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少女长长的、如梦似幻的睫毛，轻轻地动了动。赵倜不由下意识身体微微朝后靠去，虽然无法确定对方能不能感察到自己的存在，但此刻终归形似偷窥，有些心虚。就看少女缓缓的，一点点地睁开眼眸，赵...赵倜立于高台之上，衣袍被狂风掀得猎猎作响，目光沉静如古井，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那三日未损分毫的万仙阵。夕阳余晖斜切过他半边侧脸，明暗交界处，下颌线绷得极紧，仿佛一道未曾出鞘的刃。身后，章楶垂手而立，甲胄上沾着灰烬与硝烟，肩头还插着半截被震断的弩杆，却不敢拔——那是第三日猛火油箭炸裂时，一块崩飞的铁片所留。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殿下……三日之攻，八牛弩折损四十七具，七梢砲崩架十三架，神臂弩弓弦尽断者逾三百副，火箭耗尽七万二千支，猛火油箭焚尽三千六百支，狼牙石、火罐、穿云箭，尽数告罄。士卒疲极，抬弩臂者需两人托肘，拽砲索者十人轮换尚不能续力半炷香……军械库空，再无可继。”赵倜没答话，只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风卷起一缕黑烟，从阵中飘来，竟似有灵性般，在他掌心盘旋三匝，而后倏然溃散，化作几点幽绿萤火，一闪即灭。他这才收回手，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擦，像是拂去什么不可见之物。“不是军械无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远处兵卒拖拽残砲的喘息，“是这阵，根本不在‘攻’的范畴里。”章楶一怔：“殿下之意是……”“万仙阵，非战阵，亦非法阵之常理。”赵倜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诸将，最后落在远处中军大帐方向，“它是一具活体。”此言一出，连向来沉稳的种师道都微不可察地蹙了眉。“活体？”章楶喃喃重复。“对。”赵倜颔首，“阵图即心，黑烟即气，兽仙即血肉，血潭即脉络，地裂即吐纳——它在呼吸，在循环，在自我修补，在……反刍。”他顿了顿，望向天边最后一抹血色：“你们可曾注意，三日之间，阵中黑烟颜色渐深？首日灰褐，次日墨青，今日已近玄黑。那不是烟浓了，是它把射入的箭矢、石弹、火油、乃至士卒的杀意、恐惧、濒死之气，全数吸了进去，炼成己用。弩箭未折，是被阵气蚀销；火油不燃，是被黑烟吞尽；霹雳箭炸不开，因未触其真形，只撞上一层流转不息的‘皮膜’。”众人默然。连最不信神怪的折可适，此刻也觉后颈发凉——原来他们不是在攻阵，是在喂阵。“所以……”种师道低声道，“殿下早知军械无功？”“知。”赵倜坦然，“但不得不试。”他抬步走下高台，靴底碾过一枚烧焦的燕尾箭尾羽，咔嚓一声轻响。“若不亲眼见它如何吞、如何化、如何反哺，便不知它哪一处是‘咽’，哪一处是‘喉’，哪一处，才是真正的心窍。”风忽止。高台之下，数十万宋军营寨连绵如海，此刻却静得落针可闻。连战马都垂首敛息，仿佛也感知到了某种迫近的肃杀。赵倜行至阵前三百步，停步。身后，慕容龙城缓步跟上，素袍无尘，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温润如玉，不见锋芒，却令人不敢直视。逍遥子林灵素手持拂尘，白须随风轻扬，双目微阖，唇角含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早已勘破天机。龙女阿朱一身水蓝劲装，腰束鲛绡带，足踏云履，发间一支碧玉簪，通体莹润，隐隐泛着寒光。王语嫣则抱琴而立，素手按在桐木琴囊之上，指尖微颤，似有千钧压于其上。四人并肩而立，气机如四条隐而不发的江流，在赵倜身后悄然汇合，无声无息，却令周遭空气为之凝滞。赵倜没有回头，只伸出手。阿朱解下腰间碧玉簪，双手奉上。王语嫣自琴囊中取出一方青布包，层层揭开，露出一面铜镜——镜面非金非铜，呈暗青色，背面镌刻九条蟠曲螭龙，龙目嵌以黑曜石，幽光流转。镜框边缘，密密麻麻刻满细如蚊足的符箓，正是《招妖幡》所载“镇魄引魂”十二道真文。慕容龙城解下长剑，横于掌心，剑尖朝下，剑身微微震颤，嗡鸣如龙吟初醒。林灵素拂尘一扬，三缕白气自尘尾逸出，缭绕于赵倜周身，瞬息凝成三枚太极虚影，缓缓旋转，一阴一阳一混沌。赵倜接过碧玉簪，簪尖点在铜镜中央。“嗡——”镜面陡然一颤，青光暴涨，却未外泄，尽数内敛，化作一道幽邃漩涡，漩涡深处，隐隐浮现出无数扭曲面孔：狐媚、狼戾、蛇诡、鹰鸷、柳柔、刺猬狞……万千兽相，层层叠叠，哀嚎、嘶笑、悲泣、怒吼，声浪如潮，却全被禁锢于镜中，不得溢出分毫。这是万仙阵三日内所吞噬、所炼化、所反刍的一切生灵执念与精魂碎片。赵倜左手持镜，右手自怀中取出一物——非幡非旗，乃一卷尺许长的灰布，布面粗糙，似是粗麻所织，毫无纹饰，唯在卷轴两端，各系一枚枯骨指环，指环上刻着两枚小字：左为“敕”，右为“赦”。