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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1章 陛下那哪是体察,是去当学徒了!
    长安城。

    房玄龄府邸深处的卧房里,窗扉半开,微热的风带着点残余的花香溜进来,试图驱散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

    阳光斜斜地打在青砖地上,光影里浮尘无声地舞动。

    房玄龄半倚在厚实的引枕上,脸色依旧透着大病初愈的青白,。

    但那双眼睛,在孙思邈凝神搭脉时,却显出几分难得的清亮。

    “嗯,脉象虽弱,却比前些日子稳了不少,那股浮滑躁急的虚火算是压下去了。”

    孙思邈收回枯瘦的手指,淡淡一笑道:“陛下把宫里最后两株三百年的老参都给您用上了,这固本培元的底子算是打下了。”

    “不过,玄龄啊...”

    “油灯熬干了油,就算添了新油,灯芯也伤了元气。”

    “往后这‘耗’字,你得刻在骨头里。”

    房玄龄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劳烦孙道长了,能捡回这条老命,已是陛下与道长天恩。”

    “身在其位,由不得人,如今这副样子,想耗也耗不动了。”

    他声音低哑,带着久病的疲惫。

    “耗不动,就歇着。”

    孙思邈一边提笔在脉案上写字,一边说道:“老夫开的方子,按时服用。”

    “每日只在院中缓行百步,少一步都不行。”

    “忧思最是伤身,朝堂上的风,暂且让旁人去吹吧。”

    他收拾好药箱,起身告辞。

    “过几日老夫再来。”

    送走孙思邈,房玄龄靠在枕上,闭上眼,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身体的沉重感提醒着他时光的无情,但脑子里那根弦,却始终松不下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老仆恭敬的声音。

    “老爷,魏公来了。”

    “快请。”房玄龄睁开眼,努力想坐直些。

    魏征大步走了进来,一身洗得发白的常服,手里还拎着个小巧的竹篾食盒。

    他脸上没了惯常的肃穆,倒有几分难得的闲适,甚至带着点…轻松?

    “玄龄兄,气色看着好多了!”

    魏征声音洪亮,把食盒往旁边小几上一放,自顾自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老人。

    “孙道长妙手,陛下也舍得下本钱。”

    “玄成来了。”

    房玄龄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忧虑又浮了上来。

    “你这……倒真是清闲自在。”

    “清闲?那是自然。”

    魏征坦然一笑,甚至带着点得意。

    “无官一身轻啊!”

    “每日读读书,写写字,偶尔去上林苑图书馆看看那些年轻人争得面红耳赤,比对着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疏,看那些永远吵不完的架,舒坦多了。”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还带着热气的蒸米糕。

    “路过西市那家老铺子买的,你尝尝,软和,好克化。”

    房玄龄看着那冒着热气的米糕,又看看魏征眉宇间难得的舒展,心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他接过一块,慢慢掰着,却没胃口。

    “玄成,你这份清闲,怕是享不踏实,三省如今就剩下萧相和辅机,千头万绪,他们二人怕是要累垮了。”

    魏征拿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大口,含糊道:“这才哪儿到哪儿!”

    “陛下…陛下如今心思也不全在朝堂上。”

    房玄龄声音压得更低。

    “玄成,听我一句劝,气也赌了,清闲也尝了,该回去了。”

    “朝廷正值用人之际,陛下…其实也念着你的。”

    “回去?”

    魏征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咽下嘴里的米糕,拍拍手上的碎屑。

    “回去接着当那根专门戳陛下心窝子的棒槌?”

    “我累了,玄龄兄。”

    “陛下如今圣心独断,威势日重,我的话,他听得进多少?无非是徒增君臣嫌隙罢了。”

    他顿了顿,看着房玄龄消瘦的脸颊,语气难得温和了些,。

    倒是你,该想想以后的事了。”

    “你这身子骨,经不起再耗了。”

    “遗直那孩子,为人端方,学问也扎实,我豁出这张老脸,还能在陛下面前举荐一二,让他进秘书省,总好过……”

    房玄龄立刻摇头,打断了他。

    “玄成,你的心意我领了。”

    “遗直…唉,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像块榆木疙瘩,憨直得不知变通。”

    “官场如战场,他那性子,不是被人当枪使,就是得罪人而不自知。”

    “至于遗爱…”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跳脱浮躁,心性不定,更不是那块料。”

    魏征皱眉道:“那你就忍心让他们明珠蒙尘?房家未来……”

    房玄龄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我已厚颜托了太子殿下,遗直和遗爱,过些日子会去北衙禁军中历练,做个校尉。”

    “不求他们立下什么泼天功劳,战场上走一遭,磨磨性子,长点见识。”

    “若能平安回来,有这份资历,无论留在军中还是转任地方,都算有个出身。”

    “太子殿下是念旧情的人,总不会亏待他们。”

    “这比把他们硬塞进文官堆里,在那些弯弯绕绕里打转,最后落得个灰头土脸甚至身败名裂,要好得多。”

    魏征怔了怔,看着房玄龄眼中那份透彻的平静,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这安排倒是稳妥。”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房家自有盘算,他方才那番举荐的心思,倒显得多余了。

    一时有些冷场,只有窗外竹叶声沙沙作响。

    房玄龄看着老友脸上那点不易察觉的落寞,主动岔开了话题。

    “说起陛下,他这些日子,可是在竹叶轩那边体察民情?”

    提到这个,魏征精神一振,脸上那点落寞立刻被一种促狭的兴致所取代。

    “体察民情?哈哈,玄龄兄,你这话说得委婉。”

    “陛下那哪是体察,是去当学徒了!”

    “听说在竹叶轩批阅那些商贾之事,批得是头晕眼花,被一堆账册卷宗埋得找不着北。”

    “啧啧,堂堂天子,跑去给一个驸马看店,这说出去谁敢信?”

    他话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显然对皇帝吃瘪这事儿乐见其成。

    房玄龄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又收敛了,正色道:“玄成,这主意当初可是你我在病榻前合计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