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君侧”三字出口，密室烛火骤然一跳，映得来护儿面庞如刀削斧凿，眉宇间那点萧索尽数化为金铁之色。他袍袖鼓荡，竟似有风自袖中生出，拂过案几上未干的茶痕，也拂过卫玄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卫玄未言，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指尖在烛焰上方寸许悬停——焰苗微微偏斜，却未熄灭，亦未爆裂，只是稳稳地、执着地向上舔舐，明黄之中裹着一点青芯。来护儿目光一凝，倏然顿住，随即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却极清越：“好！好一个‘焰不熄而势已变’！玄邃兄，你这手不动声色的功夫，比当年在蒲山公府听包助教讲《汉书》时，更见火候了。”卫玄收回手，指尖微红，神色不变：“李氏既已决意起兵，便非谋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夺气运、正名分、定人心。洛阳若取，须快、须稳、须正——快在出其不意，稳在内应周密，正则需借势而立，而非凭空造势。”他起身，自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徐徐铺展于案。帛上非是地图，亦非军令，而是一幅工笔细绘的《洛阳宫城舆图》，墨线纤毫毕现：太极殿、两仪殿、武德殿、千步廊、东宫六率驻所、禁军南衙诸卫营房、乃至掖庭宫人出入的角门与御膳房后巷的暗渠走向，皆标注清晰。最令人惊异者，是图右下角朱砂小楷批注一行：“玄武门内第三槐，树腹中空，可藏甲士三十；门吏尉迟恭，陇西人，父殁于齐地役，弟今在淮南军中病殁，家有寡嫂幼子，月奉不足三斗粟。”来护儿呼吸微滞，俯身细看，指尖抚过那行朱批，声音低沉下去：“尉迟恭……此人朕见过，校场演武，力能挽三石弓，曾随世民征陇西，后调入禁军，授左卫中郎将。性刚烈，重然诺，非利诱可动。”“然非利诱，”卫玄接口，语速渐缓，如刀锋缓缓出鞘，“乃以义激之，以情缚之，以势迫之。世民虽远在淮南，然其治下河东、陇西，新法森严，匠籍改良，工坊籍试行，流民半工半农，田赋有常，仓廪渐实。长安百姓私语，谓‘七爷治下，饿不死人’。而洛阳呢？米价三月涨七倍，禁军月俸拖欠五月，太医署报疫症暴发于东市贫民窟，三日死百二十七人，尸首堆于洛水北岸，官府置若罔闻。”他抬眼，目光如淬火之刃：“李氏，你可知为何尉迟恭每旬必往北市赁屋，只为听一老卒说淮南战事？那老卒，是其弟同伍，亲见其弟冻毙于寿春城外雪沟，尸身被裹以破席，弃于乱坟岗。尉迟恭回京后，三月未饮酒，却于每月朔望，携粗陶碗一碗冷粥，至洛水北岸，默立半个时辰。”来护儿久久不语，窗外暮色已浓，蝉声尽歇，唯余风掠过古槐枝叶的沙沙声，如万马衔枚而过。良久，他直起身，从案侧紫檀匣中取出一枚铜符——非是军中虎符，亦非节度使印，而是一枚五寸长、形如断戟的青铜符节，通体暗褐，刃部崩缺三处，符脊刻“大业元年，赐骁果卫副帅杨玄感”十二字，字口深陷，犹带血锈。“此符，”来护儿声音哑如砂石摩擦，“乃玄感兄当年亲授于我。彼时他尚在辽东督运，我在幽州练兵。他持此符，斩关斩将，平定高句丽叛将乙支文德余党，救幽州十万军民于水火。后来他入朝为司徒，此符便留在我手，说‘若有大变，持此符，可召幽燕旧部三百人，不问出处，但听号令’。”他指尖用力，指节泛白，将铜符按在舆图之上，正正压在玄武门位置。“玄邃兄，你既知尉迟恭之心结，可知他身边，还有何人？”卫玄颔首，从袖中再取一纸，展开，却是名录，墨迹新鲜：“左卫将军段志玄，其妹嫁与河东张氏，张氏族中三子，皆在七爷‘皇家理工学院’任博士；右屯卫中郎将屈突通，长子屈突寿，去年冬因伤退伍，入蒲坂官营工场为技工，月领工粮四石，另得‘新匠籍’初授文书；监门卫将军庞玉，其侄庞卿恽，本为陇西豪强子弟，因强购佃农田产，触犯‘滞业税’条，田产查没三分之二，今在天水官营工场为苦力，每日锻铁百斤，由博士督导，考绩列上等。”