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乾隆五十三年。
看了天幕的乾隆皇帝,昭告天下,决意于乾隆五十四年禅位。
一时间,四海欢腾,祥瑞频出。
麒麟现、甘露降、嘉禾生的奏报雪片般飞向紫禁城。
不仅藩属国要遣使观礼,连西洋诸国闻讯也聚于兰芳,学习天朝礼仪,请求要前来观礼。
礼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绞尽脑汁要设计出一套旷古烁今的禅让大典。
表面看去,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实则,这不过是往将沸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罢了。
川蜀,一片被历史反复选中的神奇之地。
这片土地仿佛承载着某种纠错的基因。
总在关键时刻,以相似的动荡,撬动整个帝国的根基。
宣统三年,此地爆发了声势浩大的保路运动。
清廷为镇压,从湖北调遣新军入川,导致武昌防务空虚。
后来的事,天下皆知。
武昌首义,帝国倾覆。
如今,天幕现世,未来剧透。
历史却仿佛一位固执的导演,即便知道了结局,仍要固执地提前上演相似的序章。
只不过,这一次的引信,不是铁路,而是武侯祠里悄然多出的三尊反清神像。
乾隆五十三年盛夏,成都武侯祠。
一夜之间,祠内悄然多了三尊泥塑神。
分别是:李定国、张献忠、李来亨。
消息传开,成都官场与驻防满城为之哗然。
若供个崇祯,官员都不至于如此震动。
但这三个,全特么是反清的狠角色!
满城将军鄂辉,早已与活跃在川中的白莲教首领冉天禄、天地会舵主陈松茂达成了隐秘的生意默契,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合作牟利。
这番举动,无异于当面撕毁了默契。
鄂辉当即召来冉、陈二人,拍案怒喝:
“说!你们究竟想干什么?生意还做不做了!”
冉天禄与陈松茂面面相觑,皆是茫然。
冉天禄苦着脸道:“将军明鉴,我辈若不想安稳过日子,何必与您坐地分金?”
“退一万步,真要搞事,派人四处撒播谣言,不比往武侯祠里塞几个泥像管用?”
鄂辉冷静一想,确是这个道理。
于是,三方罕见的合力追查。
不久便逮住一个名叫王二狗的底层混混。
几番招呼之下,王二狗吐露:指使者自称“大明保山王”麾下,更多详情不知,只晓得这位王爷定于八月初一在武侯祠集会,共商反清大计。
用刑老手判定王二狗未说谎。
为自证清白,冉、陈二人索性将各自在成都的骨干全数召入满城暂住。
上交所有兵器,任凭清兵搜检,每日只在指定院落吃喝,足不出户。
见此,鄂辉疑心稍去。
彼此利益早已捆绑,二教若真想造反,怎会不先来试探自己这个掌握兵权的盟友?
那“保山王”的名号,听着就像乡下土棍妄自尊大,不值一哂。
“保山?你怎么不保四呢?”
“放心,爷鄂辉包你死得妥妥帖帖。”
恰在此时,朝廷调令至。
七月二十二,四川提督成德奉旨以参赞大臣身份,率一千提标绿营精锐经打箭炉入藏。
提标中军副将赵承业,署理提督事务。
成都城防,顿时空虚。
提督直属精锐仅剩五百老弱,城守营一千四百余人装备废弛,总督麾下协防兵不过七百。
真正的硬骨头,只剩鄂辉麾下的两千余成都驻防八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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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武侯祠。
便装的八旗精兵混迹于香客之中,只等那“保山王”自投罗网。
鄂辉在远处茶楼冷眼观望,心中鄙夷。
“不懂规矩的东西,连拜码头都不会!”
“你若真能拿出足够的好处,这大清,反了又何妨?”
从清晨等到日影西斜,酉时三刻,祠内游人几尽。
鄂辉下令:闭祠门,围外墙,内里便衣收网!
祠内,偏殿。
几名扮作香客的八旗兵卒堵住了一伙汉子。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魁梧男子,面对围堵,竟无半分惊慌,反而咧嘴一笑:“诸位,来了?”
“少废话!投降免死!”
刀疤汉与同伴对视,忽而大笑:“听说你们满人也读三国,可知武侯最后一计,败于何处?”
八旗兵卒一愣,下意识答:“上方谷,天降大雨。”
“不错!”
刀疤汉笑声骤停,眼中闪过厉色。
“丞相火攻,败于天雨。”
“今日,我等的火攻,看老天爷帮谁?!”
