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山东曲阜。
两条谣言在街巷间流传。
其一,说孔氏某支远房勾结天地会,许诺事成后废黜当今衍圣公,扶其上位。
其二,说颜、孟、曾等圣裔家族也被联络,以“乾隆将死,天下必乱”为由,劝其合作自保。
起初,衍圣公孔宪培闻之一笑了之。
但很快,他笑不出来了。
颜氏一族有个不甚起眼的旁系子弟意外走失,数日后尸首浮现池塘,腰间竟佩有刻着隐晦反清诗文的玉佩。
是新刻还是旧物,无人深究,也不敢深究。
紧接着,孟府一名外出采买的仆役,被发现暴毙于城外荒径。
勘验尸身时,竟从其贴身内襟中,搜出一封未及送出的密信。
字字句句,皆是亲见其家主与口音奇异之外乡人闭门密议,行迹可疑的告发之词。
压力像无形的绞索,套在了孔宪培的脖子上。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仿佛能看见,无数黑暗中窥视的眼睛,正等着他被拉下那个位置。
恐惧如瘟疫般传染。
曲阜知县与驻防绿营同样魂飞魄散。
衍圣公若死,他们个个都是诛九族的陪葬品!
更何况,孔府乐舞生正日夜排演雅乐,以备乾隆禅让大典之用。
若此时圣城出事,大典缺了这最重要的“礼乐”点缀,天子之怒,必将血流成河。
于是,防卫迅速扭曲为失控的暴力。
孔府护卫激增,如临大敌。
兖州镇绿营开入,将曲阜围成铁桶。
全城大索,衙役兵丁横行。
一句“今日天色不好”,都可能被曲解为“讽喻朝政”而锁拿入狱。
曲阜,顷刻间倒退回文字狱最酷烈的年代。
人人噤若寒蝉,街市萧条,连孩童的啼哭都被大人慌忙捂住。
在这疑云密布、人人自危的炼狱里,绿营把总王怀武,一个统领四十名汛兵,负责孔庙、孔府及曲阜四门巡防的卑微武官,被推向了绝崖。
清洗的浪潮首先卷向了他的小营地。
三名手下被指为天地会暗桩,从家中搜出的反贼信物铁证如山。
至于如何搜出的,无人敢问。
特别时期,行特别之法。
三人旋即被斩,首级悬于营门。
血淋淋的忠诚证明,却让剩下三十七人寒意彻骨。
紧接着,更致命的消息传来。
为保万全,衍圣公已决定奏请青州满洲营入曲阜!
绿营上下瞬间炸营。
谁不知八旗大爷的作风,他们眼中,汉人绿营与乱党恐无区别,多半是“宁杀错,不放过”。
王怀武硬着头皮,前往衍圣公府,想求一道“保全无辜”的免罪手谕,哪怕只是安抚人心。
然而,他连府门都未能踏入,一个门房仆役隔着侧门缝隙,丢出冰冷如刀的呵斥:
“手下出反贼,还有脸求情?趁早滚!”
门“哐当”关上。
门房那句“滚”,营门高悬的首级,还有兄弟们这些天看自己时、那等死般的眼神……
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胸口烧成了一把毒火。
烧掉了王怀武心中对“忠义”、“名分”的所有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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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怀武打马直奔蒙山。
这一带山深林密,历来是逃户、盐枭、活不下去的流民藏身之所,渐渐聚成了几股土匪。
王怀武的职责之一便是巡防外围,一来二去,与赵黑虎这股势力便有了些默契。
绿营剿匪不用力,土匪也不碰硬茬。
彼此留有余地,偶尔还有些见不得光的消息往来。
到了山寨,王怀武开门见山,他要赵黑虎带队,趁夜入曲阜城抢掠一番。
“你疯啦?!”
赵黑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抢别处是图财,抢曲阜是找死!是造反!”
“老子是求财,不是求死。”
“这买卖,不做!”
“不是真让你去碰衍圣公。”王怀武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你的人进城,只劫掠几条富户街,弄出大动静,但不靠近孔府。”
“等乱子起来,我就带兵奋勇杀贼,把你们打跑。”
“你们带着浮财回山,我拿这护驾之功去换条活路。”
“演戏?”赵黑虎嗤笑。
“刀枪无眼,演砸了怎么办?”
“再说了,老子凭什么陪你玩命?”
“天下州县多了,我换个地方发财便是。”
“换地方?”王怀武冷笑一声。
“你若不去,我明日便上报,说你赵黑虎勾结前明余孽,是谋逆的反贼!”
“那颜家、孟家的人,就是你杀的!”
“呸!老子是土匪,不是反贼!”赵黑虎拍案而起。
“空口白牙,谁信?”
“大不了老子带弟兄们钻更深的山,你能奈我何?”
见赵黑虎不为所动,王怀武眼中闪过一丝更阴鸷的光,他不紧不慢地说:“赵老大,你还不明白?”
“现在曲阜城里死了人,谣言满天飞,衍圣公和官府正需要一个能结案的真凶。”
“你说,是我这个朝廷的把总上报可信,还是你一个山匪头子的辩解可信?”
