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夏日,空气里浮动着燥热和忙碌的气息。
蝉鸣在竹叶轩高大的槐树上聒噪,却压不过总行账房内,噼啪作响的算盘声和纸张翻飞的细碎响动。
李世民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目光炯炯地盯着眼前摊开的一份厚厚卷宗。
那是他亲手拟定的,长安总行节用章程。
后边还标注了‘试行’的字眼。
几天前议事厅的软钉子,并未浇灭他的热情,反而像往火堆里添了把干柴。
在朝堂上,他运筹帷幄,一言九鼎,群臣或附议或据理力争,但最终都在帝王意志下找到平衡。
那种掌控感固然令人沉醉,却也少了点新鲜劲儿。
而竹叶轩不同,这里就像一座结构精密的巨大水车,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遵循着看不见的规则。
他试着去拨动它,想看看水流会不会因此改道,水车会不会发出不同的声响。
这种面对未知规则,试图理解并施加影响的挑战感,让他久违地感到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尽管这个对手,是他自己治下的一个商号。
“无敌,也挺无趣的。”
李世民心里嘀咕了一句,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把这份凝聚了几天心血的章程看了又看,自觉考虑周全,既顾全了大局,又预留了余地。
削减的项目,主要针对总行内部运作的冗余环节和可优化空间。
每一项,都列出了具体的数额目标和执行细则。
至于辽东,岭南那些真正烧钱的大项,他聪明地暂时搁置了。
赵怀陵的话有道理,那些需要和柳叶通个气。
或者,等他证明了自己的节流确实行之有效后再动也不迟。
“怀陵啊!”
李世民扬声唤道。
“来,瞧瞧这个。”
赵怀陵应声而入,依旧是那副恭敬沉稳的模样。
他接过那份还带着墨香的章程,视线快速扫过标题,心便往下沉了一分。
他找了个光线好的地方,站定了,一页页仔细翻阅。
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章程本身写得极有条理,逻辑清晰,目标明确,数字也经过了初步的核算,看起来可行性很高。
这正是麻烦所在!
“大掌柜殚精竭虑,此章程条分缕析,思虑周详,实属不易。”
赵怀陵放下章程,开口先是一顶高帽子,这是惯例。
他斟酌着词句。
“只是,竹叶轩各房运作,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比如这减少文书抄誊层级,初衷是好的,能省下不少人工和笔墨。”
“但抄誊本身也是一种对原始记录的核对和留底,贸然减少,万一哪个环节出了错漏,追查起来就没了凭证,损失可能更大。”
“还有这合并采购,看似节省了人力,但不同部门需求各异,集中采购可能无法完全满足特定需求,反倒影响效率……”
他条条分析,语气平和,处处点出隐患。
李世民听着,脸上的轻松笑意淡了些,但并未动怒,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前。
他早就料到赵怀陵会有推脱,这正是试验的一部分。
他要看看这个柳叶最倚重的二掌柜,如何在他这位代理大掌柜的压力下,维护竹叶轩原有的规则。
“怀陵的顾虑不无道理。”
李世民点点头,显得很通情达理。
“任何章程推行,初期都会遇到问题。”
“所以我才加了‘试行’二字嘛。”
“先做起来,发现问题,我们再调整。”
“不迈出第一步,怎么知道水深水浅?总不能因噎废食。”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你先拿下去,让各房主事都看看,提提意见。”
“告诉他们,三天后,我要听他们的反馈和具体的执行方案。”
赵怀陵心里苦笑。
这哪里是征求意见,分明是催着大家表态执行,他只能再次躬身道:“是,属下遵命,这就分发给各房主事研读。”
捧着那份沉甸甸的章程,赵怀陵退了出去,感觉比捧着一堆真金白银还累。
接下来的两天,赵怀陵的案头就没清净过。
各房的主事们像约好了一样,轮番来找他诉苦。
理由五花八门,核心都是一个。
这章程看着漂亮,真要落实,麻烦大了!
赵怀陵只能耐心安抚,反复强调这是大掌柜的钧令,让大家务必拿出可行建议。
就在赵怀陵疲于应付各房主事时,杜衡三人却私下找到了他。
“二掌柜,您看这事...”
说话的是陈襄,他负责文书,心思细腻。
他压低声音,道:“我们仨仔细研究过大掌柜这份章程了。”
“说真的,抛开那些细枝末节的顾虑,核心思路是好的!确实能省下不少不必要的靡费。”
“大掌柜他...是真的在替咱们竹叶轩精打细算,想打下一个更厚实的根基啊!”
裴庆年轻气盛些,接口道:“是啊,二掌柜,陛下...哦不,大掌柜他老人家在宫里什么没见过?犯得着来算计咱们这点商号的钱袋子...”
“我看他是真心实意想帮忙,想把竹叶轩经营得更好更稳当,看他对我们三个不也是放手任用,信任有加吗?他没什么坏心思的。”
杜衡最为务实,他翻开了随身带来的一个小本子,上面是他做的简单测算。
“二掌柜您看这两条,若严格执行,每月省下的钱,积少成多,一年下来不是小数目。”
“大掌柜的眼光是长远的,我们觉得...是不是可以试着推一推?总比现在这样僵着好。”
赵怀陵看着眼前这三个被皇帝“秘书班子”身份激励得两眼放光的年轻人,听着他们发自肺腑地为大掌柜辩护,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没了平日待人的温和,多了几分凝重。
“你们三个啊...”
赵怀陵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能听见。
“还是太年轻,也太不了解咱们这位代理大掌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