来护儿眼中精光暴涨，如寒星炸裂：“段志玄重义，屈突通刚直，庞玉贪而惜命……三人皆掌禁军机要，若能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止三人。”卫玄打断，指尖点向舆图西南角一处不起眼的朱点，“此处，含嘉仓北库，守仓校尉刘弘基，其父刘升，原为晋阳留守府司马，因反对扩征淮南民夫，被主上削职归田，病殁于太原。刘弘基自请调守仓，实为监视粮秣调度。含嘉仓存粮八十万石，其中三成，乃河东、陇西新制曲辕犁所产之粟，经火龙机脱粒，板式熟铁仓廪贮存，霉变不足千分之一。若此仓不失，洛阳围城三月，城内不饥。”来护儿霍然抬头：“玄邃兄，你何时……”“去岁冬，七爷遣‘皇家理工学院’博士十人，携新制‘测湿罗盘’与‘防蛀药粉’赴含嘉仓验仓，刘弘基亲自迎入，设宴三日。”卫玄淡然道，“博士中有一人，姓孙名伏伽，原为长安刑部小吏，因直言进谏，被贬河东，后入理工学院研习律法与格物，专攻‘仓储律’。他离仓前，赠刘弘基一册手抄《樊功遗著·仓廪篇》，扉页题曰：‘存粮即存命，守仓即守心。’”来护儿沉默良久，忽而长叹一声，仰面闭目，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浊气尽数吐尽。再睁眼时，眸中已无焦躁，唯余一种近乎悲怆的清明：“原来……七爷的火种，早不在工坊炉膛，而在人心深处，在仓廪之间，在禁军校尉的饭食里，在尉迟恭碗中的冷粥上。”卫玄端坐不动，只道：“李氏，火种已布，风向已转。你若举旗，非独你一人之兵，而是天下倦于苛政、困于饥馑、愤于失信者之共举。然火势燎原，亦需引信——此信，不在别处，正在你手中。”他目光灼灼，直视来护儿：“七爷治下，河东、陇西已行‘工坊籍’，半工半农，农人有地权收益，工人有匠籍保障；朝廷设立‘工赈基金’，遇灾减产，仍发口粮；更创‘互助社’，宗族与行会联保孤寡。反观洛阳，赋役日重，盐铁官营，私商凋敝，连酒肆瓦舍皆被加征‘喧哗税’。百姓私语：‘宁做七爷匠户，不为天子顺民。’”“故而，”卫玄一字一顿，如重锤击磬，“你举兵之檄，不可言‘清君侧’，而当称‘安黎庶’；不可称‘讨逆贼’，而当称‘复旧制’——复文昭王‘格物致知、富国裕民’之制；复中祖皇帝‘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之政；复先帝‘抑豪强、恤流民、兴百工’之法。檄文末尾，当明告天下：凡响应义师者，入城之日，即授‘工坊籍’初牒；凡工匠投效者，免三年赋税，子弟入理工学院附属学堂，不限出身；凡流民愿赴河东、陇西垦荒者，赐牛一头、犁一副、种子三斗，五年免税。”来护儿身躯微震，手指无意识攥紧那枚断戟铜符，符刃硌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浓云吞没，庭院古槐枝影如墨，横斜于窗纸之上，恍若一幅未干的征伐图。此时，一缕风穿窗隙而入，掀动案上舆图一角——图上，洛阳宫城巍峨依旧，而黄河、渭水、泾水交汇处，新绘数道朱砂勾勒的水利线条，蜿蜒如龙，直指关中腹地；河西走廊尽头，几座新筑烽燧旁，标注着“屯营·河套第一垦区”、“新匠籍授田千亩”字样；更远处，西域方向，一条细若游丝的驿道路线，终点赫然写着“疏勒·官营火器作坊”。那是七爷的蓝图，无声覆盖于这密室舆图之上，如墨染宣纸，浸透每一寸山河。来护儿忽然伸手，将那枚断戟铜符轻轻放在舆图中央——正正压在太极殿金顶之上。“玄邃兄，”他声音低沉，却如磐石坠地，“明日午时，你遣人将此符，交予尉迟恭。告诉他，不是杨玄感之符，而是……‘七爷’托付之信。”卫玄眸光一闪，未问缘由，只郑重颔首：“诺。”来护儿转身，推开密室暗门，门外并非庭院，而是一条幽深地道入口，石阶向下，隐约可见微光浮动。