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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8章 柳叶小儿缩头不出,冯盎老匹夫闭门练兵?
    类似的情景,在同一天,在船厂不同的角落,发生在另外几个技艺精湛的老师傅身上。

    有的被金钱直接砸晕,一想到那丰厚的报酬可以解决家里的困境,就忍不住心动。

    有的则和鲁大一样,在利诱之后遭遇了更赤裸的威胁,陷入了巨大的恐惧和矛盾之中。

    挖角行动,在两个崔氏的精心策划和各大家族的财力支持下,如同毒藤般在船厂内部悄然蔓延。

    柳家和冯家引以为傲的工匠根基,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暗藏的威胁之下,开始出现了细微却危险的裂痕。

    一些意志不那么坚定,或者家庭负担特别重,又或者被精准抓住把柄的老师傅,内心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

    柳叶躺在竹榻上,凉亭外蝉鸣聒噪,热浪裹着芭蕉叶的湿气一阵阵涌进来。

    冰鉴里镇着的酸梅汤结了层薄薄的白霜,他吸溜一口,冰得牙根发酸。

    “真不管?”

    冯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老将军穿着葛布短褂,蒲扇摇得呼呼响,眼神却锐利地钉在柳叶脸上。

    他刚从水军操练场回来,一身汗气混着江水的腥味。

    柳叶眼皮都懒得抬,手指在竹榻扶手上轻轻敲着,像在打拍子。

    “管什么?管那些被几锭银子就勾跑的老师傅?还是管崔家那两条撺掇人拆台的泥鳅?”

    他嗤笑一声,短促又轻蔑。

    “人家上赶着替咱们试错,拦着多不厚道。”

    冯盎的蒲扇停了一瞬。

    “试错?”

    “造船不是垒猪圈,老冯。”

    柳叶终于坐直了点,捞起冰鉴里的铜勺,又给自己舀了一碗酸梅汤,琥珀色的汤水晃荡。

    “龙骨选料,阴干火候,榫卯咬合,桐油熬制…哪一样不是拿时间堆出来的经验?”

    “鲁大他们手艺是精,可没了咱船厂的老底子撑着,没了那些不起眼的辅料配比秘方,光有几个人顶什么用?”

    他嘬着酸梅汤,冰得眯起眼。

    “看着吧,热闹在后头。”

    冯盎盯着柳叶看了半晌,蒲扇又摇起来。

    “行,你看戏,老夫练兵去。”

    “水军那帮兔崽子,划桨还跟老太太纺线似的。”

    他起身拍拍屁股,大步流星走了,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啪嗒作响。

    柳叶真就撒手不管了。

    任凭外面风言风语,说柳家和冯家被各大家族联手吓破了胆,连船厂的根基被挖都忍气吞声。

    他也懒得去船厂转悠,省得看见空出来的工位心烦。

    更多时候,他带着妻小在望江坡附近转悠。

    新宅子背靠的矮山上有片野荔枝林,果子刚挂上一点胭脂色,酸得很。

    儿子欢欢咬一口小脸皱成一团,柳叶却看得哈哈大笑。

    或者去江边看渔民起网,银鳞在日头下乱跳,他蹲在岸边跟老渔夫扯闲篇,一扯就是半天。

    冯盎那头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头扎进了水军大营。

    他那群儿子们被操练得叫苦连天,顶着毒日头在江上操舟,泅渡,演练阵型。

    桨叶拍打浑浊的江水,号子声能传到对岸。

    番禺港外,属于各大家联合的新船厂却是一片火热的喧嚣。

    银子像决堤的江水般涌进去。

    崔民干和崔佑几乎住在了工地上,脸上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快!再快些!”

    崔佑捏着一卷图纸,对着船台上初具雏形的船体指指点点,声音尖细。

    “柳家缩了头,正是我们扬帆之时!三个月,必须让这三艘船下水!”

    重赏之下,从柳家船厂挖来的几位老师傅成了香饽饽,被捧着供着。

    鲁大坐在阴凉处,看着徒弟们按照他说的尺寸锯木头,心里却七上八下。

    新东家给的银子确实烫手,可这里的木料库房,总觉着少了些熟悉的味道。

    那些堆在角落,看起来不起眼的阴沉木,老柏木,柳家船厂都是按特定年份和湿度精心存放的,这里的木头…摸着总觉得有点燥。

    他张了张嘴,想提醒一句龙骨料阴干火候可能还差些日子,旁边一个监工模样的立刻堆着笑凑过来。

    “鲁师傅,喝茶!上好的雨前龙井!”

    “这点小事让小的们盯着就行,您老歇着!”

    话被堵了回去,鲁大看着监工那过分热情的笑脸,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泡泡,咕嘟一下,又沉了。

    两个月,在铜钱叮当作响和崔氏不停的催促声中,三艘簇新的大海船竟真的奇迹般矗立在了新船厂的码头上。

    船体刷着崭新的桐油,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黄光,高大的桅杆直指蓝天。

    竣工那日,码头边搭起了彩棚,各大家派来的代表齐聚一堂,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崔民干一身簇新的锦袍,举着酒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诸位!此三艘巨舶下水,便是宣告!”

    “从今往后,这连通海外的黄金水道,再非柳,冯两家私产!”

    “谁掌握了海船,谁就扼住了未来百年世家命脉!”

    “柳叶小儿缩头不出,冯盎老匹夫闭门练兵?晚了!大局已定!”

    “下一步,我们就要用这些船,把冯柳两家钉死在岭南岸边!”

    他高举酒杯,意气风发。

    “饮胜!祝我等,扬帆四海,财通万国!”

    “饮胜!”欢呼声震耳欲聋。

    酒杯碰撞,琼浆洒落,空气中弥漫着胜利在望的甜腻与桐油的刺鼻气味。

    没人留意到角落里,鲁大默默看着那三艘新船。

    船体崭新漂亮,可他总觉得那油光下面,木头的纹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生涩。

    他想起柳家船厂那些被海风盐雾浸润得发黑,却无比温润坚实的旧船板,心里空落落的。

    他悄悄紧了紧怀里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冰凉的触感稍微压下了那股莫名的心慌。

    柳园里依旧平静。

    柳叶正蹲在荷花池边,用草茎逗弄池子里养的一只大龟。

    儿子趴在他背上,小手指着乌龟笨拙划水的样子咯咯直笑。

    小囡囡自诩是大姑娘了,不想再跟爹爹瞎胡闹,说是要去跟二娘学绣花...

    管家轻手轻脚走过来,低声把新船下水,崔氏庆贺的消息说了。

    柳叶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用草茎轻轻戳了戳乌龟的鼻子。

    乌龟慢吞吞地缩回头去。

    “知道了,去,让厨房晚上加个酿苦瓜,天热,败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