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陵接过,目光扫过那些条分缕析的条目,和旁边李世民标注的预估节省时间。
他心里默默叹气。
流程是三道签押不假,可每一道都是对货品品类,数量,成色的复核,是多年经验积累下来规避错漏的法子。
简化成一道,风险陡增,万一出了岔子,损失的时间和人手纠错,怕比省下的那点时间还多。
但他没立刻反驳,只是恭敬道:“大掌柜明察秋毫,此议确实点出了可改进之处。”
“只是,仓房那边人手调配,责任划分,还需细细考量,以免忙中出错。”
“嗯,考虑得很对。”
李世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一点没听出赵怀陵话里的潜台词,反而觉得对方在认真思考。
“所以我才写了这个配套的《仓房责任细化与奖惩章程》,你看看,责任落实到人,出错就罚,效率就高,赏罚分明嘛!”
他又推过来一份。
赵怀陵感觉脑仁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还没完。
“还有这个!”
李世民兴致勃勃地拿起另一份。
“我发现总行对各分行的季度业绩考评,过于依赖账面盈利数字。”
“这不行!容易滋长短视行为,比如为了数字好看,该投入的不投入,该维护的不维护,寅吃卯粮。”
“得加入更多硬指标,比如客户投诉率,新客开拓数,库存周转率...综合评定,这样才能长远!”
几张薄薄的纸卷,此刻在赵怀陵手中重若千钧。
他感觉自己像个快要被撑爆的口袋,每一份章程都像是往里塞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他看着眼前这位精神焕发,仿佛找到了毕生事业第二春的代理大掌柜,一股欲哭无泪的感觉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陛下啊陛下,您这哪是来当家啊?
您这是来给竹叶轩找事来了!
两天前的会议,并没有让李世民丧失信心。
恰恰相反,这家伙更起劲了!
赵怀陵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
想说这些改动牵扯太大,需要时间评估,需要与大东家商议。
但他看着李世民那充满期待和自信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掌柜...思虑周全,目光深远。”
赵怀陵艰难地挤出这句话,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只是,如此多的章程,属下...属下恐怕一时间难以消化周全,更需召集各房主事反复研讨论证,以免仓促行事,反生混乱。”
李世民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理解地点点头。
“怀陵言之有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这样,这些章程你先拿着,仔细看看,也分发给相关主事,让大家伙都琢磨琢磨,提提意见。三天?不,五天吧!五天后,我们再开个大会,集思广益,把最成熟,最紧迫的先定下来试行!如何?”
他觉得自己非常通情达理,给了充足的时间。
“...是,属下遵命。”
赵怀陵捧着那摞沉甸甸的章程,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出去。
阳光刺眼,他站在天井里,只觉得一阵眩晕。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再这样下去,不等大东家回来,竹叶轩总行就要被陛下给拆了!
他几乎是冲回了自己的值房,门一关,立刻扑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研墨的手都有些抖。
“大东家钧鉴:十万火急!速归!速归!速归!”
开篇三个触目惊心的速归,赵怀陵觉得还不足以表达自己内心的崩溃。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怀陵几乎虚脱。
他仔细封好火漆,叫来最信任也脚程最快的驿卒。
“八百里加急!用最快的马!日夜不停!直送大东家手上!”
“记住,是最快!”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把信塞进驿卒怀里。
驿卒被赵怀陵从未有过的失态吓了一跳,紧紧攥住信筒。
“二掌柜放心!小的就是跑死马,也一定最快送到!”
看着驿卒飞奔而去的背影,赵怀陵靠在门框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半条命都没了。
他现在只盼着驿卒的腿脚够快,盼着大东家接到信后能立刻掉头。
...
同一片天空下,距离长安数百里之遥的安阳小县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安阳不大,城墙不高,街道不宽,青石板路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
这里没有长安的恢弘气象,也没有江南的婉约风流,却自有一种朴拙踏实的烟火气。
正值夏末秋初,天气不冷不热,最是舒服。
城东一家小客栈,是城里数得着的落脚处,虽然比不上大城的豪华,倒也干净整洁。
天井里种着几棵柿子树,青涩的果子挂满枝头。
柳叶一行人,就包下了客栈后一个清静的小跨院。
这几天,他们像是彻底从那些繁杂的公务和算计中抽离了出来。
李青竹和韦檀儿带着小囡囡,欢欢,宁宁,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逛安阳的集市和街头巷尾。
这里没有名贵的绸缎珠宝,本地小吃却不少。
孩子们一手举着糖画,一手抓着刚买的零嘴,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新奇和满足。
柳叶也乐得清闲,有时陪着妻儿一起逛,有时就搬把竹椅坐在客栈天井的柿子树下,捧着一本闲书。
或是干脆闭目养神,听着市井的喧闹隔着院墙隐隐传来,竟也觉得格外安心。
褚彦辅和席君买等人也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在城里随意走动,感受着不同于长安和岭南的风土人情。
这天傍晚,夕阳给小小的安阳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柳叶刚带着意犹未尽的孩子们从外面回来,欢欢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麻花。
客栈掌柜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竹筒。
“柳爷,您的信,长安来的,晌午刚到,看标记是加急的。”
掌柜的恭敬递上。
“加急?”
柳叶挑了下眉,接过来。
竹筒上“竹叶轩总行”的火漆印,让他立刻知道是谁的手笔。
再一看封口处的日期戳记。
六天前。
六天前发出的加急信,现在才到安阳。
柳叶心里了然,该发生的,怕是早都发生了。
他掂了掂竹筒,分量不轻,看来赵怀陵写了不少。
“有劳掌柜。”