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彦章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对着柳叶深深一揖。
旁边的王修文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跟着父亲行礼,动作僵硬。
柳叶没立刻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那目光谈不上锐利,却让王彦章感觉像被剥光了衣服晾在太阳底下,冷汗瞬间就浸湿了后背,他之前所有的侥幸和世家大族的架子,在这位真正掌握着江南经济命脉的人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哦,王公。”
柳叶终于开口。
“不必多礼,有事?”
王彦章心一横,姿态放得更低。
“驸马爷明鉴!”
“前些时日,犬子无知,在揽月阁唐突了府上几位姑娘,实乃家门不幸!”
“老朽教导无方,今日特带这逆子前来,向驸马爷请罪!任凭驸马爷责罚!”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王修文一眼。
王修文身体一颤,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微颤。
“学……学生王修文,有眼无珠,冲撞了武姑娘,罪该万死!请驸马爷重重责罚!”
他这次是真的怕了,父亲回去后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以及关于柳叶在江南的传闻,让他彻底认清了现实。
柳叶根本不在乎王家在江南的所谓根基,他若是想,王家可能真的会像父亲暗示的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码头上很安静,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和远处客商隐隐的喧哗。
柳叶的目光在王修文那张煞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王彦章那张强自镇定的老脸。
他忽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就像走在路上,一只曾经聒噪的虫子突然意识到危险,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踩死它?
太掉价了。
无视它?
它又确实在那里碍眼。
“年轻人,有些心思很正常。”
柳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但心思用错了地方,手伸过了界,就是祸事。”
“王家在江南,也算有头有脸,家教门风,还是要的。”
他顿了顿,看向王彦章。
“回去好好教吧,至于责罚...”
他轻轻摆了下手。
“我柳叶没那么闲,只要他以后记住,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什么心思该有,什么心思不该有,就行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王家父子胆寒。
不是不计较,而是彻底的无视和居高临下的警告。
王家在他柳叶眼里,连被计较的价值都没有,只是需要被管教一下的不懂事的孩子。
王彦章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随即又涌上更深的屈辱和无力感。
他只能连连躬身。
“是,是!驸马爷金玉良言,老朽铭记在心!定当严加管教这不成器的东西!”
“绝不再给驸马爷添麻烦!谢驸马爷宽宏!”
“行了。”
柳叶不想再浪费时间。
“我这次回来是接人,顺便看看家人,你们回吧。”
他不再看他们,转身对李青竹和韦檀儿道:“走吧,我们进城。”
王彦章如蒙大赦,拉着还在发懵的王修文,几乎是半拖半拽地离开了码头,背影仓皇。
柳叶一家则在竹叶轩众人的簇拥下,踏入了睦州城。
接下来的两天,柳叶彻底放下了所有公务。
他兑现了对孩子们的承诺,好好在江南游玩了一番。
泛舟西湖,看接天莲叶,漫步苏堤,听柳浪莺啼。
去灵隐寺上了香,又在热闹的市集里尝遍了江南小吃。
柳叶看着妻子们脸上轻松的笑容和孩子纯真的快乐,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被江南温软的风吹散了。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涉及公务的人和事,只想享受这短暂的,纯粹的家人时光。
第三天清晨,柳叶在竹叶轩江南分行的后院小楼里,见到了陈硕真。
她的身姿挺拔如修竹,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当年的锐利和飘渺,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静与干练。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半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东家。”
陈硕真微微躬身,声音清冽。
“坐。”
柳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新沏的龙井。
茶香氤氲开来。
“江南这边,你做得很好。”
柳叶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是陈述而非夸奖。
陈硕真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
“都是分内事,江南富庶,机会也多,只要按规矩来,不出大错,总不会太差。”
柳叶点点头。
“但接下来,要求会更高,不是不出错,而是要做得更好。”
“未来的几年,甚至十几年,竹叶轩的重心会越来越偏向海洋。”
“岭南的船队是先锋,是探路,但真正支撑起这庞大航海事业的根基,是钱,是源源不断的物资,是后方稳固的基地。”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江南,就是这个最重要的后方基地,也是最大的钱袋子。”
“它的地位,未来甚至要超过岭南!”
陈硕真放下茶杯,清冷的眸子微微闪动,显然完全理解了柳叶话中的分量。
“东家的意思是,江南分行未来的担子,不仅是维持现有生意,更要为整个航海大业提供持续,稳定且充沛的资金和物资保障?”
“对!”
柳叶肯定道:“造船需要巨款,船员的薪饷,沿途港口的补给,远洋贸易的周转...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
“这钱,光靠竹叶轩现有的积累和利润滚动不够,需要江南这个最富庶之地,源源不断地创造新的财富。”
“所以,我要你盯紧。”
“生意可以照常做,甚至可以做得更大胆些,但核心只有一个,保证资金链的安全和物资供应的顺畅。”
“任何可能影响到这两点的苗头,都要掐死在摇篮里。”
“必要的时候,可以动用一些非常手段,总行给你兜底。”
“记住,江南,不能乱,更不能垮。”
陈硕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明白了,东家,江南这边,我会守好。”
“船队需要多少,我就供多少,需要多久,我就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