话音未落,他撮唇发出一声凄厉呼哨。
霎时间,武侯祠各处同时冒起浓烟与火光!
祠外鄂辉见状,急令:“打开大门!出来一个抓一个!”
“外围兵丁不得入内,只抓逃出者!”
他盘算着瓮中捉鳖,却不知自己正坠入彀中。
祠内顿时大乱,刀疤汉一伙与八旗便衣混战作一团。
而那火势,借着风与早已泼洒的油料,蔓延极快,更夹杂着低沉而连续的闷响。
祠内早已埋设了火药!
轰轰数声,梁柱崩塌。
火焰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映得通红。
“满人烧了武侯祠!!”
几乎在同一时刻,这声凄厉的呼喊,如同野火般瞬间燃遍成都大街小巷。
紧接着,更多骇人的流言在有心人推动下爆炸开来:“满人要屠尽四川人!”
“破了满城,里面的金银大家分啊!”
被恐惧与贪欲点燃的人群,拿着锄头、扁担、菜刀,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座象征着特权与压迫的满城。
而此刻的满城,守门八旗兵丁正被连日来好酒好菜招待他们的两教朋友劝得放松警惕。
酉时三刻,武侯祠火起的信号传来,几名前来送宵夜的汉子突然暴起,夺了城门!
一小队黑衣劲旅如利刃般直插而入。
也就在此刻,更致命的一击来自西边。
满清要焚烧武侯祠的消息,早已提前六个时辰,传遍了川西各土司、羌寨、彝堡。
在西南许多部族心中,“诸葛阿公”有着近乎神只的地位。
他们世代与汉人交易,最重的誓约便是要求汉人“对着诸葛阿公发誓”。
他们深信,违背此誓者,必遭天谴,纵死灵魂亦不得安宁。
如今,清兵竟敢要焚毁武侯祠?!
“诸葛阿公在天上看着!”
复仇的火焰,比成都城内的火光燃得更烈。
羌、彝等族的战士,与白莲教、天地会埋伏已久的队伍汇合,冲入成都。
鄂辉正率兵在通往满城的街巷中屠杀冲击的百姓,眼看乱民将要溃散,身后却传来了山崩海啸般的怒吼:
“满清焚祠,不共戴天!”
“杀建奴,兴汉家!”
各族联军如潮水般涌至,将鄂辉部反卷包围。
血战一夜,至天色微明,满城陷落。
八旗兵丁伤亡千余,被俘八百,仅三百残兵溃围而逃。
将军鄂辉战死。
成都绿营见大势已去,在提标中军副将赵承业率领下,宣布反正,并拥戴赵承业为“兴汉大都督”。
四川总督李世杰仅率少数随从,仓皇退往青城山。
八月初二,成都发布讨清檄文:
【盖闻天道循环,华夷之辨不可泯,民心向背,存亡之理不可逆。
满清鞑虏,窃据神州近百五十余年,屠戮我先民,苛剥我黔首,罪罄竹帛,恶贯满盈!
建奴入川,兵燹遍野,十室九空。
窃据神器,税赋繁苛,路有饿殍。
建奴八旗,夺民田宅,凌辱民众。
官吏贪墨,与虏勾结,敲骨吸髓。
川中百姓,或耕山为农,或务工为匠,或经商为贾,皆受压榨,无有宁日。
近者,满虏滥征军饷,筹备藏地战事,视蜀民为刍狗。
旗人横行市井,鱼肉乡里,视汉为奴。
天地会以反清复明为帜,白莲教以替天行道为念,川中少民以保境安民为愿,三心合一,众志成城。
遂于孟秋之朔,内外同应,打开成都城门,攻破满城壁垒,斩虏将,逐旗兵,复我蜀地主城!
兹布大义于天下: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凡满清官吏,若弃暗投明,既往不咎。
若执迷顽抗,与虏同诛。
蠲免苛税,与民休息。
罢除满虏所设杂税、军饷,还民田宅,安民生计。
各族平等,共济一堂。
汉、羌、彝诸族,无分彼此,同享太平,共掌蜀地。
严明军纪,秋毫无犯。
联军所至,不扰百姓,不掠财物,违者立斩。
蜀地父老、四方豪杰,或耕或商,或兵或民,皆黄帝子孙、华夏儿女。
今虏势已颓,义旗已举,望同仇敌忾,共襄大义,执戈以卫家园,挥剑以复河山!
俟天下平定,当与万民共立新政,使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耕者有其田,商者有其途,不复为虏廷所欺!
檄文所至,万众响应!
义师所指,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