“我说你是白莲教,你就是白莲教。”
“我说最近所有的乱子都是你干的,那就是你干的。”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上头和下头,都需要一颗能把事情圆上的脑袋。”
“是你这颗山匪的脑袋合适,还是我这张官府的嘴合适?”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透了赵黑虎。
他愣在原地,脸上的匪气渐渐被一种深刻的恐惧取代。
他听懂了,这不是江湖恩怨,这是官场的规则。
对方要的不是证据,是一个能平息事端的说法。
而他这个土匪,正是最完美、最无需顾虑的说法。
油灯噼啪作响。
许久,赵黑虎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颓然坐回椅子里,哑声道:“……怎么个演法?”
“八月初二,子时,仰圣门会开一条缝。”
“你们进去,抢西街和南市。”
“听到三通鼓响,就立刻从南门撤。”
“我会在南门阻击,做做样子。”
“事成之后呢?”赵黑虎问道。
“你我两清,我拿到免罪书,你拿到钱财,从此山高水长。”
王怀武盯着他:“否则,你我就是一条绳上,一起被剿的蚂蚱。”
赵黑虎闭上眼,他知道自己已没有选择。
看着赵黑虎颓败又暗含庆幸的背影,王怀武心底那股毒火,却烧得更旺了。
免罪书?
那玩意救不了我兄弟的命,也填不了我心头的恨!
从踏入这山寨起,他真正的计划,就不是什么演戏。
他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真真切切地痛一回。
赵黑虎和这群土匪,不过是他选好用来背下滔天罪名的替死鬼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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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二。
夜黑,风急。
仰圣门悄无声息地洞开。
土匪如暗流涌入,在赵黑虎带领下,严格按照约定,扑向西街与南市的富户,喊杀声与哭嚎声骤然响起。
几乎在同一时刻,王怀武率领全部心腹,带着早已备好的火油与土制火药, 如鬼魅般潜行至孔林。
这里是他巡防过无数次的地方,每一处出入口、每一班守夜人的间隙,他都了如指掌。
“动作快!”王怀武低喝。
部下们沉默而高效地将引火之物泼洒在千年古柏之下,尤其是那些刻满清帝颂词的神道碑周围。
“点火。”
没有犹豫,没有呐喊。
几支火把掷出,烈焰瞬间升腾,发出骇人的爆裂声,迅速连成一片火海。
奉命巡夜的数名林夫,在惊愕中被火舌吞噬。
与此同时,城内多处却响起计划外的呼喊。
“明军入城啦!”
“遵皇令,焚清匾,复汉制!”
“旧圣公当死,新圣公当立,诛除附逆!”
“孔林被烧了!明军烧了圣林!”
这呼喊瞬间点燃了全城。
对曲阜人而言,抢劫可忍。
但焚毁圣林、刨断祖根,是不可戴天之仇!
与此同时,南门被不明身份者迅速关闭。
刚抢到些浮财,听到三通鼓响正欲按约从南门撤退的赵黑虎,面对突然紧闭的城门,顿时魂飞魄散。
“王怀武!我操你祖宗!!!”
他绝望的怒骂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暴怒的百姓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堵死在街巷之中。
趁全城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土匪与百姓惨烈的厮杀中时,王怀武带着手下,沿着早已勘察好的僻静小路,消失在曲阜城复杂的街巷阴影里,直扑城外预定的藏马地点。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官道旁的密林时,二三十个黑衣短打的汉子,沉默地拦在路前。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精瘦中年人。
王怀武猛地按住刀柄,手下也瞬间结阵。
那精瘦汉子却摆了摆手,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开口道:“王把总,辛苦。”
“这把火,烧得够旺。”
王怀武瞳孔骤缩,瞬间想通了一切。
颜家子弟的玉佩、孟家仆役身上的告发信、那些在火起时精准响遍全城、直指“改朝换代”的呼喊……
所有这些看似自发,却刀刀致命的谣言与煽动,原来都有同一只手在背后拨弄!
“是你们……白莲教?”王怀武的声音发干。
“是我们。”中年人坦然承认。
“从第一个谣言开始,到今夜帮你们关死最后一扇门,喊出最关键的那几句话,都是教中兄弟的手笔。”
“不然,你以为单凭你们和百十个土匪,真能撼动这圣人根基?”
“如今,清廷视你为叛逆元凶,衍圣公与山东官场恨你入骨,欲食你肉寝你皮。”
“事已至此,天下虽大,可还有你的去处?”
王怀武默然。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从孔林火起那一刻,他就不再是大清的兵,而是天下皆可诛的贼。
中年人看着他变幻的脸色,声音放低:
“但在我教中,你是点火之人,是破城之士。”
“这浊世,容不下一个想活命的王怀武,但容得下一个能搅动风云的王将军。”
“是作为一颗弃子被碾碎,还是执子入局,换个活法?”
林中寂静。
王怀武环视身边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此刻眼中同样交织着绝望与一丝不甘火焰的兄弟。
他忽然想起那门房呵斥的“滚”,想起营门前高悬的首级,想起烈焰中的孔林。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的犹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戾气取代。
“带路。”他只说了两个字。
中年人咧嘴一笑,侧身让开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