他缓缓展开灰布。布面无字，亦无图，唯有一道蜿蜒如蚯蚓的暗褐色痕迹，似是干涸已久的血渍，又似是某种古老血脉的走向图。此即《招妖幡》本体——非幡，乃“缚妖之契”。当年伏羲观河图洛书，参万象生灭，创此契文，非以力降，而以名摄；不以法诛，而以律拘。万仙阵纵能吞天噬地，却逃不过“名实相契”四字——你既为“万仙”，便必有“仙籍”；你既称“兽仙”，便须受“兽律”；你既聚形于阵，便已堕入“契域”。灰布展开刹那，万仙阵骤然剧震！黑烟翻涌如沸，阵中鬼哭狼嚎之声陡然拔高十倍，不再是杂乱嘶鸣，而化作一种奇异的、带着韵律的尖啸，仿佛无数喉咙在同时诵念同一段禁忌咒文。阵心处，那副巨大阵图轰然爆亮，流光由白转赤，再由赤转紫，紫光之中，竟隐隐浮现出一行行流动的符文，赫然是与灰布上暗痕同源的古老契文！“它在……认契！”林灵素双目陡睁，白须无风自动，“阵图本体，竟存有上古‘妖籍’残卷！”“不止。”慕容龙城剑尖微抬，指向阵图深处，“它在……求赦。”众人皆是一震。赵倜却神色不变，只是将灰布缓缓覆于铜镜之上。青光与灰布交融，刹那间，镜中万千兽相齐齐一颤，所有面孔同时转向镜面，瞳孔收缩，露出极致的惊怖与……卑微的乞怜。赵倜的声音，终于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却冷得彻骨：“万仙阵，听敕。”镜光如瀑，倾泻而出，不照黑烟，不照兽形，直直贯入阵心阵图！阵图剧烈震颤，紫光寸寸崩裂，浮现的契文如被烈火焚烧，扭曲、蜷缩、碳化，最终化作无数黑色灰烬，簌簌飘落。与此同时，阵中黑烟开始急速退潮，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抽离。烟雾退处，显露出下方土地——并非焦土，亦非血地，而是一片苍翠欲滴的草甸，野花星星点点，露珠晶莹，微风拂过，草浪起伏，竟似世外桃源。而在草甸正中，一座半塌的石台静静矗立。石台之上，端坐一尊泥塑神像——人身，狐首，双耳尖长，眼窝深陷，空洞无物。神像胸前，赫然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残片上，九条螭龙盘绕，龙目镶嵌的黑曜石，正与赵倜手中铜镜背面如出一辙！“招妖幡主幡，竟藏于阵心泥塑之内？”阿朱失声。赵倜却已抬步，向前走去。一步，踏在草甸之上，露珠未碎，青草未折。两步，行至石台之下，仰首。那空洞的狐首泥塑，眼窝深处，忽然幽光一闪，两点猩红如血的微光，缓缓亮起。赵倜不避不让，直视那两点血光，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并非攻击，而是……承接。石台上，泥塑狐首，竟极其缓慢地，垂下了头。仿佛在叩首。就在这一瞬，整座万仙阵发出一声悠长、苍凉、仿佛来自亘古的叹息。黑烟彻底散尽。天光，第一次毫无阻碍地洒落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之上。而阵中那些曾狰狞扑杀、吞噬金兵的兽仙，此刻尽数僵立原地。它们依旧保持着人形，却不再有凶戾之气，眼中血光褪尽，只剩下茫然、疲惫，以及一种被漫长囚禁后，骤然重见天日的恍惚。一只白狐蹲坐在血潭边缘，低头舔舐爪子，动作迟缓，毛色黯淡。一条黑蛇盘在断戟之上，信子缓缓吞吐，不再喷毒，只余一丝虚弱的颤抖。几只鹰隼栖于枯枝，羽翼凌乱，却不再锐利，只默默望着天边流云。它们并未被杀，亦未被封。只是……被“认”了。认其名，契其律，赦其罪，归其位。这才是《招妖幡》真正的威能——不毁其形，不灭其灵，只断其妄，复其真。赵倜收回手，转身。身后，四十万宋军鸦雀无声。所有将士，无论将校士卒，皆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屏住呼吸，仰望着那个缓步归来的身影。那身影并不高大，却仿佛撑起了整片苍穹。他行至高台，未登，只立于阶下，声音清越，穿透旷野：“传令——全军整备，明日辰时，随本王，入阵。”章楶喉头一哽，想问入阵何为，却见赵倜目光已越过自己，投向远处女真大营方向。完颜阿骨打正率众将立于营门高墙之上，遥遥眺望。三日攻阵，他亲眼目睹宋军器械之烈、士卒之悍、攻势之绝，更目睹那万仙阵如何岿然不动，又如何在最后一刻……烟消云散。此刻，他脸上再无谦卑，亦无算计，唯有一片惨白，与深不见底的震骇。他身旁的完颜吴乞买，双手死死扣住城墙垛口，指节泛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赵倜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他抬起手，不是下令，只是轻轻一挥。风起。吹散最后一缕残烟，也吹动他肩头一缕乌发。高台之下，四十万大军的呼吸，第一次，整齐如一。而万仙阵的方向，草甸之上，那尊泥塑狐首，空洞的眼窝中，两点猩红血光，正随着赵倜的挥手，无声熄灭。天地，一片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