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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3章 曲阜乱
    千里之外,山东曲阜。

    两条谣言在街巷间流传。

    其一,说孔氏某支远房勾结天地会,许诺事成后废黜当今衍圣公,扶其上位。

    其二,说颜、孟、曾等圣裔家族也被联络,以“乾隆将死,天下必乱”为由,劝其合作自保。

    起初,衍圣公孔宪培闻之一笑了之。

    但很快,他笑不出来了。

    颜氏一族有个不甚起眼的旁系子弟意外走失,数日后尸首浮现池塘,腰间竟佩有刻着隐晦反清诗文的玉佩。

    是新刻还是旧物,无人深究,也不敢深究。

    紧接着,孟府一名外出采买的仆役,被发现暴毙于城外荒径。

    勘验尸身时,竟从其贴身内襟中,搜出一封未及送出的密信。

    字字句句,皆是亲见其家主与口音奇异之外乡人闭门密议,行迹可疑的告发之词。

    压力像无形的绞索,套在了孔宪培的脖子上。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仿佛能看见,无数黑暗中窥视的眼睛,正等着他被拉下那个位置。

    恐惧如瘟疫般传染。

    曲阜知县与驻防绿营同样魂飞魄散。

    衍圣公若死,他们个个都是诛九族的陪葬品!

    更何况,孔府乐舞生正日夜排演雅乐,以备乾隆禅让大典之用。

    若此时圣城出事,大典缺了这最重要的“礼乐”点缀,天子之怒,必将血流成河。

    于是,防卫迅速扭曲为失控的暴力。

    孔府护卫激增,如临大敌。

    兖州镇绿营开入,将曲阜围成铁桶。

    全城大索,衙役兵丁横行。

    一句“今日天色不好”,都可能被曲解为“讽喻朝政”而锁拿入狱。

    曲阜,顷刻间倒退回文字狱最酷烈的年代。

    人人噤若寒蝉,街市萧条,连孩童的啼哭都被大人慌忙捂住。

    在这疑云密布、人人自危的炼狱里,绿营把总王怀武,一个统领四十名汛兵,负责孔庙、孔府及曲阜四门巡防的卑微武官,被推向了绝崖。

    清洗的浪潮首先卷向了他的小营地。

    三名手下被指为天地会暗桩,从家中搜出的反贼信物铁证如山。

    至于如何搜出的,无人敢问。

    特别时期,行特别之法。

    三人旋即被斩,首级悬于营门。

    血淋淋的忠诚证明,却让剩下三十七人寒意彻骨。

    紧接着,更致命的消息传来。

    为保万全,衍圣公已决定奏请青州满洲营入曲阜!

    绿营上下瞬间炸营。

    谁不知八旗大爷的作风,他们眼中,汉人绿营与乱党恐无区别,多半是“宁杀错,不放过”。

    王怀武硬着头皮,前往衍圣公府,想求一道“保全无辜”的免罪手谕,哪怕只是安抚人心。

    然而,他连府门都未能踏入,一个门房仆役隔着侧门缝隙,丢出冰冷如刀的呵斥:

    “手下出反贼,还有脸求情?趁早滚!”

    门“哐当”关上。

    门房那句“滚”,营门高悬的首级,还有兄弟们这些天看自己时、那等死般的眼神……

    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胸口烧成了一把毒火。

    烧掉了王怀武心中对“忠义”、“名分”的所有敬畏。

    ~~~

    王怀武打马直奔蒙山。

    这一带山深林密,历来是逃户、盐枭、活不下去的流民藏身之所,渐渐聚成了几股土匪。

    王怀武的职责之一便是巡防外围,一来二去,与赵黑虎这股势力便有了些默契。

    绿营剿匪不用力,土匪也不碰硬茬。

    彼此留有余地,偶尔还有些见不得光的消息往来。

    到了山寨,王怀武开门见山,他要赵黑虎带队,趁夜入曲阜城抢掠一番。

    “你疯啦?!”

    赵黑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抢别处是图财,抢曲阜是找死!是造反!”

    “老子是求财,不是求死。”

    “这买卖,不做!”

    “不是真让你去碰衍圣公。”王怀武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你的人进城,只劫掠几条富户街,弄出大动静,但不靠近孔府。”

    “等乱子起来,我就带兵奋勇杀贼,把你们打跑。”

    “你们带着浮财回山,我拿这护驾之功去换条活路。”

    “演戏?”赵黑虎嗤笑。

    “刀枪无眼,演砸了怎么办?”

    “再说了,老子凭什么陪你玩命?”

    “天下州县多了,我换个地方发财便是。”

    “换地方?”王怀武冷笑一声。

    “你若不去,我明日便上报,说你赵黑虎勾结前明余孽,是谋逆的反贼!”

    “那颜家、孟家的人,就是你杀的!”

    “呸!老子是土匪,不是反贼!”赵黑虎拍案而起。

    “空口白牙,谁信?”

    “大不了老子带弟兄们钻更深的山,你能奈我何?”

    见赵黑虎不为所动,王怀武眼中闪过一丝更阴鸷的光,他不紧不慢地说:“赵老大,你还不明白?”

    “现在曲阜城里死了人,谣言满天飞,衍圣公和官府正需要一个能结案的真凶。”

    “你说,是我这个朝廷的把总上报可信,还是你一个山匪头子的辩解可信?”

