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愣了下,不解地看着他。
“你们觉得,他是真心实意只为竹叶轩好?”
赵怀陵目光扫过他们。
“是,也不是,他当然希望竹叶轩好,但更重要的,是他老人家把咱们这儿,当成了一个绝佳的试验场!”
“试验场?”三人面面相觑。
“没错!”
赵怀陵语气加重。
“你们想想,陛下在朝堂之上,君临天下多少年了?”
“政令所出,莫敢不从!”
“他缺的是治理天下的本事吗?不缺!他缺的是...对手,是挑战!”
“是能让他那颗永远不安分的心,重新找到兴奋劲儿的东西!”
“朝堂那盘棋,他下得太熟了,熟到有些腻味了。”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竹叶轩忙碌的天井,继续道:“竹叶轩,就是他现在找到的新棋盘。”
“我们这套运转的章程,这些管事伙计的心思,这片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对他而言,都是新鲜的,充满挑战的游戏规则。”
“推行这份章程,与其说是为了省下那点灯油钱,不如说是在试验一种管理之术!”
“一种他可能想将来搬到朝堂上去用的术!”
“他想看看,在他这位明君的强力推动下,这套看似完美的节流良方,在一个他尚未完全掌控的体系里,到底能走多远,能激起多大水花,又会遇到什么样的反抗和变通。”
赵怀陵的目光回到三人身上,带着一丝无奈和告诫。
“陛下他呀...骨子里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也是个最不甘寂寞的雄主。”
“平静安稳的日子,不是他想要的。”
“他享受的是推动,是博弈,是解决问题的过程,甚至...是看到别人按他的意志改变轨迹时的那种掌控感。”
“你们以为他在乎那点结余?他在乎的是这个试验的过程和结果!”
“成功了,证明他的想法可行,那他回宫就能对着三省六部,来一场更大的节流,甚至变法!”
“失败了也无妨,不过是竹叶轩内部一场小小的风波,对他而言,也收集到了宝贵的经验教训。”
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杜衡,陈襄,裴庆三人的热血瞬间凉了大半。
他们自以为看懂了皇帝的用心,却没想到那用心背后,竟是如此宏大又带着点游戏性质的帝王心术。
竹叶轩,在他们眼中庞大而重要的商业帝国,在皇帝陛下那里,似乎只是一个用来验证想法的...精致的沙盘?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陈襄有些无措地问。
“怎么办?”
赵怀陵苦笑。
“大掌柜的命令,明面上还得执行。”
“你们三个按他的要求,继续完善章程细节,收集各房反馈。”
“但要记住,只做执行层面的技术分析,别掺和进他这盘大棋的棋局里。”
“至于各房的反弹和难处,如实记录,汇总给我。”
“这个恶人,终究还得我来当...拖字诀,太极拳,该打还得打,只盼着大东家能早点回来吧。”
他挥挥手,语气疲惫。
“行了,忙你们的去吧,别在陛下面前乱表忠心。”
三人神色复杂地退下了。
账房里只剩下赵怀陵一人。
他拿起那份《章程》,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封面,望着窗外。
夕阳的金光透过明瓦,在天井中央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伙计们抱着卷宗在其中穿梭,步履匆匆,秩序井然。
这份他参与建立并为之自豪的秩序,正被一股来自最高处的力量,试探性地搅动着。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又隐隐有一丝好奇。
这位雄才大略又精力过剩的皇帝陛下,最终会把竹叶轩这盘棋,下成什么样子?
三天后的反馈会,不出赵怀陵所料,变成了一个大型的困难陈述会。
各房主事拿着那份章程,结合本部门情况,列举了林林总总的潜在风险。
李世民坐在上首,听得异常认真,不时发问,记录着要点,脸上没有不耐,反而闪烁着一种研究者般的专注光芒。
他享受的,似乎正是这种碰撞的过程。
当最后一个主事讲完,议事厅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李世民合上记录的本子,环视众人,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笑容。
“诸位所虑,皆在情理之中,行商如行军,谨慎无大错,这份章程,看来还需精雕细琢。”
就在众人以为皇帝陛下终于要松口暂缓时,李世民话锋一转。
“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困难虽有,却非不可克服,这样吧,章程暂且收回,由杜衡,陈襄,裴庆三人协同各房,就今日所提各项疑虑,逐条梳理,寻求解决或替代方案。”
“怀陵!”
他看向赵怀陵,目光深邃。
“你总揽全局,协调各方。”
“半月之内,我要看到一份修订完善的,具备可操作性的章程。”
“先选一两个房,小范围试点,如何?”
赵怀陵心中叹息,知道这试验是躲不过去了。
皇帝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在这沙盘上落子,要看这水车如何转动。
他只能躬身道:“属下明白,定当督促各方,尽力而为。”
...
两天后,长安城兴化坊竹叶轩总行。
李世民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他面前摊着几份墨迹未干的纸卷,每一份都冠以改良章程的名头。
赵怀陵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可那微微塌陷的肩膀和眼底不易察觉的青黑,泄露了他这几天的水深火热。
“怀陵啊,你瞧瞧这个。”
李世民拿起最上面一份,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雀跃的劲头,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
“关于货品交割流程的冗余环节,我观察了三天,发现从仓库提货到装车,中间要过三道手签押,纯粹是浪费时间!”
“改成一道专人负责,效率能提升至少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