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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湘江北去
    龙舟旗舰率先调转船头,破浪前行。

    紧接着,庞大的舰队如同苏醒的巨龙,缓缓启动,桨橹齐动,搅动千堆雪浪,迎着朝阳,溯湘江北上。

    岸上的骑兵、步兵也同时开拔,铁蹄踏地如闷雷滚动,脚步汇聚成沉重的韵律,大地为之震颤。

    送行的臣工们深深躬下身去,久久未曾抬起,直到那浩荡的军容消失在江水转弯处与道路尽头。

    船行数日,经岳州(岳阳),转入长江主干,西向逆流而上,最终抵达此次北伐的前进基地与指挥中枢,江陵。

    梁延嗣早已将此地经营得铁桶一般,码头扩建,粮仓充盈,军械堆积如山。

    水陆大军在此汇合、休整、进行最后的战役部署,肃杀的气氛笼罩了整个江汉平原。

    而与此同时,北方的汴梁大宋朝廷,也早已收到了风声。

    南唐如此大规模的动员,根本无法掩饰。

    北宋朝廷上下震动,紧急磋商应对之策,一道道调兵遣将、加固防线的命令飞向与南唐接壤的各个方向。

    战争的阴云,终于从南方飘来,沉沉地压在了淮河、汉水一线。

    江陵行营,巨大的山河舆图前,李从嘉与麾下文武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于一个点上。

    襄州,更确切地说,是襄州的核心,那座被誉为“天下腰膂”的雄城,襄阳。

    襄阳,天下之膂。

    千百年来,但凡南北对峙,襄阳便注定是那个无法绕开、必须鲜血浸透方能易主的枢纽。

    它坐落于鄂西北,汉水中游,南阳盆地南端。

    北通中原,南抵江汉,西接巴蜀,东连吴越。

    对于北方政权而言,夺取襄阳,就等于拿到了顺汉江南下、直捣江汉平原、进而撕裂整个南方防线的钥匙,长江天险门户洞开。

    对于南方政权而言,守住襄阳,便保住了北上的跳板与抵御北虏南侵最坚固的盾心,将战线稳固在汉水以北,庇佑江南繁华。

    地理的造化,使其成为攻守双方的必争之地。

    在此处南北之战惨烈的印记。

    唐末乾符六年(公元879年),冲天大将军黄巢横扫南方,自江陵北攻襄阳,一路所向披靡,意图打开中原门户,却在襄阳城下遭遇惨败,元气大伤,间接影响了其后的命运轨迹。

    后梁开平三年(公元909年),梁太祖朱温遣将猛攻襄州,历经苦战终克襄阳,自此南方门户洞开。

    荆南节度使(南平前身)高季兴被迫龟缩于归、峡、荆南三州之地,此后数十年间,这位以狡黠闻名的“高赖子”多次试图夺回襄阳,均告失败。

    可见此地一旦易手北方,南方夺回之艰难。

    而至更远的后世,南宋末年,襄阳更是成为了抵抗蒙元南侵长达数十年的精神与意志的双重支柱,一曲悲壮的守城史诗。

    让“襄樊”之名烙印在华夏民族的记忆深处,其重要性,其攻防之酷烈,早已被历史反复验证。

    如今,历史的指针再次拨动到南北对决的时刻。

    李从嘉欲北伐中原,襄阳是必须拔除的第一颗,也是最坚硬的一颗钉子。

    拿下襄阳,则汉水防线尽在掌握,北上南阳盆地、威胁中原腹地的大门就此敞开。

    若顿兵坚城之下,则北伐锐气受挫,后勤压力剧增,整个战略将陷入被动。

    而此刻镇守这座天下雄城的,是经营数十年的宿将,东南道节度使!

    安审琦。

    此人早年追随周太祖郭威、世宗柴荣,以沉稳善守、治军严整着称,并非易与之辈。

    面对南唐倾国之师,他早已深沟高垒,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征调民夫,将襄阳经营得如同铁刺猬一般。

    江陵行营内,灯火彻夜不熄。

    李从嘉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之上“襄阳”二字。他知道,北伐的第一场硬仗,也是决定整个战役走向的关键一仗,即将在这座千年雄城之下展开。

    新南唐的国运之剑,已然出鞘,首先便要试刃于这“天下腰膂”最坚硬的骨节之上。

    窗外,汉江涛声隐隐,似战鼓前奏,又似历史沉重的叹息。

    一场注定最为轰动的攻防大战,即将拉开血腥的帷幕。

    襄阳节度使府,气氛凝重肃杀,迥异于江南渐起的春风。

    沉重的桐木大门紧闭,将外界的光线与喧嚣隔绝,唯有大堂之内,牛油巨烛燃烧的噼啪声与铠甲鳞片偶尔摩擦的轻响。

    巨大的沙盘占据中央,汉水蜿蜒,襄阳城郭巍然,周遭山峦起伏,沟壑纵横,每一处关隘、渡口、林地都标注得极为细致。

    东南道节度使安审琦端坐主位,他已年过六旬,鬓角染霜,但面色红润,双目开阖间精光内蕴,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度自然流露。

    左右下首,分别坐着他的堂弟、襄州都指挥使安审晖,以及儿子、骁骑都尉安守忠。

    再往下,则是闻讯从汴梁昼夜兼程赶来的北面行营都部署赵廷美,以及其麾下大将曹彬、潘美、石守信等人。

    北宋朝廷对襄阳之重,由此可见一斑,几乎派出了最能征惯战的一批将领前来协防。

    安审琦的手指在沙盘上襄阳城的位置重重一点,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堂内的寂静,

    “李从嘉倾国而来,锋芒正盛。然其欲图中原,必先拔我襄阳。此地之重,诸位皆知,毋庸赘言。我军核心,便是一个‘守’字。但要守得巧,守得牢,守到彼竭我盈,一击制敌。”

    赵廷美微微颔首,接口道:“安节帅所言甚是。陛下有旨,襄阳万不可失。我等北来,兵马粮秣皆听节帅调遣。不知节帅于守御之事,有何详略?”

    安审琦起身,走向沙盘,拿起一根细杆,先指向襄阳城南、汉水对岸的一片连绵山岭。

    “首要者,倚重天险,前推防线。”

    “襄阳之固,固在汉水,亦在周边山势。”

    “我意,不在汉水南岸与敌争锋,而是将防线前推至此!”

    细杆点在南边一处标为“荆门”的山口,“荆门地势险要,控扼南下通道,山林茂密。我已增派五千精兵,配合当地土团,深沟高垒,广设鹿角蒺藜,多备弓弩擂石。”

    “李从嘉大军若来,必先撞上此处。即便不能久阻,亦要耗其锐气,折其前锋,迫其大队无法迅速逼近汉水,为我主城布防赢得时间。”

    曹彬凝视着荆门地形,沉吟道。

    “荆门山林幽深,路径复杂。当年黄巢自江陵北犯,气势汹汹,正是在襄阳以南山地之间,因轻敌冒进,遭官军伏击,辎重尽失,精锐受创,不得已败退回江陵,从此一蹶不振。”

    “安节帅选择此处前出设防,莫非亦有借古鉴今,诱敌深入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