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矿坑不远,一片更大的空地被清理出来。
这里更像一个巨大的工地。
数百名土着男女正在一群人的指挥下,吭哧吭哧地平整土地,挖掘地基,搬运巨大的原木和石料。
这里正在修建的,是一个初具雏形的港口设施。
几个穿着明显好一些,像是小头目的唐人,拿着简陋的图纸,指指点点。
工地旁边,立着一座相对坚固宽敞的木屋,门口插着一面显眼的竹叶轩旗号,在湿热的空气中无精打采地垂着。
木屋的门敞开着,王玄策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后面。
他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细麻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比起在长安时的模样,他黑了不少,也精悍了不少。
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炭笔勾画着矿点,道路和港口的位置。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恭敬地站在桌前汇报。
“上个月从北边山坳新发现的那个矿点,出铜不错,就是路太难走。”
“死了三个运矿石的生番,还有两个咱们的监工染了热病,躺下了,人手有点吃紧。”
王玄策眼皮都没抬,手指在地图上某个点敲了敲。
“路难走就修路,调一队人去,让生番出劳力,砍树铺路。”
“告诉生番头人,修好路,他们村子这个月的贡粮减三成。”
“监工病了就换人,竹叶轩的规矩,该给的药给,该歇的歇,别硬撑”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人手不是又送来一批吗?就是上次船带来的那批自愿来的流民。”
“分一半过去,跟着老手学。”
“生番不够用,就让周边那几个村子再出五十个壮丁。”
“跟他们说,不来,下个月就别想换盐和铁器。”
“是。”管事连忙记下。
“港口这边,木料储备不够,雨季一过,必须把主栈桥的架子搭起来。让伐木队再往里推进十里,那边林子密。”
王玄策继续吩咐。
“那片林子……是红眼部落的猎场,他们上次就……”
管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红眼部落?”
王玄策终于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去。
“上次他们拦着不让进,伤了我们两个人,事情了了吗?”
“按您的吩咐,让黑齿部落的人带路,夜里摸过去烧了他们半个寨子,抓了十几个壮劳力来干活了。”
管事低声回答。
“那不就行了。”
“告诉他们新头人,要么乖乖让出林子,要么就等着黑齿部落把他们都抓来填矿坑,自己选。”
他挥挥手,道:“去办吧。”
“是!”管事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王玄策站起身,走到门口。
外面工地的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他看着那些在泥泞和重压下劳作的土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达成目标的必要过程。
效率,控制,资源的攫取,才是核心。
至于过程中的代价?
那是弱者的宿命,或者……是他们不识时务的代价。
……
爪哇岛,雨季的尾巴还在作祟。
空气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吸进去都带着股咸湿的霉味,高大的阔叶林木叶子油亮得发黑,边缘不断有水滴滚落,砸在泥地里,噗嗤一声,溅起细小的泥点。
蝉鸣和着不知名的鸟兽嘶叫,吵得人心烦意乱。
港口工地的喧嚣是另一种沉闷的轰鸣。
土着劳工黝黑的脊背在烈日下闪着汗光,吭哧吭哧地搬运着巨大的原木和石块,监工的呼喝声尖锐地穿插其中,用的是夹生的唐话和当地土语。
王玄策踩着沾满红泥的硬底靴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巡视着初具雏形的栈桥地基,他眉头习惯性地锁着,目光像铁钩子,扫过每一处细节,计算着工期和可能出现的纰漏。
“王掌柜!”
一个管事小跑着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汗水和泥点混在一起,在他脸上画了道花。
“刚收到了望塔的信号,咱们的船!商行的船队,桅杆都瞧见了,最多半个时辰就能靠岸!”
王玄策脚步一顿,脸上那层冰封似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丝。
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海天交界处,果然隐约有几个黑点正在变大。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脚步却明显快了几分,径直朝临时搭建的简易码头走去。
“船上……除了物资和人手,冯家那批小子,也在上面?”
管事紧跟着,语气有点犹豫。
“是,都在,不过……掌柜的,路上好像出了点岔子。”
王玄策侧过头,眼神锐利地扫了他一眼。
“是…是冯家那几个刺头。”
“听先上岸的水手说,路上不安分,嫌弃船上伙食粗粝,跟水手起了冲突,还……还动手打了咱们一个伙计。”
“船把头按规矩,把他们几个都绑了,关在底舱,就等着到了交给您发落。”
王玄策嘴角向下猛地一撇,那丝松动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
他没再说话,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脚步更快了。
管事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那几个少爷要倒大霉了。
简易码头是用粗大的原木扎进海床,铺上厚木板搭成的,走上去晃晃悠悠。
王玄策带着几个亲信手下和管事,站在码头尽头,海风带着浓重的腥咸味扑面而来,吹动他靛青色的粗布衣襟。
远处的船队轮廓越来越清晰,正是竹叶轩的制式海船。
船缓缓靠岸,缆绳抛过来,码头上的人熟练地接住系牢。
跳板放下,船上的人开始鱼贯而下。
最先下来的是船把头和水手们,个个晒得黢黑,神情疲惫却带着回家的放松。
他们看到王玄策,纷纷行礼招呼。
“王掌柜!”
“掌柜的!”
王玄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越过他们,射向后续下船的人群。
一群穿着虽然沾了旅途风尘,但料子明显比水手们好得多的年轻人出现了。
他们就是冯家子弟,脸上混杂着初到异域的茫然,新奇,以及长途航行后的萎靡。
看到码头上简陋的环境和周围皮肤黝黑,穿着破烂的土着劳工,不少人皱起了眉头。
眼神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