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三年,北京。
雍正八年的那场地龙翻身,又被有心人翻腾出来了。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压着嗓门的议论像地沟里的污水,漫得到处都是。
传说,雍正八年,京师地震,太和殿匾额坠地,民间传清廷“龙脉断,江山危”。
雍正遂命人从直隶秘密征调500名八岁以下童男童女,要求生辰八字皆属木,以求“木克土,青龙镇地龙”。
传说,春分当日,五百孩童被换上青色布衣,喂下掺有朱砂的米粥,分别埋进京郊八大处的预定方位。
谣言,是网络谣言哈,说今之奥林匹克公园建设时,曾从地里挖出天灵盖上钉七寸铁钉童骸数十具。
不过,豆包说此地是清代墓葬遗址,确实出土了人骨遗骸,但仅有含少量儿童骸骨,并且完全没有“天灵盖钉铁钉”这类诡异情况。
dpsk则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答非所问,一再和我介绍考古的法律法规,并说明考古工作都是严格遵守规定的。
所以,以上,真的都是传说和谣言。
但谣言,从来不在于真假,只在于有没有人信,有没有人怕。
眼下的北京城,就被这陈年鬼谣搅得人心惶惶。
顺天府的官吏们头皮发麻,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把这晦气事往上报。
皇上正兴致勃勃地和礼部琢磨明年禅位大典的仪轨,这时候拿这事去触霉头,不是老寿星上吊么?
按说,辟谣也简单,真金不怕火炼,挖开看看不就结了?
可满清朝廷,自打雍正写过那本越描越黑的《大义觉迷录》后,就再没哪个皇帝有耐心跟百姓“讲道理”了。
他们的法子向来干脆。
真的,不准说!
假的,也不准说!
说了,就砍头!
更何况,朝廷在百姓心里那点信誉,早就成了糊窗户的纸,一捅就破。
就算真挖开证明没有,百姓也会啐一口:“呸,肯定早让官府调包了!”
于是,只剩下抓人一途。
凡有议论者,枷锁伺候。
穷鬼,直接砍了省粮。
家里有油水的,交了赎罪银便流放外地。
当然,这么大的事瞒不过有心人。
不过嘛,官员们上下一心,呈报给乾隆的说辞是:
【禅位大典在即,四方使节来朝,为显天朝威仪、肃清京师治安,特整饬市井散氓游民。】
乾隆看了,果然舒坦,还难得“仁慈”的朱批道:
“禅位大典,天下同喜,不宜多造杀孽。”
“统统送去修葺京师道路宫观,以役代刑,彰显朕之宽仁。”
他甚至还想学隋炀帝,用绸缎把沿途的树都包起来,彰显天朝上国的体面。
可惜史笔如铁,杨广那事成了千古笑柄,他只好悻悻作罢,但心里却想念起和珅来。
礼部那群老夫子,迂腐不堪,自己心里那场空前绝后、万邦来朝的完美禅位盛典,他们竟揣摩不出三分!
为人君者,从来没有把心思全说透的道理。
须得是臣子,将皇帝的想法猜得八九不离十,再“体察上意”的奏请上来,皇帝才好“勉为其难”的点头。
和珅就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想要的排场、想见的使节、想受的尊荣,和珅总能办得妥妥帖帖。
甚至比你想要的,还多出一分光彩。
“传旨,”乾隆吩咐道,“催和珅速速回京,典仪诸多细务,非他不能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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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和珅,正站在南下的官船船头,身旁立着那位红莲姑娘。
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补服。
他目光投向南方,仿佛已越过千山万水,看到了珠江口的滚滚波涛。
川蜀的陷落,曲阜的烈焰,不过是他与白莲、天地会精心布下的诱饵。
声东,意在击西。
清廷的兵马钱粮被这两处牵得越紧,南方诸省就越是空虚。
真正的棋眼,在沿海,在广州。
那才是天下财富流转的咽喉。
青帮断了漕运,北地粮价便会腾贵,人心自乱。
但养青帮,需要钱,需要海一般多的钱。
控制了十三行,便有了银海。
退可割据东南,进可北伐中原。
江南的士绅,精于算计,更善于择木而栖。
他们不会雪中送炭,却最擅长锦上添花。
和珅根本无需去找他们谈条件。
只需让大势的东风,稍稍吹向南方,他们自会捧着田亩账簿、金银珠宝,求着来入你的股。
尤其是十三行那些行商,谁是广州的主人,他们便向谁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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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逐鹿天下,焉能不留后手?
和珅的保险,买在了千里之外的漠北草原。
白莲教与天地会的使者,早已携着重礼与许诺,北上找到了绰罗斯.达瓦齐。
这位准噶尔汗的侄孙,正当盛年,勇悍暴烈,对清廷怀着灭族刻骨之仇。
双方一拍即合:反清势力助其重建汗国,并以中原王朝之名,册封他为统御草原的大可汗;待攻克北京后,便将那片辽阔草原划归他的鞭下。
当然,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清廷对准噶尔的屠戮近乎灭绝,达瓦齐手下仅剩千余残部,青壮不足三百。
指望这三百人直捣黄龙,不如指望公鸡下蛋。
但和珅要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把燎原的火种,一股让乾隆不得不分兵北顾的牵制力量。
提供些粮草军械,传递些边关情报,再帮他在草原上,吸纳些人口。
老方法,先传谣言。
迎闯王……咳咳,串台了。
反正就是大可汗达瓦齐来了,青天就有了!
欠债的契书烧了,儿子的差役免了!
草原上早被晋商的印子钱和清廷的喇嘛差役压得喘不过气。
谣言,便是最好的攻城锤。
先传谣言,再打几场漂亮仗。
劫掠晋商贪婪的钱庄,攻打欺压牧民的税卡和寺庙,收拾那些投靠清廷的蒙古台吉……
每胜一场,追随他的牧民就多一批。
和珅在船头默算着时日。
按最乐观的估计,这位落魄王孙,此刻也该拉扯起一千骑兵了吧?
他自觉已往高里估量。
却不知,人心的向背与仇恨的力道,一旦被点燃,爆发的能量远超账簿上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