    “我说你是白莲教,你就是白莲教。”

    “我说最近所有的乱子都是你干的,那就是你干的。”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上头和下头,都需要一颗能把事情圆上的脑袋。”

    “是你这颗山匪的脑袋合适,还是我这张官府的嘴合适?”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透了赵黑虎。

    他愣在原地,脸上的匪气渐渐被一种深刻的恐惧取代。

    他听懂了,这不是江湖恩怨,这是官场的规则。

    对方要的不是证据,是一个能平息事端的说法。

    而他这个土匪,正是最完美、最无需顾虑的说法。

    油灯噼啪作响。

    许久,赵黑虎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颓然坐回椅子里,哑声道:“……怎么个演法?”

    “八月初二,子时,仰圣门会开一条缝。”

    “你们进去,抢西街和南市。”

    “听到三通鼓响,就立刻从南门撤。”

    “我会在南门阻击,做做样子。”

    “事成之后呢?”赵黑虎问道。

    “你我两清,我拿到免罪书,你拿到钱财,从此山高水长。”

    王怀武盯着他:“否则,你我就是一条绳上,一起被剿的蚂蚱。”

    赵黑虎闭上眼,他知道自己已没有选择。

    看着赵黑虎颓败又暗含庆幸的背影,王怀武心底那股毒火,却烧得更旺了。

    免罪书?

    那玩意救不了我兄弟的命,也填不了我心头的恨!

    从踏入这山寨起,他真正的计划,就不是什么演戏。

    他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真真切切地痛一回。

    赵黑虎和这群土匪,不过是他选好用来背下滔天罪名的替死鬼罢了。

    ~~~

    八月初二。

    夜黑,风急。

    仰圣门悄无声息地洞开。

    土匪如暗流涌入,在赵黑虎带领下,严格按照约定,扑向西街与南市的富户,喊杀声与哭嚎声骤然响起。

    几乎在同一时刻,王怀武率领全部心腹,带着早已备好的火油与土制火药, 如鬼魅般潜行至孔林。

    这里是他巡防过无数次的地方,每一处出入口、每一班守夜人的间隙,他都了如指掌。

    “动作快!”王怀武低喝。

    部下们沉默而高效地将引火之物泼洒在千年古柏之下,尤其是那些刻满清帝颂词的神道碑周围。

    “点火。”

    没有犹豫,没有呐喊。

    几支火把掷出,烈焰瞬间升腾,发出骇人的爆裂声,迅速连成一片火海。

    奉命巡夜的数名林夫,在惊愕中被火舌吞噬。

    与此同时,城内多处却响起计划外的呼喊。

    “明军入城啦!”

    “遵皇令,焚清匾,复汉制!”

    “旧圣公当死,新圣公当立,诛除附逆!”

    “孔林被烧了!明军烧了圣林!”

    这呼喊瞬间点燃了全城。

    对曲阜人而言,抢劫可忍。

    但焚毁圣林、刨断祖根,是不可戴天之仇!

    与此同时,南门被不明身份者迅速关闭。

    刚抢到些浮财,听到三通鼓响正欲按约从南门撤退的赵黑虎,面对突然紧闭的城门,顿时魂飞魄散。

    “王怀武!我操你祖宗!!!”

    他绝望的怒骂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暴怒的百姓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堵死在街巷之中。

    趁全城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土匪与百姓惨烈的厮杀中时,王怀武带着手下,沿着早已勘察好的僻静小路,消失在曲阜城复杂的街巷阴影里,直扑城外预定的藏马地点。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官道旁的密林时,二三十个黑衣短打的汉子,沉默地拦在路前。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精瘦中年人。

    王怀武猛地按住刀柄,手下也瞬间结阵。

    那精瘦汉子却摆了摆手,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开口道:“王把总,辛苦。”

    “这把火,烧得够旺。”

    王怀武瞳孔骤缩,瞬间想通了一切。

    颜家子弟的玉佩、孟家仆役身上的告发信、那些在火起时精准响遍全城、直指“改朝换代”的呼喊……

    所有这些看似自发,却刀刀致命的谣言与煽动,原来都有同一只手在背后拨弄!

    “是你们……白莲教?”王怀武的声音发干。

    “是我们。”中年人坦然承认。

    “从第一个谣言开始,到今夜帮你们关死最后一扇门,喊出最关键的那几句话,都是教中兄弟的手笔。”

    “不然,你以为单凭你们和百十个土匪,真能撼动这圣人根基?”

    “如今,清廷视你为叛逆元凶,衍圣公与山东官场恨你入骨,欲食你肉寝你皮。”

    “事已至此,天下虽大,可还有你的去处?”

    王怀武默然。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从孔林火起那一刻,他就不再是大清的兵,而是天下皆可诛的贼。

    中年人看着他变幻的脸色,声音放低:

    “但在我教中,你是点火之人,是破城之士。”

    “这浊世,容不下一个想活命的王怀武,但容得下一个能搅动风云的王将军。”

    “是作为一颗弃子被碾碎,还是执子入局,换个活法?”

    林中寂静。

    王怀武环视身边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此刻眼中同样交织着绝望与一丝不甘火焰的兄弟。

    他忽然想起那门房呵斥的“滚”,想起营门前高悬的首级,想起烈焰中的孔林。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的犹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戾气取代。

    “带路。”他只说了两个字。

    中年人咧嘴一笑,侧身让开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