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将也好,顺势也罢,目的不就是想让陛下走出那太极宫的宫墙,去看看外面的天地是如何运转的么?”
“贞观初年那一套,用在如今这摊子上,就像用幼马拉大车,迟早要散架。”
“前隋末年那效率滞后的惨状,你我都是亲历者,难道还想再看一次?”
魏征脸上的戏谑淡去,哼了一声。
“道理是没错,可陛下那人…你我都清楚。”
“他太自信了!”
“自信到以为他一手开创的贞观盛世已是完美无缺,无懈可击。”
“以为靠着明君贤臣,靠着祖宗成法,就能千秋万代。”
“他需要去柳叶那里,好好看看什么叫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看看一个商号是如何靠着章程规矩、赏罚分明,把天南海北的生意盘活,把成千上万的人心聚拢。”
“让他明白,光靠帝王的英明神武和几个能臣的呕心沥血,撑不起一个真正庞大的帝国!”
“所以啊...”房玄龄接过话头。
“无论陛下是带着几分好奇,几分不情愿,甚至几分…挫败感,只要他愿意去看,去学,去琢磨商贾之事中蕴含的道理,对朝廷,对大唐的未来,都大有裨益。”
“这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在朝堂上磨破嘴皮子强得多。”
他微微喘了口气,病后的身体说太多话还是有些吃力。
魏征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房府的老管家又出现在门口。
“老爷,长孙仆射和萧中书来了,还把虞监正也请来了。”
房玄龄和魏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讶和了然。
长孙无忌、萧瑀、虞世南,再加上卧病的高士廉,这贞观朝最核心的宰相班子,除了病榻上的高士廉,竟在他这病榻前聚齐了。
“快请进来!”
房玄龄连忙道,又示意魏征。
“玄成,扶我靠起来些。”
长孙无忌当先步入,依旧是那副雍容沉稳的气度,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玄龄公,可大好了?”
“听闻孙道长刚走,我等便冒昧前来探望。”
他目光扫过魏征和桌上的米糕,笑容不变。
萧瑀紧随其后,眼神里满是关心。
“玄龄,气色果然好了不少。”
他看向魏征。
“玄成也在,正好。”
最后进来的是虞世南,这位早已离开权力中心,在国子监着书立说的老臣,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
他笑呵呵地,带着点看透世情的豁达。
“玄龄啊,听说你这一病,可把陛下急坏了。”
“无忌和时文非要拉我过来看看,说你这病榻前,怕是藏着治国良方呢。”
他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笑意更深,显然是明白被拉来的真正目的。
小小的卧房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仆役连忙搬来坐榻,众人围在房玄龄床边落座,寒暄问候。
气氛一时颇为融洽,却又隐隐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话题自然从房玄龄的身体聊起,又转到孙思邈的医术,再说到陛下对老臣的恩遇,但很快,随着虞世南一句听说陛下近来常驻兴化坊的轻飘飘提问,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轻咳一声,接过话头。
“陛下励精图治,体察下情,深知百工百业皆有其道,去竹叶轩观摩学习,亦是开阔眼界,为社稷长远计。”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萧瑀捋了捋胡须,道:“商贾之道,重利轻义,其术虽精,焉知非奇技淫巧?陛下如此,恐有损天威。”
魏征立刻嗤笑一声,道:“时文兄此言差矣!损什么天威?陛下放下身段去学那奇技淫巧,我看是圣明之举!”
“总比坐在深宫,只听些粉饰太平的奏报强!”
萧瑀被魏征呛得脸色微红,想要反驳,却被长孙无忌抬手止住。
“魏公的话虽直,却也是一理。”
“陛下此举,用意深远,我等老臣,或可借此思量,如何将其中可取之处,化用于朝堂。”
房玄龄靠在枕上,听着众人争论,缓缓开口道:“诸位,陛下所见,非止于术,更在于势。”
“竹叶轩何以能在短短数年,将触角伸及四海?”
“靠的是源源不断的人愿意为它效力!”
“所以,朝廷这台大车,光靠我们这几个老朽和陛下在前面拉,走不了多远。”
“得让下面拉车的人,也看到前面的草料,闻到香味才行啊。”他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虞世南微微颔首。
“玄龄此语,切中要害。”
“得人者昌,古之明训,但得人之道,亦需与时俱进。”
“商贾以利驱人,朝廷自不能照搬,不过其明章程、责权清、赏罚信之精神,大可借鉴。”
“譬如这科举取士,是否可增些实务之考?”
长孙无忌沉吟道:“虞监正所言甚是,吏部铨选,或可参考其功绩考评之法,重实绩而轻虚名。”
萧瑀虽然对商贾之事仍有保留,但也不得不承认房玄龄点出的是根本问题。
病榻前的讨论逐渐深入,几位帝国最顶尖的大脑,围绕着如何竹叶轩探讨着。
房玄龄虽然精神不济,但每每在关键处点上一两句,总能引发更深的讨论。
窗外的日影一点点拉长,从明亮的午后滑向温柔的黄昏。
仆役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两次茶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终于,当最后一线夕照的金光染红窗棂时,房玄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惫,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长孙无忌敏锐地察觉到了,率先起身。
“玄龄公累了,我等叨扰太久,今日所议,皆金玉良言,还需回去细细思量,化为可行之策。”
众人也纷纷起身告辞。
魏征临走前,拍了拍房玄龄的手臂,低声道:“好好养着,别瞎操心。”
“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没到撂挑子的时候。”
虞世南笑呵呵地:“玄龄啊,你这病榻,倒成了集贤殿了。”
“放心,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再为大唐琢磨点新东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