质火浪席卷而出，所过之处，冻土龟裂，积雪蒸腾！它巨口张开，一道赤金色熔岩洪流喷薄而出，目标并非叛军，而是——那三百支正在疯狂开凿的“凿山队”！“轰——！！！”熔岩洪流精准覆盖，三十丈方圆瞬间化作一片赤红火海！惨叫声戛然而止，焦糊味弥漫开来。凿山队灰飞烟灭，连渣都不剩。蔡秋虎千山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不对……”他死死盯着赤炎狻猊喷吐熔岩的轨迹，盯着那片被彻底焚毁的冻土，盯着熔岩冷却后凝结的赤黑硬壳……忽然，他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比蚀骨道寒气更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疯狂窜上天灵盖！“地脉……不是在下面！”他嘶声狂吼，声音因极致的惊骇而扭曲变形，“地脉……在上面！！！”他猛地抬头，望向那尊悬浮于叛军阵后的衔雷青鸾傀儡——此刻，傀儡晶核幽光暴涨，不再是镇压，而是……牵引！无数细密银线自晶核射出，如蛛网般覆盖整个北口战场，最终，全部没入那片刚刚被熔岩覆盖、此刻正散发余温的赤黑冻土之中！“嗡——”低沉嗡鸣自地底深处传来，却并非来自冻土，而是……来自头顶！众人齐齐仰首。只见原本阴沉的铅灰色天幕，竟在衔雷青鸾傀儡银线牵引之下，缓缓流动、旋转，渐渐凝聚成一片直径逾千丈的、缓慢旋转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幽暗深邃，隐约可见点点星辰微光——那不是天空，而是……空间本身被强行撕开的一道缝隙！“空间……营地？！”蔡秋虎千山如遭雷击，身形剧烈晃动，“小夏……他们不是在长青谷埋营地……他们是把整个长青谷……炼成了营地的一部分？！”答案，就在下一秒揭晓。漩涡中心，一道纯白光柱轰然垂落！光柱不灼人，不炽热，却带着一种令万物归寂的绝对秩序感。光柱笼罩之处，时间仿佛凝固：燃烧的熔岩停止流淌，飘散的灰烬悬停半空，甚至连呼啸的寒风，都在光柱边缘诡异地弯折、静止。光柱中心，一座通体由白玉垒砌、线条简洁到近乎冷酷的营寨轮廓，正缓缓浮现！营寨四角，四尊与衔雷青鸾同源、却更加古老沧桑的傀儡雕像昂首矗立，它们闭目，双手交叠于胸前，掌心各托着一枚缓缓旋转的微型星辰。“无尽寒冬·镇级营地·‘星枢’……”苏景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恭迎，贵客入营。”光柱落下，无声无息。十七万晋阳残军，连同蔡秋虎千山，连同他手中那柄断刃长戟，连同他眼中最后那一抹惊骇与不甘……尽数被白光吞没。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抵抗。只有光。纯粹、冰冷、永恒的白光。当光柱缓缓收束，当漩涡悄然弥合，当衔雷青鸾傀儡晶核幽光黯淡，当赤炎狻猊熔岩冷却……北口旷野，恢复寂静。唯有那座悬浮于半空、散发着柔和白玉光泽的“星枢”营地，静静矗立。营地大门敞开，门楣上，三个古朴篆字缓缓浮现：【镇·晋阳】风，吹过空旷的战场，卷起几片枯叶。苏景抬步，墨色身影，缓缓走向那扇敞开的、通往无尽寒冬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