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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4章 你这脑子,是块做生意的好料子!
    张玄素背着手继续查看。

    他脚步放得极轻,锐利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低伏的脊背。

    “疯了,真是疯了。”

    张玄素心里嘀咕,脚下却不敢停。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考卷上。

    走过卢照邻的号舍,又经过李延寿的位子,那两位的字迹和论述他已扫过几眼,确实不俗,但那份震惊干扰了他的判断。

    直到他踱到一条过道的尽头,光线略暗的角落号舍前。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书生,正埋头疾书。

    他坐姿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全神贯注,似乎周遭的一切喧嚣和压抑都与他无关。

    张玄素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那铺开的卷面上。

    只一眼,张玄素的脚步就钉住了。

    那字迹,并非多么惊艳的书法,却端方严谨,一笔一划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再看内容,关于吐蕃之策,条理清晰,层层递进。

    他没有空谈什么王道教化,也没有一味强调武力镇慑,而是非常实在地剖析了高原部落分立的困境,点出了文成女王出身微妙这一旁人避讳的痛点。

    进而提出几条看似朴素,却直指核心的建议。

    “嗯?”

    这思路……不华丽,甚至有些土气,却像一把钝刀,切在了吐蕃问题的筋络上。

    他不由得微微俯身,看得更仔细些。

    张玄素越看眼睛越亮。

    这份策论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没有引经据典的掉书袋,通篇都是平实的分析和具体的对策。

    充满了对实际操作的考量,透着一股子根植于底层生活的智慧,和对世情人心的洞察。

    他在陶元英的号舍旁站了许久,久到巡逻的兵丁都忍不住疑惑地看了他好几眼。

    陶元英太过投入,竟丝毫未觉身旁站了位主考大人。

    张玄素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那被风霜和贫苦刻下的痕迹,那握着笔却异常稳定的手,心中那份爱才之意油然而生。

    这是个真正吃过苦,懂得生活艰难,思考问题能落到实处的年轻人!

    他的策论,或许不够漂亮,却可能是陛下此刻最需要的药方。

    “好苗子啊……”

    张玄素心中暗赞一声,轻轻挪开脚步,没打扰他。

    一路巡视完毕,他心中已隐隐有了计较。

    若无意外,这陶元英三字,可点为本科案首。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能务实做事的人才。

    日头西斜,贡院沉重的朱漆大门再次打开。

    如同开闸放水,憋闷了一整天的士子们瞬间涌了出来,个个脸色或疲惫,或亢奋,或茫然,汇成嘈杂的人流。

    陶元英挤在人群中,感觉像打了一场大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但精神却奇异地亢奋。

    他正四处张望寻找,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陶兄!这儿呢!”

    是卢照邻的声音,带着点考后的轻松。

    陶元英转头,看到卢照邻旁边还站着李延寿。

    两人气色都还好,李延寿依旧是那副温和淡定的样子。

    “卢兄!李公子!”

    陶元英赶紧拱手,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之前的拘谨在共历考场后似乎消融了不少。

    “可算出来了,里头真是…闷煞人。”

    “可不!”

    卢照邻笑着摇头。

    “那号舍,再待半个时辰我怕是要憋出病来。”

    “走,说好的,考完喝酒去!李兄做东!”

    李延寿也笑道:“地方我让书童去寻了,不远,就在西市边上一家老店,羊肉做得地道。”

    他看了一眼陶元英。

    “陶兄脸色看着好多了,肚子没再闹腾吧?”

    “托二位洪福,早没事了!卢兄那药丸子,还有李公子的热水,救命了!”

    陶元英忙不迭地道谢,心里暖烘烘的。

    三人随着人流走出贡院街,喧嚣渐远。

    卢照邻熟门熟路地在前面带路,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家门脸不大,挂着“刘记羊汤”幌子的食肆。

    店里有些年头了,桌椅板凳都磨得油亮,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羊肉汤香气和淡淡的酒味。

    客人多是些市井百姓和行商,气氛热闹又松弛。

    李延寿的书童早已在角落一张方桌旁候着,桌上已摆好了几碟凉菜。

    切得薄薄的酱羊肉,一碟拌了香油的咸菜丝,一碟盐水煮黄豆。

    “坐坐坐,甭客气。”

    卢照邻招呼着,自己先拉开条凳坐下,显得很是自在。

    “这地方看着不起眼,羊汤可是一绝,尤其天凉了喝一碗,舒坦!”

    他冲伙计喊道:“伙计,先上三碗羊汤,要烫!再来两斤新烤的羊排,一壶你们店最好的烧春!”

    陶元英小心翼翼地坐下。

    看着桌上油光光的碟子和周围喧闹的环境,心里放松了不少。

    这地方和他想象的,与李延寿身份相配的酒楼雅间完全不同,却莫名地让人感到踏实。

    热腾腾,奶白色的羊汤先端了上来,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芫荽,香气扑鼻。

    三人捧起碗,吹着气,小口喝着。

    滚烫鲜美的汤汁下肚,驱散了考场的寒气,也熨帖了紧绷的神经。

    “呼……”

    陶元英满足地长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好汤!比瀛州海边的鱼汤还暖人。”

    “是吧?”

    卢照邻得意地挑挑眉,仿佛这店是他开的。

    “跑商的时候,就爱找这种小店,味道实在。”

    李延寿也点点头,斯文地喝着汤。

    他放下碗,看向陶元英,语气随意地问道:“考得如何?策论题目可不轻松。”

    陶元英脸上刚因热汤泛起的红晕褪了点,放下碗,搓了搓手。

    “题目是难,吐蕃那块,我想了又想,觉得光靠册封女王和驻军,怕是治标不治本。”

    “高原上的人,认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和拳头。”

    “我就瞎写,说要多开互市,让普通牧民能换到盐茶铁器,日子好过点,也许就不那么容易被头人煽动了。”

    “还有,得派些懂他们话,不起眼的人,长期扎下去,摸情况……”

    他把自己在卷子上写的想法大致说了说,语气带着点不确定,怕自己这些土办法上不了台面。

    卢照邻听得认真,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互市……摸情况……陶兄,你这想法很对路!”

    “做生意也是这个理,光画大饼没用,得让人看到实利。”

    “吐蕃那地方,部落各自为政,派些不起眼的人渗透进去,比大军压境管用。”

    “你这脑子,是块做生意的好料子!”他半开玩笑地夸道。

    李延寿也点点头,眼中带着赞许。

    “陶兄见解务实,切中要害,吐蕃问题复杂,非一时武力可定。”

    “家父……咳,朝廷中一些有识之士,也在思虑此节。”

    他差点说漏嘴父亲,及时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