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万历十三年。
自上次海瑞借太祖神位将那一干狎妓士子、官员请回衙门后,南京官场便憋着一股邪火。(第567章)
海瑞,自然是要收拾的。
但海瑞上次动手,桩桩件件皆嵌在大明律的条文里,并未踏出官场默认的规矩半步。
如此一来,旁人即便想报复,也得在约定俗成的政治规矩里,寻他的错处。
上回的抓捕,看似雷声轰鸣,实则雨点……也算不上大。
真按太祖定的律法,丢官流放不在话下。
可时移世易,最终不过是罚银了事,由家人领回。
伤害有限,侮辱却拉满了格调。
南京的体面人们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如同当众被剥了褌裤。
这般奇耻大辱,自然不能就此作罢。
想毁掉一个人,须从道德高处起手。
然而此番,他们撞上了一堵前所未有的硬墙。
江南的民心,在海瑞,不在六部。
后世或他处百姓或许懵懂,但江南的田垄市井之间,海瑞“海青天”之名,是实打实用一件件事垒出来的,夯得无比结实。
嘉靖朝,小小知县便敢裁撤冗员苛捐,核减赋税,为蒙冤贫民翻案。
淳安任上,硬撼胡宗宪之子、严党干将鄢懋卿,虎口夺食,勒令退还贪占,成就“淳安清政”。
隆庆时,巡抚应天十府,强力推行一条鞭法于膏腴之地,清丈田亩,连致仕首辅徐阶家的数千亩隐田也一并迫退,归还农户。
更疏浚吴淞、白茆,根治水患,活民无算。
这样一个人,你如何从“德行之亏”上去指摘他?
早年间或许还能靠流言中伤,如今却难了。
江南的士子感佩其风骨,受过恩惠的农人记得他的好。
若无真凭实据,只靠空口抹黑,怕是不等海瑞反应,就会有士子、农人扛着孔圣、太祖神主,把这南京官署的门槛给踏平了。
这绝非虚言。
需知在明朝中后期,士林与民间有一套让官府头疼的规矩。
士子阶层,其能量与行动力,某种程度上堪比后世的学生运动。
他们对朝政不满,便抬出孔圣人牌位游行示威。
觉得政策不公,还是抬着孔子像聚集陈情。
官府对此往往投鼠忌器,多以安抚、谈判为主,罕敢粗暴弹压。
这与清代动辄“刀砍一片”的作风截然不同。
至于百姓,尤其是涉及赋税,更是抗税的行家里手。
年景不好要抗税,加征摊派更要抗税。
只要聚众者不打出“反明”旗号,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谋反,地方官通常也只能忍着、劝着。
若哪个官员情急之下骂一句“刁民”,言官的弹章立刻就到。
倘若真敢动手镇压,而事后又无法将其定性为叛乱,那这官员的前程乃至性命,恐怕就要用来平息民愤了。
海瑞深谙此道,且更进一筹。
他上次抓捕狎妓官员时,为防人走脱、堵住非议,直接抬出了比孔子更根本、更无可指摘的太祖皇帝神位。
这一手,不仅镇住了场面,更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论起“依祖制、抗不公”,他海刚峰才是那个敢把身家性命押上去的祖师爷。
如今,他的声望与这套抗争逻辑已深入人心。
他的反对者若想用空洞的道德指控来发动舆论,结果很可能不是海瑞身败名裂。
而是愤怒的士民,扛着孔圣牌位或太祖神主,先把挑起事端的衙门给围了。
道德攻击的路,在海瑞这里,已被他自己的刚直和这套大明特色的民议规则彻底堵死。
既然道德抹黑此路不通,海瑞的对手们便只能另寻他法。
然而,他们这厢刚出完招,就轮到海瑞出招了。
他的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南京六部。
这里本是安置闲散、养老避风的清贵之地,许多规矩早已形同虚设。
不少清流名士,如那位王老盟主,皆在此挂个虚衔,领份体面,却常年云游四方,以文会友,并不点卯履职。
官场惯例是:既不领俸,也不理事,两下相安,视作默认。
可海瑞偏偏要翻开《大明律》,指着那冷冰冰的条款说事。
官员无故缺勤,一日笞二十。
不办公,一日笞十,最高可杖八十。
缺勤三日便加一等,满二十日杖一百。
迟到三次,笞四十,罢职。
此外,缺勤一日,罚俸一月。
海瑞放出话来:笞杖可免,罚银难逃。
“不领俸便可不来”的默契,在他这里,行不通。
当然,《大明律》并非不近人情,亦给官员留有病假、事假之例。
病假需太医或官方医士凭证。
事假则不得超三个月,逾期未归,即行革职。
这便给了些人钻空子的念想。
但伪造病历……
呵呵,且问南京城里,哪家医馆的大夫、哪位太医署的郎中有这般泼天的胆量,敢为这集体旷班的官司开具假证?
