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营造采买的掌柜苦着脸。
“大掌柜,采买一项,已是精打细算,大宗货物都是集中采购,价格压到最低了。”
“笔墨纸砚这些易耗品,用的都是最实惠的,再减的话,怕影响日常办公。”
管车马行的头头也赶紧接话。
“车马脚力是按需调配,空跑一趟都算损耗。”
“各铺面、货栈之间转运,都是掐着时辰跑的,实在无法再省。”
一个年轻些的船运房副掌柜,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钱躺在库里才叫死钱,花出去那才是活钱,东家常说流水不腐……”
李世民锐利的目光立刻扫了过去,那年轻副掌柜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赵怀陵眼见这局面要失控,皇帝的脸色也越来越沉,赶紧打圆场。
“诸位,大掌柜所言,也是为竹叶轩的万全计。”
“开源节流,本就是经营之道。”
“大东家重流,大掌柜重蓄,都是好意。”
“如今大掌柜暂代我竹叶轩诸事,我等自当遵从。”
“这节用章程……大家再仔细想想,定有可斟酌之处。”
他这话等于给了个台阶,也划了个圈。
只能在不必要和可优化的地方动刀,核心业务和人员待遇不能碰。
掌柜们都是人精,立刻领会了二掌柜的意思。
“是是是,赵二掌柜说得对。”
有人立刻附和。
大家七嘴八舌,开始在一些细枝末节、无关痛痒的地方找补。
这个说可以少点几盏长明灯,那个说信鸽饲料可以换便宜点的品种。
讨论的方向,完全被赵怀陵那几句话带偏了,尽在些鸡毛蒜皮上打转。
李世民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这哪是节流?
简直是隔靴搔痒!
他要的是砍掉那些动辄数万贯的大项,而不是省下几贯钱的灯油饲料!
他敲了敲桌子,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诸位!我要的是真章!是能省下动辄数千、上万贯的大项!”
“不是这些零敲碎打!”
“岭南船厂那边,一艘新船的预算能不能压一压?”
“辽东船坞的规模,是不是可以缓建一部分?”
“爪哇那边索要的补给,能否分批拨付?”
“这些才是大头!”
这话一出,刚刚燃起的一点讨论火苗瞬间被浇灭了。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是彻底的的沉默。
砍船厂预算?缓建船坞?削减爪哇补给?
这哪是节流,这是要动大东家定下的海洋大计的根基啊!
谁敢开这个口?
谁又敢担这个责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赵怀陵。
这位柳叶最倚重的二掌柜,此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和风向标。
赵怀陵心里暗暗叫苦。
他比谁都清楚,皇帝陛下此刻的想法,与柳叶的经营理念完全是南辕北辙。
柳叶信奉的是扩张中求稳,把利润尽可能快地投入再生产,用高速的扩张和更强大的实力去抵御风险。
而陛下,则是传统帝王思维,信奉深挖洞,广积粮,手里有粮,心中不慌。
他知道直接硬顶皇帝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柳叶远在江南的时候,但让他附和皇帝去砍掉那些关乎竹叶轩未来命脉的投入,他也万万做不到。
迎着数十道期盼又带着压力的目光,赵怀陵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大掌柜心系竹叶轩安危,欲行节用以备不测,此心拳拳,我等感佩。”
他先给皇帝戴了顶高帽,然后话锋一转。
“但大掌柜所言辽东、岭南、爪哇诸项用度,皆关乎竹叶轩开拓海洋之根本大计,牵一发而动全身。”
“骤然削减,恐怕无法达到节用之效,反可能因小失大,动摇根基。”
“具体如何调整,涉及诸多细节与长远规划,非仓促间能议定,亦需与大东家通禀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掌柜们。
“至于长安总行及所属各业日常节用一事,既然是大掌柜钧令,我等自当遵从。”
“方才诸位所议,均属可行之策,请各位掌柜今日会后,立即召集本部人手,就各自管辖范围,细化出具体的节用条目,务必切实可行,三日内汇总至钱粮房。”
“由钱粮房主事拟出长安总行节用暂行章程,报大掌柜审阅后,即刻推行!”
他这番话,等于把皇帝那砍大项的刀暂时架空了,只落实了抠细节的部分。
“谨遵二掌柜吩咐!”
下方的掌柜们如蒙大赦,齐声应道。
只要不让他们去动船厂船坞,省点纸墨灯油,那都不是事儿!
顶多费点心思琢磨怎么把账做漂亮点。
李世民坐在上首,脸色变幻不定。
他听懂了赵怀陵的潜台词。
大项开支不能动,只能省点小钱。
这和他预想的大刀阔斧相去甚远。
一股被软钉子碰回来的憋闷感涌上心头。
他盯着赵怀陵看了几息,对方恭敬地垂着眼,姿态放得很低。
再看看下面那些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掌柜们,李世民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可以用皇帝的权威强行下令,但结果呢?
下面的人阳奉阴违,或者执行起来束手束脚,最终搞成一地鸡毛,损害的还是竹叶轩。
“……罢了。”
“就依怀陵所言,先将日常用度之节用章程拟出来,务必落到实处。”
“至于大项开支…”
“待我仔细斟酌,并与柳叶通函商议后,再行定夺,散了吧!”
“是!谨遵大掌柜钧令!”
众人再次行礼,动作比之前整齐利落了不少,纷纷起身,鱼贯而出,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议事厅里很快只剩下李世民和赵怀陵两人。
赵怀陵暗暗松了口气,但心头的石头并未完全放下,他恭敬地对李世民道:“大掌柜若无其他吩咐,属下也告退了,去督促章程拟定之事。”
李世民挥了挥手,没说话,只是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里,目光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
这十天,他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这座商业堡垒的脉络,甚至开始尝试按照自己的意志去调整它,但刚才那场会议,像一盆冷水,让他清醒地意识到,柳叶在这里留下的烙印有多深。
可隐隐的,李世民竟然察觉到自己的心底,竟然有些兴奋!
这种兴奋的感觉,源自当年的...造反!
或许,叫拨乱反正更为贴切。
“竹叶轩...朕总归是为了竹叶轩好,顺带着,也可以看看柳叶那臭小子的能力究竟到了哪里。”
“嘿嘿...”
李世民的脸上闪过一抹玩味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