他未回头，只留下一句：“地道通含嘉仓北库，刘弘基已备妥。”脚步声沉稳下行，消失于黑暗深处。卫玄独立烛下，久久凝视那枚铜符。烛火在他瞳仁深处跳跃，映出两簇不灭的火焰。他缓缓卷起舆图，又取出一卷素绢，提笔蘸墨，落笔如飞：“大业八年夏，七月庚寅，天阴欲雨。某夜，与来护儿密议于洛阳古槐别业。议定：以‘安黎庶、复旧制’为帜，不言清君侧，不言讨逆，但言‘承文昭王遗泽，续中祖皇帝宏愿’；以含嘉仓为基，玄武门为钥，尉迟恭、段志玄、屈突通、庞玉为四柱；檄文九条，首重匠籍、工赈、垦荒；举兵之期，定于秋分后三日，待洛阳禁军换防、淮南军报至、雨季将歇之时。”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素绢折三叠，收入贴身锦囊。指尖无意触到囊中另一物——一枚小小铜牌，上铸“理工学院·技术博士·孙伏伽”十字，边缘磨得温润发亮。他摩挲片刻，终于收入囊底。窗外，第一滴雨，重重砸在古槐叶上。啪。如一声闷鼓，敲响于乱世门槛。同一时刻，千里之外，淮南前线。寿春城头，暴雨如注。汉军营垒连绵数十里，却无灯火，唯见泥泞中无数人影蠕动，搬运着浸透雨水的拒马、擂木。一名浑身湿透的校尉跌撞奔入中军大帐，单膝跪倒，雨水顺甲胄缝隙流淌，汇成小溪：“启禀殿下！梁军水师趁夜突袭，焚毁我军浮桥三座，抢走粮船七艘！更……更有一队黑衣人，自淝水下游潜入，纵火焚烧北岸草料场！火势已蔓延至第二屯……”帐中，一道玄色身影负手立于沙盘之前，沙盘上，寿春、合肥、巢湖、长江，皆以细沙与青瓷片标记，水波粼粼，仿若真实。听见禀报，那人并未回头，只将手中一柄短匕缓缓插回腰间皮鞘，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收起一件寻常佩饰。匕柄末端，嵌着一枚小小徽记——双环交叠，内刻“格物”二字，环外环绕七颗星斗，正是“皇家理工学院”最高学衔“格物博士”的标志。帐外，雷声滚滚而来，撕裂雨幕。帐内，那人终于缓缓转身。雨水顺着帐帘缝隙飘入，打湿了他玄色常服的衣角，却未能沾湿他眉宇间那一片沉静如渊的清醒。正是李世民。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惶然面孔，最终落在沙盘上那片被火焰标记的北岸草料场。那里，本该堆满新制“板式熟铁”打造的辎重车轮，以及用火龙机烘烤过的耐燃桐油麻布。“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穿透雨声雷鸣，“所有浮桥残骸，回收打捞；焚毁草料，灰烬筛分，取未燃尽桐油麻布残片，送理工学院‘材料司’；命各营火头军，即日起改用‘新式灶台’，燃料减半，炊烟降三成。”诸将愕然，面面相觑。李世民却已移步至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竹简背面疾书：“火攻之术，非止于焚。梁军黑衣人所用桐油，混以硝石粉，燃则烟烈而不易扑灭，此为‘烟攻’雏形。理工学院当立专项，研‘烟雾遮蔽’与‘反烟雾侦测’之法。另，火龙机余热，可改造为‘烟雾发生器’，用于夜战迷惑敌军……”墨迹淋漓，未及干透，又一道闪电劈开夜幕，惨白光芒照亮他侧脸——那上面没有惊怒，没有焦灼，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仿佛眼前不是溃败的战场，而是一张亟待解构、重组、优化的巨大图纸。雨声愈发狂暴，冲刷着寿春城墙，也冲刷着整个摇摇欲坠的汉室江山。而在这片风雨如晦的天地之间，有人正以铜符为引，点燃燎原之火；有人则执笔为刃，在废墟之上，一笔一划，勾勒着下一个时代的筋骨与轮廓。火种已燃，图纸已展，风雨愈烈，那被钢铁、蒸汽与理性所重新丈量的山河，正发出沉闷而不可阻挡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