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官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以明黄云纹锦缎书写的圣旨,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穿透殿堂的嗓音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膺天命,统御寰宇,二十载于兹,夙夜匪懈,赖宗庙垂佑,文武效命,万民协和,始有今日之治,储副之重,国本所系,不可不察,不可不慎”。
“皇长子承业,元妃嫡出,天命粹质,幼而岐嶷,长而明德。敦诗硕礼,秉性温良;文韬武略,器识宏远。自冲年入砺锋院砥砺,及冠历北庭风霜、观政于朝、厘清于野,凡所经行,克勤克慎,允文允武,屡考皆优,深孚朕望,亦慰臣民之瞻”。
“兹仰承天意,俯顺舆情,稽古定制,特隆殊典。授皇长子承业以吴王之爵,赐九旒冕冠,玄衣纁裳,玉带金印,仪同三司。享亲王岁禄,开府建衙,准设属官,予册予宝,永绥福禄”。
“於戏!吴地肇基,厥任匪轻。尔其益懋忠贞,恪守藩辅之道,夙夜敬止,毋忘君父之训,协和邦国,翊赞机衡,用光我大夏无疆之休,钦哉!”。
圣旨宣读完毕,余音绕梁。
殿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承业身上。
这种圣旨在平时可不多见,大夏皇帝的圣旨一般都是简洁明了,但是在册封伯爵以上贵族的时候都会用这种古言。
而且伯爵以上贵族爵位都是皇帝亲自授予,以表示对高等级贵族爵位的重视。
秦承业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激流。
他上前三步,来到御阶之下,面对着高高在上的父皇,右腿后撤,右膝稳稳触地,左手按在左膝之上,挺直腰背,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向夏皇。
这是大夏独特的册封礼。
面对君王,文武皆是躬身行礼,唯授爵大典,受封者以军礼单膝跪地,象征着爵位源于功勋与责任,受封者将以军人的忠诚与勇毅,扞卫赐予他的荣耀与疆土。
夏皇看着阶下这个已长大成人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期许,或许还有一丝无人能察的感慨。
他缓缓站起身。
两名侍从,一人手捧紫檀木盘,上置折叠整齐、绣有九章纹的玄黑色亲王冕服,冕冠上的九旒玉珠微微晃动。
另一人托盘上,则是金灿灿的龟钮王印,以及与之相连的紫色绶带。
夏皇亲手先取过冕服,走向秦承业。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时间的脉搏上。殿中众人屏息凝神,看着这位掌控着庞大帝国的君王,如同寻常父亲般,将代表至高身份与责任的重负,递交给他的继承人。
秦承业双手高举过顶,稳稳接过那沉甸甸的冕服。指尖触及冰凉的丝缎与繁复的刺绣,一股厚重的历史与家族使命之感,瞬间传遍全身。
接着,是金印与紫绶。
夏皇将金印放入秦承业手中,低沉的声音只有近前的几人能清晰听到:“你是朕诸多子嗣中第一个获封王爵者,希望你戒骄戒躁,为你的弟弟妹妹们做一个表率!”。
秦承业双手捧印,触手生温又沉甸无比。
他迎上父皇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虽不高昂,却足以让御阶附近的宗亲重臣听清:“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鞠躬尽瘁,守土安民,不负大夏,不负吴王之名!”。
夏皇微微颔,退回御座。
秦承业这才起身,将冕服与金印交由身后上前协助的侍从官捧持。他再次向御座方向,行了一个庄重的揖礼。
礼成。
大夏第三位王爵,吴王秦承业,于此日正式立于天地之间,列于朝堂之上。
观礼众人,神色各异,却大多保持着表面的肃穆与恭贺之意。
文臣们捻须沉吟,武将们目光灼灼,都在心中急速权衡着这位新鲜出炉的年轻亲王,将会给朝局、给未来带来怎样的变数。
而那列锦墩上,其余七位皇子,表情则更为微妙。
二皇子秦承泽面色平静,眼神却低垂看着自己的指尖。
三皇子秦承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四皇子以下,或羡慕,或深思,或平静无波。五位皇女则端庄而坐,仪态无可挑剔。
没有册封太子,但吴王的爵位以及这场超规格册封大典本身,无疑已将秦承业推到了一个离储位仅半步之遥的位置。
这半步,可能是最后的考验,也可能是一道需要时间和机缘才能跨越的天堑。
夏皇高坐御座,将殿下众生相尽收眼底,神色依旧深邃无波。
册封吴王,既是对承业过往的肯定,是对嫡长地位的再次明确,亦是一步投石问路的棋。
他要看看,朝堂的水会被搅动多深,他这个儿子,又将如何驾驭这刚刚到手的名分与权力。
“赐宴麟德殿”,夏皇淡淡开口,为这场庄严的典礼划上句号。
群臣再次山呼谢恩。
秦承业在众人复杂目光的簇拥下,缓缓退出紫宸殿。
春日阳光正好,落在他年轻的肩头,那身尚未换上的亲王冕服,在侍从官的托盘中,闪烁着幽深而威严的光芒。
是夜,麟德殿内,金碧辉煌,笙歌鼎沸。
盛大的宴会正在举行,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宫廷乐师奏着恢弘而克制的雅乐。
文武百官、勋贵宗亲们纷纷向新晋的吴王秦承业敬酒道贺,言辞恭敬,笑容满面。
秦承业手持玉杯,应对得体,既不显骄矜,亦不失亲王气度,言辞温和却自带一股令人不敢轻慢的沉稳。
他既能与开国老臣追忆几句先征战时的轶事,也能和正当壮年的督抚将领探讨边疆防务,甚至对几位清流文臣提到的经典释义也能接上话头,引得对方目露讶异与赞许。
宴席之上,一派宾主尽欢、君臣相得的盛世气象。
然而,在这浮华的欢宴之下,有多少目光在暗自审视、衡量,有多少祝酒词背后藏着别样的心思,唯有当事人自己知晓。
秦承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之册封大典时,少了些纯粹的敬畏与观望,多了些复杂的揣测、试探,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那是权力磁场变化时必然引发的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