须知,海刚峰是真会拿着药方和脉案,追到太医院去辩症论伪的。
为一个养老虚衔,赌上前程乃至身家性命?
这赔本的买卖,无人敢做。
那以事假超期,主动求革职了事,一了百了?
呵呵,此计更是天真。
且不说补请事假的手续能否办得圆融,即便真批了下来,海瑞也自有应对。
他只需将一纸算得明明白白的罚银清单拍在你面前,淡淡道:“阁下是否被革职,乃吏部钧旨、北京之事。”
“然则,阁下旷职期间应罚之俸银,乃是依《大明律》算就,铁板钉钉。”
“你我且先了结此项,再论其他。”
换言之,想靠弃官来金蝉脱壳,海瑞会让你先留下买路钱。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你敢不认?
此刻的海瑞,便如一位寿元将尽,却手提极道帝兵的绝世大圣。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逼急了,他真敢抱着“规矩”二字,把应天府撞个震荡。
大不了,打沉应天!
硬的不行,便来软的。
南京六部联名上书,恳请为海瑞升官。
把他调去北京,祸害你们顺天府吧!
此议遭内阁断然驳回。
海瑞此人,功勋卓着,清名震天,却又让所有人头疼。
将他放在南京,正是最佳安置。
你们南京想把这尊神请来北京?
怎么,南京六部是想重掌权柄,指点中枢不成?
软钉子碰回,南京众官只得暗自叫苦。
罚款之事尚可扯皮,当务之急是给海瑞找点正事,分其心神。
恰在此时,一桩“巧案”送上门来。
上元县有百姓状告孝陵卫军士,吃酒赖账,还将人打至痴傻。
按《大明律》及《军政条例》,卫所军士犯罪,有一套独立的军事司法体系。
军户内部之事,由本卫镇抚司初审,报都督府断事司复审,最终由兵部审核监督,地方有司不得干预。
若案件涉及军户与民户之间的纠纷,则适用“约会问理”之制。
即由涉事卫所的镇抚司官员,与当地府、县的主官,共同勘验现场、审讯人证、拟定判罚。
案卷最终需呈送刑部、都察院复核,方可执行。
其中,人命重案必须约会审理,绝不可免。
这套制度在弘治朝以后,在实际运作中逐渐演变。
许多轻微的军民纠纷,常转为由地方有司为主审结,事后将结果知会卫所即可。
但无论如何演变,约会的程序精神与最终的复核权仍在。
具体到此案,上元县百姓状告孝陵卫军士吃饭打人,它正属于最典型的军民纠纷。
按流程,应由孝陵卫镇抚司与上元县衙门共同约会办理。
勘查被打傻的百姓伤情,审讯涉事军士,拟罪后上报南京刑部与都察院。
若只是轻微伤害,上元县甚至可以在勘验清楚后单独审结,再行文通报孝陵卫即可。
这件本可照章办理的小案,在南京六部老油条们眼中,却成了天赐良机。
他们大手一挥,慷慨赋予海瑞全权。
查!
此事绝非孤例,必是卫所积弊之冰山一角!
海公尽管大查特查,勿惧中军都督府!
更休管北京兵部!
有我等为你撑腰!
特么的,北京不过顺天府,南京可是应天府!
你们不愿调走海瑞,那我们就让他大查特查!
我们南京不干净,你们北京又能干净到哪儿去?
其心险恶,昭然若揭。
军队系统,历来是文官轻易不能深触的禁脔。
此事一个处理不当,便是挑动文武之争。
海瑞若浅尝辄止,则显怯懦,有损刚直之名。
若真一查到底,势必卷入军队、勋贵乃至北京方面的巨大利益网中,不死也得脱层皮。
此乃阳谋,进退皆危。
这阳谋最毒辣之处,在于它用民心与名声,为海瑞打造了一副无法挣脱的枷锁。
理论上,海瑞当然可以谨守成例,就事论事,只办眼前这桩打人案。
但现实是,南京六部早已将“海青天要彻查江南卫所积弊、为万民申冤”的风声,高调放了出去。
消息如同野火,瞬间燎遍应天府。
在百姓心中,海瑞是连嘉靖皇帝都敢直言顶撞的“海笔架”,是天降的救星。
如今听闻青天老爷要为民做主,无数受过军户欺压、有冤难诉的百姓,顿时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
海瑞若此时收手,已不仅是个人的怯懦,更是对万千黎庶期望的背叛。
他毕生所系的刚直清名,将瞬间崩塌。
于是,局面成了真正的两头堵。
查,是万丈深渊。
不查,是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